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凝湮

3、第三章

　　仙林之中，忽然听见嬉笑打闹之声。暮生有些诧异，他以为，那些与他一同被绑来的孩子应该已经让神女厌恶了，被赶出了仙林才是。
　　一旁神女见他发呆，邀功一般站在他面前：“你的伙伴都还在这里，高兴吗？”
　　应该高兴么？
　　他还能再见旧时同伴。
　　应该高兴么？
　　那些孩子这些年来一直被困在此地。
　　暮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神女若要人陪伴，困我一人便可，还望神女能将其他人送回家中。”
　　哪知神女哼了一声，扭头道：“你让我放人，我偏不放！”
　　正在无奈琢磨如何让神女放人，一旁蹿出个漂亮的小姑娘，盯着他打量半晌，喜道：“长安哥，长安哥是你吗？”
　　那是他儿时玩伴，对面邻居家的女儿，名叫涂玉娇，如今已经长得如此婷婷玉立。
　　此时相认心情复杂，暮生声音哽在喉咙许久，才能出声：“是我，是我，你都这么大了。”
　　玉娇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突然瞪大了眼，张嘴就是出不来声。暮生立刻便知晓是谁在捣鬼，望向神女的目光颇为无奈：“长宁……”
　　神女将人丢了出去，末了拍拍手，拉着暮生往里面走去：“我听道观里的牛鼻子说，你的字写得可好了，教我好不好？”
　　“我的字如何，长宁不是都知道？”
　　“三年没见，你肯定又有长进了。”
　　暮生只好跟着神女进屋去，趁着神女不注意才对着玉娇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先离开。
　　神女不喜欢他与他的青梅竹马在一起闲着，可玉娇打小便喜欢跟在他后头，也根本不管神女脾气实则喜怒无常，他只好每次都是趁着神女不在的时候与玉娇偷偷摸摸说上两句话。
　　他在仙林待的日子，统共不过被掳来那半日和神女将他从道观带回来这些日子，对这仙林实在太不熟悉。玉娇便会与他说道这仙林的事情。
　　直到有一日，玉娇偷偷摸摸告诉他：“长安哥，你知道神仙怎么长生不老的吗？”
　　“怎么？”他自然是不知道，神仙与凡人，相差太远。
　　“我看到神女好像很宝贝两本书，那里面或许就是长生不老的法门。”
　　他点了点头：“或许是。”
　　许久不说话，他才疑惑着抬头，瞧见玉娇可怜兮兮看着自己，心下一惊：“你不会想偷？”
　　“看看嘛……再说了，你知道我娘身子向来不好……不求长生，延年益寿总不为过吧？”玉娇撇了撇嘴。
　　他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居然答应了玉娇去瞅瞅那两本书册。
　　此番动作，定然会惹来神女大怒，可是……
　　看玉娇势在必行的模样，他便知道阻止不了她，也只好跟着去，免得惹出什么大乱子。
　　商量好了时间，他引开神女，她潜进去偷书，然后两人在仙林一处隐蔽地方会面。一切都很顺利，玉娇看见他走来，都高兴得跳了起来。
　　可是毕竟是在神女的仙林里，他们这些小心思哪里瞒得了她？
　　她将书册随意丢在一旁，脸上挂着笑，问他：“你想求长生？”
　　暮生看了玉娇一眼，点了点头。
　　她又笑道：“是你想求，还是她想求？”
　　暮生这回没有再看玉娇，直直望着她的那双眼眸，静静道：“我。”
　　“呵呵。”神女笑了两声，脸上的笑尽数敛了，面上似乎有些乏味，“原来你也没什么不同，一介凡人而已。”打了个哈欠，而后一只手指着他们俩，“你不是一直想回去么？我放你走。”
　　他脑子放空了一瞬，那一瞬他的手不由自主抓住了她的，就如每次带着她练字一般，熟悉的感觉，舍不得放开：“长宁……”
　　“呵，凡人呵……”
　　周遭掀起一阵飓风，他一阵混乱中，便已失去了神识。
　　再醒过来已经是村外的小溪旁，长安醒过来便瞧见身旁也躺着玉娇，两人浑身湿透。长安将人摇醒了，才大呼一口气：“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玉娇笑了两声：“嘿嘿，长安哥，你是不是担心我方才溺水死了啊？”
　　“早让你不要下水了，非要下水，这下好了，这般模样回去还不知如何解释。”长安一本正经地训斥着。
　　“长安哥……”玉娇不走了，落在后面几步，唤了他声，“我娘帮我跟隔壁的大牛定亲了。”
　　长安步子停下来，回头看着她：“恩，挺好的。大牛人是傻了点，但是老实，也不会欺负你。”
　　玉娇还想说什么，最后跺了跺脚，走了。
　　长安望着她的背影，有一些出神。
　　从方才开始那种异样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明明是与玉娇一起长大，却为何对她有种莫名的生疏感。
　　他不知道，也想不透。
　　村里传言，有神仙的山上突然出现了长长的阶梯，直冲云霄。
　　传言是传言，但是偏偏有些人说得信誓旦旦，非说有一日雨后天青，彩虹挂在天边，倒映出了天上的白玉阶梯。
　　他们纷纷猜测，那是神仙住的地方。什么山里，神仙当然是住在天上。
　　村里的人聚在一起搭话，长安只是在一旁默默听着，默默记在心里。
　　他听说，神仙是可以帮人延年续命的。
　　回到屋里，看着屋里已经病入膏肓的妹妹长宁，心中难受。
　　与他一起长大的玉娇前两年嫁了人，生了两个白白胖胖的娃娃。
　　长宁可羡慕了，天天盼着以后到了出嫁的年龄也能遇上一个好人，然后生两个好看的娃娃。哪知道，她还没到出嫁的年纪，就已经要告别人世。
　　长安不舍得他妹妹这么小便要死去。动了去求神拜佛的心思。
　　村外的活神仙，似乎可以试试。
　　于是他哄长宁睡着后，背着他破烂的包袱，朝着那地儿去了。
　　从山脚爬到了山顶，又在山顶转悠了几日，才找到那儿真的存在的白玉阶梯。
　　仿佛看到了长宁活下来的希望，长安疲惫了几日的脸陡然精神起来。
　　那阶梯很长，自下而上，真像上了天一般。
　　爬了不知道多久，累得趴在了阶梯上。
　　身旁忽然一只巨鸟飞过，吓得他一个哆嗦差点从白玉石阶上滚下去。定睛望去，竟然有些像传说中的大鹏鸟。许久才平复下来心情，又听见环佩叮咚声，由远及近，从他身旁，擦肩而过。
　　那人一身白衣，光着脚丫，拿着把伞，随着身上环佩激荡声肆意舞动，看得他一瞬间痴了。
　　那人从他身旁目不转睛飘过，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转头望着他，上下打量许久，似笑非笑：“你又来了？”
　　长安有些愣神。
　　这位白衣人应当便是村里人传言的神女，只是这句“你又来了”是何意？
　　不过当务之急是救长宁，当即磕了三个头：“长安有幸得见神女，是长安三生有幸，长安家中有一妹子名为长宁，身患恶疾，长安实在无能为力这才冒昧打扰，还请神女搭救。”
　　神女笑了一声，然后回了三句话：“你叫长安？长宁原是你妹妹？凡人死了我为何要救？”
　　继续目不斜视朝着山下走去，将长安就如此丢在后头。
　　长安心中不甘，追了上去：“神女大慈大悲，我家长宁是个乖巧的孩子，善人不是应有善报吗？当我求您。”
　　“求？”神女停了下来，转头望向他，“凡人是否常常求人？”
　　“若非要紧事，绝不求人。”
　　“要紧事……多要紧？”
　　“亲人将逝，还不够要紧么？”
　　“亲人……我没有，不知道呢。”神女笑了笑，一手指着前面一手指着后头，“前面是出山的路，后面是找死的路，你选哪条？”

　　六.
　　良久的寂静，长安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望着神女脸上浅浅的笑容，莫名震颤。
　　“如何选？”他许久不回答，神女有些许的不耐烦。
　　“以我一命，换长宁一命，神女是这个意思吗？”长安努力定了定神。
　　神女冷笑了笑：“呵……你从这儿跳下——喂！”
　　长安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一跃而下。神女怔怔望着那个渐渐变小的人影，一咬牙，也跟了下去。
　　神女终究还是救了他。
　　破旧的屋子，一名少女缠绵病榻，神女望着这个人，目光闪动：“她就是长宁？”
　　长安点了点头，坐在床榻边，温声与神思不清的长宁说话，安抚她惧怕的内心。
　　神女道：“我可以救她，你跟我回山里。”
　　长安望着屋外：“其实神女为何不选择在我们这里留下呢？这里有许多人，比山里热闹得多。村里人质朴得很，您一定会喜欢上的。您见过母鸡下蛋么？您见过老驴拉磨么？这里可比山里热闹。”
　　神女并不言语，长安便滔滔不绝，说尘世繁华，说人间百态，神女最后是觉得这人怎的如此聒噪，急急打断了他：“我不让你跟我回山了行吧？”
　　哪知长安一张脸垮了下去，颇有几分落寞：“小生是觉得，山里毕竟太冷清，神女怕是会孤独的。”
　　神女心思一动，却还是板着脸道：“我留一个月，一个月后我觉得这里没意思，我就离开。”
　　一直正儿八经的长安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手下给长宁掖着被子，脸上竟有几分害羞。
　　神女动了法，长宁好转了起来，瞧长安的模样，便打趣道：“神女姐姐这么美，哥哥你是喜欢上她了吧？”
　　吓得长安将手上提着的茶壶摔到了地上。神女瞥到他耳根的绯红，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佛说三千世界，一花一叶皆是一世界。
　　她在仙境中寂寞了许久，老神仙曾经告诉她，凡人狡诈，贪得无厌，万万不可在他们面前露了行迹。否则，后患无穷。
　　长安长宁两兄妹在她看来，似乎是两个善良单纯的人，她便也信了。况且，长安曾在做暮生时，总归是对她真诚的。除了……
　　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个抱着两个大胖娃娃的涂玉娇身上，那个人妇瞅着她愣了会儿，然后偏头望着长安，目光盈盈：“长安哥，原来你有这么好看的媳妇了。”
　　长安愣了。一张脸通地红透了，羞怯地瞅了一眼神女，她面不改色，只是似笑非笑瞅着他，他骨子里终归是遵循礼教的人，立刻回绝道：“哪是我媳妇，远方来的外地人，来我们家喝口水而已。”说完又瞅一眼神女，她的神色变得有几分阴郁，他不懂哪里说错了。挠了挠头，只好对着涂玉娇道，“这俩小崽子几日不见又长胖了，我抱抱重了没？”说着将孩子抱了过来，余光瞧见神女的目光停留在这俩孩子身上，便对神女道：“你也抱抱？”
　　神女从善如流，抱了过来，软软的，还有奶香味，她神色微动，手掌下的生命是如此脆弱……两个孩子似乎感觉到什么，往她身上更蹭了蹭，手指不小心抓破了神女的手臂，神女一惊，将人还了回去。
　　忽然间的一幕，让涂玉娇只好赔了笑脸赶紧离开了。长安随即回头与神女解释，小孩子是喜欢扑在人身上乱抓的，并非有意冒犯。
　　而神女想的却是，方才被他们抓出的血，能够给他们添寿几年。
　　神女并非从不出山，山外头有什么好玩的她都见过，只不过长久的住下来倒是头一遭，是以她前两日对一些东西还有兴趣，后头就一直坐在一旁看着长安忙忙碌碌，目光闪烁。
　　大概是人间的大节日，叫春节的日子，城镇里有放花灯的，长安带着神女去了。长宁一早便不见了人影。
　　两人看遍了所有花灯，在夜幕星河下，长安瞅着她傻笑时，她问道：“你要不要娶我？”
　　长安表情僵在了脸上。
　　神女撇嘴：“娶了我，我就可以给你生个小娃娃。我本来以为你喜欢小娃娃，原来你只是喜欢她的小娃娃。你不愿意，便罢了吧。”
　　她依旧是从山上穿下来的那套环佩叮当的衣衫，喜欢随手拎着一把白绸伞，出了日头便遮阳，下了雨便挡雨。实则不撑也不会影响到她，可是她就是喜欢撑着而已。没有理由的。
　　她转身的背影如同他当日在白玉阶梯上回眸瞅到她的那一瞬，他总觉得，她又会在下一刻回头，冷冷看着他。
　　那样冰冷的神女，他已经有许久没有见到过了。
　　“人与神婚，从未有过先例吧？”长安支吾道。
　　神女偏头望着他：“你担心这个？”
　　长安点头。
　　“并非不愿意？”
　　长安一张脸渐渐红了，点头。
　　神女脸上化开一个笑，似春风：“那我们便成亲。”
　　村里头长得最俊俏的长安娶了个美得似天仙的女子，让一众曾经或许暗恋或许明恋他的女子都伤了心。
　　穷人家少有几个钱来铺张婚事，简简单单，但是却热热闹闹。
　　而长安则在成亲后带着媳妇儿四处游走，说是要踏遍山川。
　　两年后，两人回村，那个新媳妇眼中的疏离变得淡了许多，喜欢看着长安笑。村里人都夸长安命好，娶了这么个俊俏媳妇。
　　自打嫁了人之后便不再跟在长安后头的涂玉娇又喜欢跟在长安媳妇后头了，总喜欢拉着她说些家长里短。长安媳妇似乎不喜欢涂玉娇，不知道是不是知道涂玉娇曾经喜欢过长安。
　　可是涂玉娇的两个娃娃都喜欢跟着长安，长安没空搭理他媳妇与涂玉娇之间的事情了，便也只好随她们去。神女定然不会让自己吃亏，所以他实则更担忧涂玉娇是不是会惹恼了神女。
　　不过神女是真的不喜欢涂玉娇，涂玉娇回去时常常带着点伤，不是摔的，就是磕的，长安总要赔礼道歉许久。然后回房训诫神女：“你一身神力，凡人不可与你相比拟，可是玉娇她毕竟是个弱女子，你就不能让让她？”
　　神女端起久违的架子，掀起眼皮，斜睨着她，许久不言，最后笑了笑。那笑中带着几分疲倦，长安有些心惊，莫不是她讨厌凡世了吧？
　　她却只道：“我累了，歇息吧。”
　　近来她似乎很嗜睡。
　　长安向来对她言听计从，偶尔训诫她的话，也没指望着她能听进去过。
　　磕磕绊绊几个月，涂玉娇依旧是日日来找她，直到有一日，涂玉娇跪在了地上，向着神女磕头。
　　长安立刻走了过去，对神女道：“她如果做错了什么，你别介意。”
　　神女似笑非笑看着他：“她没有做错什么，是我打了她。”
　　长安愣在原地。
　　神女走近一步，指着她，涂玉娇似乎被什么束缚在地面，动弹不得：“凡人，竟敢觊觎长生之力！”
　　长安看她动了气，立刻也跪了下来，一头磕了下去：“玉娇她还有两个孩子，求你饶过她……”
　　神女瞅着他，许久许久，他便头触着地，半点不敢动弹。
　　“你怕我，你求我，那你为何要娶我？”似乎是喃喃，神女笑了笑，一甩袖，便不见了人影。
　　如此相似的一阵风，带回了许多东西。
　　空中似有她的声音：“凡人的游戏，我腻了，她要长生，我偏不给她。你呢，或许不想要，可你既然是我夫君，我便让你尝尝这滋味又何妨。”
　　长安眼角滑下一滴泪：“长宁……”
　　涂玉娇在那阵风中得了不知名的怪症，不久便死了。
　　他去寻过那个仙境，却如何也寻不得。
　　村里人都知道，他丢了个如花似玉的媳妇。
　　而他渐渐的，也发觉，他不能再在这村里待下去了，因为，他不会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