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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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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睡不着,但是又不敢翻来覆去,因为在这张一米二宽的单人床上我们睡得很挤。后来我就支起一点身子,仰靠在床头。屋里的暖气像是一团团棉花似的包裹在脸的周围,比较之下,我倒宁可喜欢小阁楼里清冽的空气。窗外漆黑一片,看不见月亮,是拉上窗帘了吗?我突然想看看钟鼎,就摸索着打开了台灯。现在我都快不认识钟鼎了,总觉得他在他爸妈面前和在我面前以及和我们在小阁楼的时候完全是不相干的三个人,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呢?然而他熟睡的样子和小阁楼里并没有两样,我喜欢看他熟睡的样子,有一种亲切的感动。
靠了许久,我还是不困,反而越来越清醒了。在我清醒的脑子里,我知道我有许多事情要思索,譬如钟鼎妈妈怎么看我?我怎么能让他妈妈接受我呢?还是钟鼎一定要在我和他妈妈之间做出取舍?……但是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是我想思索的,我倒宁肯靠在那里发呆。后来我试图喊醒钟鼎,让他陪我说会话。他翻转着身子迷糊地问:“天亮了吗?”我说:“没有。”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我以为他又睡着了,但是后来当我自言自语地说:“窗帘开着呢,原来是今天没有月亮。”他很清晰地接口说:“明晚就是除夕了,哪里会有月亮。”
我说:“你醒了?”
他说:“我没醒,被你喊醒了。”
我说:“我睡不着。”
他说:“把台灯关上吧,太刺眼。”
我关了台灯。黑暗中他把我抱紧了。我说:“晚上你怎么叫我红花了,不叫红红了。”
他说:“你不喜欢吗?我喜欢红花这个名字,有立体感。红红就像是在喊小孩。”
“现在想起来,还真幸亏你及时发现我的真名了,要不然你妈问我的时候,难道我也说叫‘林红’吗。”过一会,我说。
“现在你明白撒谎没好处了吧。”虽然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感觉他笑了。
“我也不是故意要撒谎的。”我小声说,有些羞愧又有些怨恼。
“好了,我明白,我明白。”他在黑暗中拍了拍我的背。
“那我以后就叫你红花了。”过一会,他又说。
“行,那我叫你绿叶。”我说。
“那以后咱孩子就叫果实。”他说。
“谁跟你咱孩子啊,”我装模作样地嗔怪一句,然后说:“咱孩子该叫鼎红,用你的鼎字,用我的红字。他可以去当演员了,一定会顶红的。”
“那他该姓贺。”钟鼎说。
“为什么啊?”我惊奇地问。
“这样他就可以叫‘鹤顶红’了啊。”
“你又胡扯什么呢!孩子是咱们爱情的果实,干嘛叫个毒药名啊?”
“我没胡扯。有时候,爱情就像鹤顶红。”他说。
早上,我们洗漱完毕下楼去。失去了灯光的映照,这栋房子现在看起来古旧,清泠,更加让我有距离感了。我一路牵着钟鼎的手,彷佛是一个迷失了道路任人牵领的孩子。一直到此刻我都没能摆脱最初的迷惑感——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吃早饭的时候,他妈妈又问了一遍昨天已经了解过的问题:“你们是初二就回去吗?”
钟鼎说:“嗯。”
我赶紧又帮着解释一遍:“初三他得回公司值班。”
他妈妈说:“鼎鼎,你还是把那份工作辞了,回上海来发展吧。”见儿子没吭声,她又补充说:“林小姐也可以一起过来,我可以帮林小姐找一份工作。”
钟鼎说:“这事以后再说吧。”
他妈妈还想再劝他,被他继父阻拦说:“云容,男孩子大了,在外面多历练几年也是好的。”紧接着他又对钟鼎说:“不过钟鼎,你妈和我年纪都大了,身体是越来越不好了,你也要明白。”
钟鼎抬头说:“我明白,何叔。”
他继父就笑容满面的把头转向我:“姑娘,你可得多吃点,你可不胖呀。”
我笑着答应:“哎。”和钟鼎一样,比较于他妈,我也是更喜欢他继父。
吃完饭,钟鼎说要带我出去转转。我悄悄地跟他说:“问问家里过年还缺什么,我们去买回来。”钟鼎想了一想,就问:“何叔,家里□□联了吗”?他继父说:“你问我,我哪知道啊,这得问你妈妈。”他妈说:“买了。”“买鞭炮了吗?”钟鼎又问。他妈说:“没有。以前过年都是就我们两人在家,买来鞭炮谁放啊?放了也不热闹。”钟鼎沉默一会,说:“我去买回来。”
到了街上,钟鼎变得愉悦起来,毕竟这是他熟悉的城市,他指点着跟我讲,他以前从哪条路拐弯上学去,以前这里是什么什么样子等等。而我却觉得这些高楼大厦非常地有压迫感,快把我淹没了。我想起他妈妈刚才说要在这里帮我找工作的话,我当然明白她这是为了迁就儿子,可是否多少也接受我了呢?虽然自己也觉得渺茫,但却感觉这座城市离我近了些。难道我以后真的会生活在这车水马龙,高楼参天的森林里吗?平心而论,我虽然不怎么喜欢家乡那农村小镇,但同样也不喜欢这样的大城市,比较之下,我还是更喜欢我现在待的那座小城市——繁华而又不失亲切感。
在一家商场,他买了个新手机,但是关于旧手机却没有任何言语。或许他是在等待我询问他,因为毕竟他买手机也没有避开我嘛。但是我没有问,我不想问。甚至在他询问我哪款手机好的时候我也只是就事论事的帮他做选择。到这时他肯定已明白我已知道旧手机的去向了,那一刻,他看着我,彷佛想说点什么,但是终于也没有解释。我们全都表现得若无其事,就彷佛那部他所珍爱的旧手机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可是……还是有悬而未决的问题横亘在我们之间了吧,后来我们继续逛街的时候,虽然挽手同行,却犹如各自走在马路一边似的——中间隔着滚滚无尽的车潮。
在街上,大概他说了句什么话我没有听见,钟鼎问我:“想什么呢?”我说:“我在想,我们真的会永远在一起吗?”钟鼎看了看我,就停下脚步,慢慢把我抱在怀里说:“我们会的。”被他抱着虽然很温暖,而我却于那一瞬间有一丝苍凉感,我苍凉的觉得钟鼎正在一步步离我远去了。
“怎么哭了?”他后来低着头问我。
“没事,我只是害怕会失去你。”过一会我说。
“傻丫头,怎么会怕这个?你放心,这回即便是我妈妈反对我们也会永远在一起。”
可我说这话,并不是因为他妈妈呀,他怎么会想到这个呢?我有些心凉地想,钟鼎现在这么爱我,其中是否也包含着点反抗他妈妈的缘故呢?还是要在我身上弥补柳莹没能得到的东西?我突然觉得我的爱情越美就越是幻象,就像一场绝美的电影,终有散场的一刻。后来,我双手挽定钟鼎的一只胳膊,热切地跟着他在这陌生而却繁华的大都市里游逛,犹如拥抱我最后的美丽。
那天,我们一直逛到中午才回了家。此时对他家我甚至比昨天还要有畏惧感,倒宁可在外面一直游荡下去……
进了小区,有人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我们挽着手从那烟雾里走过,彷佛是一对婚后回门的新人了,我于喜悦之中感到一丝苍凉。
家里,他妈妈和方大姐正架着个梯子在擦玻璃,我赶紧拉钟鼎过去帮忙,这时她妈却从梯子上下来说:“不用你们,方大姐都擦完了。我不过是再看一遍。”又催促我们:“快去洗手吃饭吧,就等你们了。”于是我们就往洗手间走,但是我在半路回头的时候,却看见他妈又爬上梯子,冲一块玻璃再擦了擦。
等我们洗完手,他妈也就过来了。他继父已经在餐厅里坐着吃了。看见我,笑说:“姑娘,不是我不等你们,是我这胃不能等你们。”
钟鼎说:“何叔,你不用等我们。”又对我说:“我何叔有胃病。”
我说:“叔叔胃不好啊?”
他继父笑说:“哎,老毛病了,不能饱不能饿的。”
说话间,他继父已经吃完了,招呼我们一声就上楼午休去了。她妈很亲切地问钟鼎:“上午都去哪了?”又问我:“上海好玩吗?”
我也想就此跟他妈亲切地聊起来,但是我努力地在心里亲切了半天,结果仍然只回答出最敷衍的一句:“挺好玩的。”我羞愧于自己的笨拙,就想不明白了:明明他妈妈满面笑容,为什么我跟她说话还是这么吃力呢?
想必她妈跟我说话也是件吃力的事。她虽然仍旧保持着笑容,说:“哦。”但是接下来显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问我们菜凉不凉,我们都说:“不凉。”
也许安静使我们加快了速度,那顿饭我们很快吃完了。他妈看起来不过是陪着我们吃,动作悠缓,我们一吃完,她也就不吃了。
下午,原本计划陪钟鼎一起去看望他的一位中学老师,但是下楼的时候听见钟鼎妈妈正对方姐说:“方姐你回去吧,剩下的我打扫就行了。一年你也辛苦了,回家都替我们问好吧。”于是我又改变主意,觉得我应该留下来陪钟鼎妈妈打扫卫生。钟鼎先是不同意我留下,过后又犹豫着说要不他也留下吧,不去看老师了。当然这两个主意我都不能认可,就推他说:“你去你的啊。你妈又不能吃了我。”但是钟鼎还是不放心,彷佛他一离开,他妈就将在我面前露出狼外婆的本质来似的。最后我跟他保证,他走后无论他妈妈对我说什么都不会动摇我和他在一起的心。他问我:“你确定?”我说:“我确定。”
“回避不是事,总有一天我要面对你妈妈对吧。”我说。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拉着我去找他妈妈,对他妈说:“妈,红花说下午帮你一起打扫卫生,她有让你不满意的地方,你别难为她。”
这是他回家后头一次一口气对他妈说这么长的话。他妈妈一开始还在说:“不用,你们去玩吧。”但是听了后半句,表情就沉静了下来。而这时,钟鼎却做了一个让我都觉得过分了的动作。他冲他妈鞠了一躬。
她妈手捂着心,退后了一步,只停顿一秒,就转身离开了。
“钟鼎你干嘛呀?”我责怪他说。
钟鼎大概也觉出自己过分了,呆站片刻,不知该如何地挥了挥手。对我说:“你还是跟我去看江老师吧。”而这时,他妈却平静地走出来说:“小林啊,一会我们打扫楼梯,你擦上半截,我擦下半截。”
我知道钟鼎正紧张的看着我,我也紧张的要死,但是我说:“好。”
钟鼎刚要说话,被我果断地打断,也顾不上他妈在场了,立刻拽着他的手臂把他扯了出去。在门外较远的地方,我们争吵了起来。这是我们第一次这么大声地争吵,虽然互不相让,但我却觉得心暖了起来,我明白他是为了我。我因为这颗被温暖的心,更加坚持自己的意见了,最后钟鼎终于让了我。
我们拥抱在一起,犹如生离死别。而后,他依依不舍的离开。
但我实在是不自信的。倘若他妈妈拿我的出身、家庭说事,我实在不能保证可以面对那种羞辱,而必然会说到这个,又是可以预料的。但是眼下多想也无益,为了不让自己再胡思乱想,我快步地几乎是一路小跑地奔回去。进门后看他妈妈的样子倒果然是要打扫卫生,她已经拎好了两桶水,放在半截楼梯上面。见我过来,她说:“这小桶里是兑了洗洁精的水,大桶里是清水,你往上,我往下,我们先用洗洁精水,过后再用清水擦,好吗?”
我当然说好。
我虽然明白他妈妈早晚要露出狼外婆的真实面目来,甚至于眼下她越是平静过后的面目就越是狰狞,但既然此刻还是风平浪静的,我也只能是先把活干好再说。我干得非常卖力,很快就擦到头了。可往下一看,他妈妈才只擦了两磴。我顿时明白他妈妈让我擦上面的原因了——这样我可以看见她擦。于是,我仔细观察她的擦法,虽然我非常不理解为什么要像擦桌子那样擦楼梯,还要擦得这么细致,我甚至都觉得这楼梯根本就没必要擦嘛,但我还是比照她的方法,一丝不苟地学了起来。我只是没想明白,倘若是要挑我的不是,干嘛让我可以学到她呢?
擦完楼梯,他妈过来看了一遍,极口称赞我擦得干净。
“你比方大姐擦得干净,”她点头说。“以前找了好几个家政,没一个让人满意的,这位方大姐已经算是好的了。他们都说我有洁癖,其实待在干净地方,自己不是也觉得舒服?”
她妈说着示意我帮她拎一桶脏水,我赶紧把两桶水都拎了,三步两步跑下去把水倒了,又仔细地把桶涮干净。再重新拎两桶水回来。
接着我们打扫客厅。我现在已经掌握了在他家打扫卫生的诀窍——那就是你只要把所有要擦的东西全都当作亿元古董来擦就对了,动作不在于快,全在于细。
可即便这样,我想我也还是没能取得他妈妈的信任。我刚想擦钢琴,他妈妈就说:“钢琴你别动,我来擦。”而她也确实比我擦得细,等我把客厅里的全部家什都擦完了以后她还在擦她那架钢琴呢。事实是,在那整个一小时的时间里,她只擦了那架钢琴。这让我非常惊异,她是怎么做到把整个一小时的时间全部花在擦拭一架钢琴上的呢?
我们干完活后,他妈很欣慰地说:“干净的屋子看着都亲切。”我虽然陪着笑,却觉得这屋子看起来倒更冷清了,到处泛着寒光,一点没觉得有啥亲切的。而且,我也没看出我们折腾半天之后,这屋子比原来干净多少。
等到我们坐在沙发上喝茶的时候,我以为战争的号角终于吹响了,但这次我又判断错了。我白白正襟危坐了半天,他妈妈只是很寻常地问我:“你学过什么乐器吗?”
我有些抱歉地说:“没学过。”又赶紧添上一句:“其实很想学。”
他妈妈就笑着说:“你想学的话,以后我可以教你弹钢琴。阿姨的钢琴还是弹得很不错的。”
我受宠若惊,忙说:“真的吗?”
他妈妈彷佛也很高兴,说:“当然了。要不我先弹一段你听吧,我也两三天没摸琴了。”说着,就走过去打开钢琴弹起来。我换了个近点的位置佯装认真地听着,心里却有些把握不住她的真实意图。
弹完后,她笑着问我:“好听吗?”
其实诸葛亮操琴,司马懿哪里听得懂?但是我当然说:“好听。”
不知道是不是嫌我说得不够真诚,接下来他妈妈换了话题,说:“我们出去转转吧。你们年轻人不觉得,我们年岁大了,老坐着腰疼。”
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