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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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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在小区里林间小道上转悠。冬日里,小道上几乎没什么人。那些梧桐树落光了枝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映衬着蓝天,看起来有一种遒劲的美感。
“这会阳光真好。”他妈妈说。
“是啊,”我说。
“夏天最厌恶太阳,冬天又喜欢太阳,其实太阳还是那一个太阳。”她妈妈又说。
这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只好笑笑。我不明白她妈妈这样说有什么深意,如果她老是这样曲折委婉地说话却又指望我能明白她的意图的话那可真是高估我的智商了。我不禁有些担忧起来,为我自己,也为她。
事实证明,我的担忧是多余的,甚至于我的一切想法都是多余的。他妈妈说这句话并没有什么深意,她甚至都并不需要我回答就继续说下去了。
“以前我和鼎鼎爸爸就老爱在这样的阳光下溜达,”他妈妈说。“东北的天气可比这儿冷多了,但是现在也想象不出当时具体有多冷了,就只记得你钟叔叔一说话嘴里就往外哈热气儿。你钟叔叔家里穷,穿的单薄,我那时裹着厚棉袄,就老是担忧他冷不冷,你钟叔叔就老是说不冷,还把手伸给我让我握握温度。那时候男女间不像现在,握握手都觉得脸红,不过你钟叔叔的手也真是一直都热乎乎的。大概那时也年轻,不怕冷。”
“家里不同意我和你钟叔叔往来。我家里条件比较好,搁那时讲算是高干子弟。你钟叔叔家境就差多了,父亲死的早,母亲工资又低,好在那时上大学不需要花什么钱,不然他大学都上不起。不过你钟叔叔学习好,是我们高中时的班长。”
“你们是高中同学啊?”我问。
“是啊,”他妈妈说。
“钟鼎说过你们是同学,我还以为是大学同学呢。”我说。
“我哪和他是大学同学啊,”他妈妈笑了。“我那时候成绩差的哟,上个音乐院校都是找的关系。所以我那时候就特别崇拜你钟叔叔,怎么我百听都不懂,人家一听就懂呢?其实班里喜欢他的女孩子多了,他不光是学习好,相貌你也能想象得出,鼎鼎就随他。”
“哎,”我笑说。我完全没想到他妈妈会和我聊这些,不管她最终是想和我说什么,此刻我是感觉她有些亲切了。
“家里死活不同意,我就死活要跟你钟叔叔结婚,最后我爸急了,就让我在你钟叔叔和他之间做抉择,只能选一个,结果我选了你钟叔叔。我爸是军人出身,说到做到,真的就和我断绝了关系。我和你钟叔叔结婚后日子过得苦得呀,我不知哭了多少回。但你要说我后悔不,那倒还真没后悔过,就是那苦日子现在都不忍回想。”
“其实也是因为我没过过苦日子,所以就特别受不了。有了鼎鼎之后,日子就更难了。鼎鼎奶奶退休后的工资更低,本来还在街道做个临时工,这一有孙子也不能做了。一家人主要就靠你钟叔叔那点工资,还要贴补鼎鼎上大学的小姑。幸亏我母亲经常偷偷的接济我点,不然,也真不知道该这么熬过来。”
“后来改革开放了,你钟叔也学人家下海做生意,其实他哪是做生意的料?他到死都不知道,他一开始之所以能把生意做出来,全靠我背着他找了我爸的关系。当然找关系都是我妈出的面,但说到底还不是我爸的面子?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爸了,可他拗啊,临死都不肯见我,我还是死后才见了他最后一面。”
她说到这里很伤感了,我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就只是默默地扶着她坐在了一条长凳上。
“其实我爸退下来后能力也有限了,不过有他在总还好些,等我爸一死,我们就诸事不顺了。后来实在没机会了,你钟叔赌一口气索性把公司迁到上海来了,上海更是人生地不熟,各种艰难,不比挨饿的时候少。我们自顾不暇,哪有时间照顾孩子?就把鼎鼎一人扔给了他奶奶,一扔就是九年。”
“等到我们生活稍微安稳些,把鼎鼎接来上海的时候,鼎鼎已经十二岁了。他奶奶来上海又住不惯,回东北又想孙子,有病又耽搁了,没过一年就病故了。接着你钟叔叔身体也垮了,跟着也去了。家里就全乱了。公司我维持不下去,就给卖了,接手的就是你何叔叔和他的几个朋友。”
“认识你何叔叔后,他也是看我们孤儿寡母实在可怜,许多地方对我们很照顾,我尤其看中他对鼎鼎实在是好,后来就嫁给了他。这一过,也十多年了。”
她说完,用手帕默默地拭了拭眼泪。
我也很伤感了,说:“阿姨,看您的样子真不知道您以前吃过那么些苦。这些我都没听钟鼎说过。”
“唉,鼎鼎和他爸一样,不太爱说话的,尤其不爱提旧事。”他妈妈笑了笑。“不过他总还是跟你说到过我吧?都怎么说的呢?”他妈妈问。我一时还没能从她的故事里出来,然而此刻又恍然觉得,这应该才是她最想聊的。犹如我最想知道她怎么看我一样。
“也没怎么说您,就说了说柳莹的事。”我说。
“鼎鼎恨我,我知道。”他妈说。
“他……不恨您啊?”突然听她这么说我很吃惊。虽然他们母子有些芥蒂,但不至于到恨的地步吧。
“他对您可能就是缺少点理解,”我说。“他不恨您的,阿姨您可千万别这么想。”
他妈妈看着前方,没有说话,只是苦笑了一下。
“钟鼎跟你说过我为什么反对他们吗?”他妈妈问。
“好像是因为柳莹身体不太好吧……”我有些结巴地说,我还想猜度说是不是还因为柳莹的家庭配不上,但考虑到我自己,就没说出来。
“其实不是为这个,”他妈又苦笑了一下。“那孩子虽然身体不好,倘若鼎鼎真的爱她,我也不会反对,也无力反对。而我之所以反对,是因为鼎鼎并不是真的爱他。她实在是娇弱,他不过是怜惜她。可在那种青葱岁月里,也自以为是爱了。”
“啊?”我一脸询问地看着他妈妈。
“对,”她接着说。“因为她的娇弱她所有的要求鼎鼎都无力拒绝,无力拒绝和她的爱情,无力拒绝和她的婚姻。然而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内心是不肯的。否则以鼎鼎的性情,我哪里反对得了?只是她死了,鼎鼎的负罪感和怜惜感瞬间升到了顶峰,甚至升华到和爱不相上下的地步了,之后他能记住的,只是她的好,她的无助,她的楚楚可怜。他不会再记起她曾经的纠缠以及他自己曾经的厌烦。不管是真象还是假象,这时候他是爱她的吧,因而他要把对她的负罪感宣泄出来,我也希望他宣泄出来,他太年轻,那负罪感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他必须宣泄出来,我很庆幸自己曾站在柳莹的对立面,让鼎鼎在她死后,有了一个宣泄的对象……”
“阿姨,”我喊了一声,我突然觉得自己要哭了。
他妈妈倒没有悲伤的意味,拍了拍我的手,仍然很淡然地说:“而且我是他母亲,是最合适的宣泄对象了。他不找我宣泄找谁宣泄呢?……只是,我之前也没想到,柳莹身体差到那一步,会死。”
“柳妈妈说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其实早晚得……”
他妈妈看我一眼说:“这事你也知道了,你们去过柳家了?”
我说:“哎。”
他妈妈说:“我也是去年才知道的,我也去过柳家了。”
我轻轻点头说知道。接着又说起了我们怎么去看了柳妈妈,又说起妞妞的事,说起了我和钟鼎相爱的经过。
他妈妈听了妞妞的事也很难过,不过还是更担心儿子,说:“鼎鼎心软,承受力差,怎么又经历这样的事……”
我说:“妞妞的事,钟鼎很坚强的。倒是我……”说着,我笑了笑。
他妈妈也笑了。说:“是啊,一转眼鼎鼎都二十八了,儿子也该长大了,该有担当了。”
我说:“阿姨,你为钟鼎真是受委屈了,我一定要好好跟钟鼎解释这事。”
他妈妈说:“不用。你和鼎鼎两个人能一直好好的阿姨就高兴了。”
我也笑了,惊喜着问:“阿姨,你不反对我和钟鼎的事啊?”
他妈妈说:“你们是真心相爱,我怎么会反对?我说了你可别笑话阿姨,阿姨这两天可是一直在偷偷观察你们,就差听墙角了。其实阿姨特别感谢你能在鼎鼎身边。那时鼎鼎一个人离家出走,音信全无,这几年中或许你能想到但却不能体会阿姨是什么心情。阿姨最担心的就是鼎鼎走不出柳莹的阴影,这孩子心事重,我就怕他老是想不开……所以,阿姨看到你们在一起有说有笑,特别高兴。”
她说到这,我已经哭了,我哽咽着说:“阿姨,我也特别高兴听你这么说。我真的很爱钟鼎。”
他妈妈就笑了,说:“阿姨知道你爱他。阿姨也爱他。但是阿姨希望你能比阿姨还要爱他。”
我笑了,一时没好意思接话。
“关键是,你们是彼此相爱。钟鼎也爱你。而且,虽然我们是头回见,但是阿姨能看出你是一个单纯善良的孩子,就阿姨本身而言,也很喜欢你。”他妈妈又说。
“谢谢阿姨,”我高兴地说。“可是,阿姨,”过后我又有些羞赧地问。“你真的觉得钟鼎很爱我吗?”
“是啊,”他妈妈说。“你不知道吗?”
我说:“我知道。可是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钟鼎,又总是担心……担心他还是忘不了柳莹。”
他妈妈笑了。“怎么一点自信都没有?他忘不了柳莹又怎么会和你在一起?”
“可是……”我结结巴巴地说。“就在昨天,我们来这之前,去了柳莹的墓地,我看见钟鼎……把他用了多年的手机埋进了柳莹墓前的花坛里……”我自己都觉得惊奇,简直不能相信,我会突然把这个憋在心里一天一夜的痛点,说给了他妈妈听。
他妈妈沉默片刻,问我:“那个手机是什么颜色的?”
我说:“白色的啊。”
她说:“是三星的吧?”
我说:“是啊。”
他妈妈停顿了一下,说:“那是柳莹的手机。”
我“啊”了一声。
她说:“鼎鼎不过是把她的手机还给了她。”
我脑子一时有些短路,说:“他一直用的柳莹的手机啊?昨天……是还给了她?”
他妈妈说:“对啊。”
我仍然短路着,问:“那这……说明什么呢?”
“说明他彻底爱上你了啊,傻丫头。在他心里,柳莹的最后一样东西也没有保留的意义了。”他妈妈竟是有些愉悦地说着。而我还有些发愣,看着他妈高兴的样子也只是跟着傻笑。隔了一会,才慢慢咀嚼出她话里的意味,立刻惊喜地要哭了。
过后,我和他妈妈并肩沿着林间小道走回去。在其中的某一个时刻,我忽然惊诧地发觉,自己现在已是很自然的挽着他妈妈的手臂一起走路了。因此我也更羞愧于自己之前对他妈妈的各种歪曲的臆想。
我说:“阿姨,你真委屈了。我回去一定好好跟钟鼎解释关于你和柳莹的事。”
他妈妈立刻说:“不要。”说完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又说:“答应阿姨,千万不要。钟鼎不会信的,反而会认为是我蛊惑了你,那就更不利于改善我们母子关系了。其实我们母子之间,也不只是柳莹这一件事。你答应阿姨,一定不要在钟鼎面前替我说话,我的儿子我了解,你不用担心,我们母子感情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听见了?”
我虽然有些迷惑,但当然还是听她的。说:“我知道了,阿姨。”
他妈妈就笑了笑。说:“回家后你说话做事还是要要站在鼎鼎一边,只要你们好好的,阿姨心里就高兴了,哪还有什么委屈啊。”
我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就只是搀着他妈妈的手臂一路默默地从小道拐到宽路上。我们这时都不说话了,但感觉彼此心底都是感慨万千。我们从一栋栋别墅间走过,不同于昨天晚上,这时在斜阳下看着,这些别墅确实如钟鼎说的,已经很陈旧了,可是看上去就像是一群历经风霜的贵族,虽然老了,但却风骨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