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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我知道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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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雨里含着躁暑的余温,时停时歇时断时续的下了好几天。水滴顺着瓦片边沿滴滴滴滴的落在青石台上,青绿色叶芽的苔藓在顺压在泥土边沿,有一下没一下的叩打着地面,金英伸出手掌,触碰着顺延而下的滴滴水滴,间或从后屋里传出的咳嗽声,颤抖着颤抖着也没有丝毫的着落,只是显得八月的傍晚更加的安静。连同心里的那丝波涟也被压制下来。
回来一个星期了,但是阿爹就是不见金英一面,连同话也不和她说。她心里难受,呼哧呼哧的想有个发泄的出口。尽量的每日把该做的事儿都做了,说实在的有讨好的成分,想让阿爹消除对她的怨气,能正眼的看她一眼,或是让她进屋去服伺汤药也罢。总比这样晾她在一旁好。
不是她不想嫁给翠竹村的张路,只不过一个男人唯唯诺诺的,提亲的时候都是躲在他阿爹后面,篾子里的竹篮里关着两只干瘪着看着着实瘦弱的鸡,他就一心的在那儿掩护,不想让鸡叫声扰了谈话的一方宁静。六月脚底的布鞋渗着露珠倾轧过痕迹,带着田土灰尘的期期艾艾留下半掩不遮的面目,不停的缩脚和斗角的举动,都似一副憨态尽显无疑。当然,父亲谓之为忠厚老实,实是一个可以托付之人。
夜色渐渐暗淡,暴风骤雨泼洒而下,黑压压的天际暗沉沉的暮霭流动,提前的挂上了黑夜的天帷幕。村口里传来隆隆的拖拉机声,想必是缩脚大叔从外乡收谷经过这里了,声音顿一下顿一下不会是拖车出了什么问题吧。
也许,人在孤独的时候感官会变得异常灵敏,心里压抑抑的闷得慌,伸手用指尖去触碰廊檐上穿墙而过的水滴,砰砰声的掉入天台前硬挖开的水沟,扑通扑通作响。雨季里的心潮澎湃不也正是这个声音麽,乱乱的甩也甩不开。
道路上拖拉机依然在顿顿的作响,心里杂草丛生。甩了甩两下手臂,决定到街上看看缩脚大叔,顺带带俩馒头。
中坑村从村头到马路有一段弯曲的斜坡路,路坡沿河而建,巛巛流水湍急的在暴雨的搅缠下河水迅涨下,奔腾的乱窜,蔓延到路面上,溅落到金英的脚上。金英戴着斗笠,护着胸口的俩馒头,避及雨水淋湿。避开着坡路上的坑坑洼洼,金英一蹦一跳的躲着水坑往没有积洼的地方走,软绵绵的鞋底混合着地面洼洼的泥路没有任何摩擦力,金英扑通一声顺势滑到,却没有和泥路来一个亲密接触。拍着身面的泥巴滴印,开口便是“谢谢大叔”。
“我什么时候成你大叔了?”哑着的声音混着丝丝的雨丝呛鼻的咳嗽嗓音的不是老板是谁。金英没头没脑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只是愣愣的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雨声没有歇息的意思,在几近浑然一色的天幕下愈有越下越猛之势。村庄里的灯火在骤然点起又瞬间熄灭的空档下,天幕近乎直接的盖下来。顿顿顿的声响磕碰着泥泞路上坑坑洼洼,蹭着水洼的匡匡铛铛响着,如同金英心底愈发的没着落起来。她不知道再还没得到父亲原谅的情况下,又这么的一走了之。脑袋发热的不似自己,懵懵懂懂的糊了脑袋就这么的跟着老板他们走了,父亲的气该是消气不了。
“我还担心你不愿意跟着我们走了,还好你还是跟我们一起走了。真好。”
没有遮挡的山林山影重重,一重又一重的盖过视野,其实都看不清到底是哪山。心里忽上忽下的,金英也不知道自己做对了没有。她不是因为喜欢陈发财才跟陈发财离开,而是心里需要有个能够让自己宣泄和对自己行为合乎“情”理的支撑,所以她就这么的做了。
城市和山里有什么区别吗?其实,金英也不大能够分辨出来。除了日落后疏月升起时,零星的烛火和闪闪缀缀摇曳的煤油灯火外,真的是和山林没啥区别,山林城市都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着实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入秋渐快,习风阵阵。山江边上的桂花末儿淌着江水慢慢流,江边放养的鸭儿留下的粪臭也被慢慢的冲散,钻进鼻孔的是淡淡的桂花香。缓缓的缓解了些不安。
每天在小灶前忙前忙后,入夜了就回到楼上的小屋里睡觉。缩脚大叔最近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想从他那里打听些家里的情况也无从着落。陈发财欲言又止了好多次,想提结婚的事档儿的时候都被金英给打岔了。她虽然欣赏陈发财,但那不是爱,跟他过一辈子是不可能的,首先他的精算劲儿父母就不喜欢,更何况那天她离开的时候村里是有人看见的,看见她跟一个陌生男人钻进了缩脚大叔的车里。缩脚大叔不愿意来见自己也是对的,想必之后的中坑村里该是风言风语了,连累着缩脚大叔连中坑村都不敢跑了。怕是认为一切都是他在从中作梗,拐卖良家妇女之类的怕是不会少嘴舍的。
天气还是燥热的,金英踱步到窗前看着窗影子晃动,风似有似无的在刮。楼下店门的木板有一下没一下的在响,没认真听还认为是猫儿在挠痒痒的爬门或是刚睡醒的老鼠在磨牙。金英轻轻的踏着格拉作响的木板楼梯一步步的往下走,推动木栓的门栓,咔嚓一声就把木门给挪开了,看到缩脚大叔立在门前。没点灯看不清什么表情,但好像身子在瑟瑟的抖,颤颤巍巍的连着说话的声音都在抖,开口就闻见刺鼻的酒味儿。金英本能的往后退,想躲开这股臭味儿,但倒退的脚步在瑟缩的颤音前止不住的往后倒。
“阿英,他们说你阿爹快要没了……”
明明夜静得听不出任何的嘈杂,微微的风也要停止了,但是世界就是吵得要命,要了谁的命呢?仿佛不是自己的命,甚是自己的命。
那时候,那时候却想不起来哪时候。所有的记忆一股脑儿的充进脑子里,满满的满满的,塞不进任何东西却又什么都想往里面塞。之前的怨气还未得到阿爹的谅解,昏黑黑的屋子里咳嗽声满作,却还是没法盖过那一声声的叹息。为的都是自己呀,想到这儿,抡起袖口贴着脸面狠狠的擦,不再一声声的抽泣。蹬蹬蹬的上楼,拾起布包,拽着大叔往门外走。
“大叔,求你,送我回去。”
得到的是一声叹息,从裤袋里抓起一把茶叶,往嘴里塞,咀嚼出浓浓的口味,呛了口缓过神来,拍拍脑门壳儿,发动了机器就驶离城市。
烟圈儿一团一团的还是能在黑夜里闻出味儿和看见影儿的。陈发财立在二楼的风口,一口一口的吸着烟儿,想停却怎么也停不下来。看着她离开,却一点儿也没有要告诉自己的意思。从她推开窗的那会儿陈发财就醒了,看着她下楼看着她流泪又看着她上楼收拾包袱。他确定她转身出门的那会儿看见自己了,但是没有丝毫停顿没有说任何一句话语就离开。敢情这段时间自己所说所做的在她眼里都值不得什么东西,一次次的跟她说跟她一起去拜访一下家里都没得到任何的回答。想必,自己从没有让她上心过。
都说夜语最诚,缩脚大叔一路都在絮絮叨叨的说着,金英也就听着。只是听着。古语就在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只有这么一句话反反复复的在金英脑子里闪呀闪,就没停下来。直到村口在前,村里的祠堂今天点了煤油灯,点点晕晕的光线在大黑夜里就是掌引路明灯。不知怎么的,一直以来咚咚乱响的噗咚的心惊肉跳声瞬间平息了。这就是金秀常说的港湾的力量吧。
跳下车,顺着弯坡斜斜而上,隔一空挡儿才想起来跟大叔拜拜。转身的时候看到金秀在转弯处等着,瘦弱的身子在初秋的夜里显得单薄无比。脚边的弟弟紧紧的拽着金秀的裤腿儿,瑟瑟的叫着“大姐”。那一刻,金英才真的觉得自己任性过了头,止住的眼泪有顺溜溜的往下掉。哑着声音问着“阿爹怎么样了”。
金秀提过姐姐的包袱,开始絮絮叨叨的说着父亲的近况。说着母亲在这段时候一直在熬着中药,经常带着弟弟天边刚露出白肚皮就上山采药,老师的课上到长篇课文,她每天就在土坡上一圈一圈来回的背,因为老师第二天要抽查前天的课文。说着说着就停了,金英转过头去看金秀,其实也知道原因。看着依然拽着裤腿儿跟在金秀后边儿走的半大不小的弟弟,也该到上学的年纪了。
母亲坐在天台边上的木藤椅子,拿着蒲扇在给阿爹一下一下的扇着。其实,夜里一团麻黑,根本看不出什么跟什么。但金英就是知道那是父亲和母亲在那里。带着点儿的喘气呼吸声儿就是再远的边儿也能感应出来,这是种亲情也拉不远的距离。就那么的一戳儿功夫,金英觉得自己不能再对不起父亲母亲。
走到父亲面前,扑咚的一声跪下。哽咽着说,我知道错了,什么事儿都全凭父母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