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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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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时候,长宁喜欢在他身边闹他,闹得他不能安心的抄书,而每次他不理她的时候她就说他这个小娃娃怎么这么讨厌,每次被她闹得受不了终于想反抗的时候,长宁就捏着他的下巴上下打量,然后笑:“看看看!木头脸又生气了!看嘛,生起气来就没有这么讨厌了啊!”
暮生很是无能为力,可是又没有办法,对面是个神女,高高在上,尽管她胡闹时他多生气,可他打又打不赢,与她说道理人家又说活的比他长多了,能怎么办?于是他一边无奈地忍受这位神女大人的骚扰,一边还得潜心修道。
有的时候空闲了,一个人坐在那儿的时候,偶尔与长宁闲话,说想回家去看看,可是她告诉他,他捏了个人偶,在他爹娘旁边放着,自然是循着他的命数活着。只是这般,他却是不可能再回去。她在他身边嘻嘻笑着:“你就好好陪我玩吧,哪天我玩腻了就放你回去好不好?不过放你回去的时候,你爹娘还在吗?”
真是招人恨!
暮生咬咬牙,吹风的心情都没有,只得恨道:“神女所作安排,自然无错!”
她又不高兴了,咬着唇:“你又不叫我名字了。”
每次不叫她名字的时候她都是这副模样,活生生是被人扔掉的小狗一般楚楚可怜,可这种时候他心中只有一种终于报复了的快感。
观中人都发现,新来的小师妹似乎很喜欢黏着那个木头脸的师弟,原先喜欢黏暮生的那些师妹们都被小师妹挤掉了位置,只能路过碰见的时候装作友好的打个招呼,背后咬咬牙叹惜。
暮生似乎也发觉了,神女只对惹他生气有兴趣,其他人她觉得没那么好玩。于是他开始冷落她,说是冷落倒也不算,只是经常与别的师妹师姐在一起探讨道法自然。惹来红眼无数。
长宁开始经常找不着他,找到他的时候就瞧见他与别的师姐一起有说有笑。扁扁嘴,果然只有对着自己的时候才是那样一副模样,真是够讨厌。
然后她出声,眨巴眨巴眼,一副小媳妇的模样:“师兄……”
那声叫得极其委婉,一个调子还转了几个转,暮生全身一哆嗦,转过脸去瞧着她的时候,强装一脸漠然:“长宁你先回去,等会儿我去找你,承棋师姐找我谈些事情。”
哪有什么事情,不过是被她闹得烦了,躲着她而已。
她脸色更委屈:“你昨天也这么说。”
他心中翻了个白眼,微咳了声,沉沉道:“说了你先回去。”偷偷抬头瞅她的时候,心中一慌。那边长宁面上委委屈屈地准备离开,瞥他的一眼却是阴冷至极。
暮生拿着书籍的手因为她那一眼僵了半晌,而后回觉过来,神女果真不好惹,得赶紧让她消了捉弄他的心思。
于是他问道:“师姐,若是你要与一人斩断往来,该如何?”
对面承棋思量许久,道:“不知是何人?”
他无奈摇摇头:“小师妹太缠人了,师弟实在是吃不消。”
承棋回答挺爽快:“这还不容易,让小师妹喜欢上别的师兄弟,不就行了?”
他心中有了丝动摇,细细思忖,认为此法甚好,当即抱拳:“多谢师姐。”
于是他回房之时,长宁便瞧出他虽然依旧板着一张脸对她,可是心里却是高兴的。长宁凑到他身边,左瞧瞧右瞧瞧,盯着他眼睛瞅瞅,手也伸上去捏捏他的脸,确认这是那个暮生之后才道:“今儿怎么了?看起来,怎么没有平时讨厌啦?”
没有那么讨厌了?
暮生觉得有戏,于是拉着她在桌边坐下,道:“这观中这么多师兄弟,你觉着,看谁最顺眼?”
她偏着脑袋,皱着眉仔细想了想,而后看着他,一脸茫然:“谁都不熟。”而后想起什么,才笑道,“只有看你最不顺眼。”说完还像玩小孩儿似的用手捏了捏他的脸。
暮生忍住她在他身上动手动脚,拉开她的手,继续道:“这么多师兄弟,你跟他们玩熟了,也许会觉得,还有比我更讨厌的?”
长宁没有说话,低着头像是仔细考虑他的话,于是他接着道:“你总是跟着我,我知道你是因为讨厌我,可是他们不知道,还以为你喜欢我呢。”
长宁突然抬头,盯着他,一脸不解:“喜欢?”
暮生轻笑:“对啊,可是我和你都知道,你哪里是喜欢我。”
长宁又不说话了,看着他出了神,嘴里喃喃:“喜欢……”
暮生拿了一杯茶,端到唇边,径自道:“所以你去找别的人闹,说不定比我有意思。”
她却像没听见,突然道:“喜欢是什么?”
暮生喝进去的茶一口全喷了出来,而后一脸惊讶打量她半晌,自言自语:“神女不食人间烟火,不知七情六欲也是正常。”而后一本正经道:“喜欢……神女可以去找个人试试。”
“哦,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对面的人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暮生暗叹不知自己定力好,还是平日被她捉弄得已经有阴影。此番情景,若是个不相识的姑娘,说不准就这么被她给勾了魂。他想了想,若是说没有,是不是会被她当作试试的对象?于是斩钉截铁道:“有!承棋师姐!”
她一双眼眸似乎黯淡了下去,又想到什么,亮了起来:“可是承棋师姐不是前些日子还让你帮她给哪位师兄写诗吗?”
暮生扶额,心中骂了自己千百遍,怎么就忘了他帮承棋师姐送诗的事情,却只能硬着头皮道:“我喜欢她可是她不知道,我希望她幸福,所以我帮她与那位师兄在一起。”
她点了点头:“哦,她不喜欢你,你真可怜。”
暮生装出一副深情又苦恼的模样,道:“可我愿意帮她,只要她开心就好。”
她站起来,慢慢走近,抱住他的头,轻轻抚摸:“别难过,小娃娃,我不讨厌你了,我帮你吧。”
暮生整个人僵住:“你要做什么。”
她嫣然一笑:“让承棋师姐跟你在一起。”
她笑得天真无邪,可他心中却像是压着块石头,他觉得那是不习惯,她为所欲为惯了,突然这么说帮他,他觉得心中不安。
整个紫云观并不大,长宁与承棋交好是为了帮暮生探听情况之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清和道长一张老脸都不知道该怎么放的时候只好站出来怒喝:“成何体统!”
原本就因为长宁与暮生时常黏在一起,掌门便提点了几句,让他管管小辈,莫让他们失了分寸。而如今倒是好,长宁直接见人就说:“承棋师姐是暮生师兄的,谁敢喜欢承棋师姐,我就打谁。”
弄得一门三张脸出门都得掩着。
承棋偷偷找到暮生,问他怎么回事,他连着叹了好几口气,才娓娓道来。
等承棋知晓原因之后,她只能万分同情瞅了他一眼,道:“师弟,原本观中还是有不少师妹倾心于你,只是如今,被小师妹如此一闹,若是不出观,恐怕师弟你命中桃花从此难开啊。”
暮生欲言又止,几番纠结,才道:“不知师姐有何法子。”
承棋想了想,道:“不如,去找个平日里也喜欢小师妹的,告诉他小师妹对他也是有好感的,让他转移小师妹的注意力。”
暮生又是一握拳,此法,甚好。
“那就拜托师姐了。”
承棋笑了笑:“闹得这么大,也不好,师父也来问过我几回这事儿,再拖下去,估摸着整个紫云观都不得安生。”
暮生点了点头:“师姐果真是明事理之人,若是长宁……唉……”
“她年纪小,不懂事,终归会好的。”
暮生沉默了。他不能跟承棋说,这丫头比全观人加起来都大,更不敢想象,这丫头也会有懂事的一天。她能安生不胡来恐怕是这世上最不可能的事情。
于是紫云观又闹了起来。
传言古灵精怪小师妹拜托承棋师姐说媒,要嫁给扶风师兄。
掌门锐利的目光扫过清和,清和连忙低头,掌门才缓缓道:“罢了,也算好事。”
清和一张老脸真是不知道该放在何处,回头又把暮生叫来,训了一顿之后还不解气,再将扶风叫来,交待他今后就要好生管管长宁,不能再出这些事情。扶风还在云里雾里的时候便被师父嘱咐,婚事要尽快办,免得长宁再闹出什么事情来。
从师父房间出来,走向自己小屋,暮生觉得心中不踏实,连带着自己的脚步也有点飘。
道观一介修仙之地,如何能大张旗鼓操办婚事?
一路在想着这个问题,也想过也许掌门与师父不一样?可是总是觉得有些不对劲,等快到小屋门口的时候,瞧见长宁坐在屋门前那棵树上,晃着腿,嘻嘻笑着看他缓缓走近。
他走过去,站在树下停下来,抬头:“你很开心?”
长宁似乎笑得一脸满足,一脸憧憬:“师姐说,女孩子最美的一天,就是凤冠霞帔上身的那天。”
他看着她一直在笑,别人都认为她无忧无虑,只是他总觉得她没有笑在心里,只是面皮上在笑而已。如今想到,他才努力回忆起来,他在一旁瞅着她与别人说话与别人说笑的时候,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毕竟是道观,师父和掌门,怎么可能会允许门内弟子成亲。”他一直打量她那双眼睛,只想抓住哪怕一瞬的破绽。
“我施了法。我让他们同意我跟扶风成亲,我让观内所有人替我们高兴。”少女偏头瞧着他,俏皮得很。
“那我为什么没有觉得高兴?”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惊了两人。
长宁茫然看着他,神思似乎已经不在,话却缓缓说出口:“你不是说,要我帮你与承棋在一起,那我与扶风在一起,你不是也应该高兴么?”
他看到了那一瞬间的喜悦,他说他不高兴的时候,她的那双澄澈的眼睛深处,露出了一丝喜悦。
“长宁……你是不是,其实并不希望,我祝福你。”几乎是试探,他心中的石头压得越来越紧。
“为什么?收到祝福不都应该是感到高兴的吗?我与扶风成亲,也是我在祝福你跟承棋师姐。”
她嘴边噙着笑,是不是在幻想着大红的喜堂?可为什么他越瞧她,越觉得不对劲?这是她想要的么?
他闭上眼,缓缓道:“我……呵……白暮生,祝神女,与扶风师兄,白头偕老,子孙……”
忽然的一阵风,在整个紫云观刮了起来,而他再睁眼之时,已经不见了长宁。
“……满堂。”
别的院子开始喧闹起来,身后陆续有师兄弟找到他,道:“暮生你刚才有没有看到怎么回事,好像是从这里刮出的风。”
暮生摇了摇头,来的师兄中正好有扶风,便问他:“师兄可曾见到长宁?”
扶风道:“长宁?谁啊?”探过手来,抚了抚他的额头,自语,“没发烧啊。”
暮生却也没显得多惊讶,只是转头问另一个师兄:“想必,扶柳师兄也不知长宁是何人。”
扶柳摇了摇头。正想问怎么了的时候,才瞧见这位平日就是木头脸的师弟哑声笑道:“果真是……为所欲为。”
神女为何离开,他不知晓,也没想过去猜。
神与凡人,必是相差万里,他没资格去猜测,甚至在她走后,没有资格去想念。
于是他告诉自己,他只是从小来紫云观拜师学艺,仅此而已。生命中,就当从未有那位神女的出现。
紫云观的日子又回到了他初来的时候,各位师姐妹像之前一样,知晓他不通法术,喜欢与他一起谈论些道理,闲来时泼墨赋诗,聊以慰藉。
只是他们发觉,原本就不多话的暮生师弟,越发的沉闷。偶尔会看着房前那棵树发呆。
暮生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时常想起来她当时坐在树上一脸迷茫地问他为什么不祝福。也会想起,那阵风刮起来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流下了眼泪。
他也想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会在意这些,明明告诉自己当成从未发生过,只是理智总在一个人的时候崩断。
三年其实很快就过了,他偶尔想念她的时候,就这么悄悄过了。
当有一天,那棵树下站了一个人,没有穿着道袍的人。
他又见到了那个他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他还在愣神,神女笑嘻嘻走到他面前,挑起他的下巴:“喂,小娃娃,你真是越来越不讨人喜欢了,这张脸越来越没表情啊,不表示一点欣喜吗?我来接你回仙境啦!”
等收回神思之后,退回一步:“暮生记得,神女曾如此说过,只是,暮生未曾想过,神女所说,竟非一句戏言。”对面的神女早已不是十五岁的身体,越发惊艳旁人。
神女又是一脸伤心难过:“你果然没想念过我,我都时时刻刻念着你呢,你连你给我取的名字都忘了。”
他虽明知她说的话是逗他,却也让他心头欢喜了一瞬,而后却更沉闷,垂眸道:“未曾忘,只是不曾想,神女竟不嫌弃暮生取的名字。”
对面的人瞪了他一眼:“说了叫我名字!”
他微微叹了口气:“长宁。”而后抬头,道,“我记得,长宁原本也是有名字的,为何不用原本的名字。”
长宁低着头踢了踢地下的石子:“老神仙说的啊,凡人很贪心的,所以我不能告诉他们名字。”
他仿佛了解,淡淡笑道:“长宁个性单纯,的确容易被人骗了去,老神仙没有说错。”
长宁偏偏头,瞅着这两年又长开不少的那个少年,如今正好一个温润儒雅的翩翩公子,别人看得倾心,她却觉得心神一晃,拧眉道:“才多久没见,越发长得讨厌。”
他嘴边的笑意凝住,而后又是一脸淡然:“神女以前知晓在下成年后面貌的时候,也这么说过。”
长宁横眉竖眼,拉着他的袖子,甩了甩:“长宁!”
他瞧着矮了他半个头的长宁,心中微微一漾:“长宁。”
长宁笑了,道:“虽然你很讨厌,但是我既然把你带回来,就不能不管你,我带你回仙境!”
他伸手拦了一下,盯着她道:“长宁为何想带我回仙境。”
长宁一脸理所当然:“我带你回来是陪我玩的,我在仙境,你当然要随我回仙境。”
他皱了皱眉,目光黯淡了一瞬,道:“可我想留在这里,长宁可否让我留在这里。”
长宁当即道:“你是我的!当然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你的什么?”
长宁抓耳挠腮,左思右想,围着他转了两个圈,将仙境中的东西想了个遍,最后想到那支时常拿在手中把玩的白玉竹笔,谁都不许碰,于是道:“玩意儿!”
仿佛周围的时间都静止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似乎停了许久,很久才缓缓道:“原来如此。”顿了许久,又道,“本就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