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里的游民》风筝纸

5、第五章 你有脸吗，

　　出嫁那天，天灰灰阴沉沉的，在金英看来算不得黄道吉日。穷乡僻囊的地方，没有古时的八台大轿也没有现时的四角大奔。有的只是两只脚和看不见头的山路。
　　路过道口的时候，人群里熙熙囔囔的，叫好声和几声炮竹在村里头响彻云霄。乡里里办喜事没有大富大贵的富足派头，却是把什么是热闹给凑足了。小孩子的拍手声，人群里的唠叨声就足够乐上一两天的了。金英还是看见了，看见缩脚大叔边上站着的人。他就在那里远远的站着。也许，这也是一种告别。总是要亲眼看见才能编足信心告诉自己一切已经过去。
　　绕过村头，十月尾的凉风有些些刺儿的干冽。远山如黛，山远路短，一程山后还是一程山。翠竹村其实和中坑村没啥两样，同样山多同样的竹子多，不过是处在更高的地势上，冬季更冷，夏季更清凉。穿过道道竹林围绕的小路，也就进入了翠竹村的地界。
　　农村里千色统一的黑瓦木房，小两层。踏上石阶堆砌成的坎层，跨过木头门槛，看到张路的爹端坐在厅堂之上。张路的姐姐张珍过来搀扶着金英跨过火盆往厅堂正中的蒲团跪下，叩拜上首，奉茶。也就礼成了。
　　张路的母亲早逝，父亲年届六十。上有一个哥哥和姐姐，但是岁数之间相差挺大。张路属老幺，但是跟他大哥相差二十岁。饥饿年代里总是想着多生养，口粮少但是也需要一定的劳动力。饥饿年代其实比战争年代更为悲催，硝烟四起时的痛苦是暂时的，酿成的悲剧多是难以转变也不赋予自我责任。而粮少口多的时候，一粥一稀的摧残受着的是生活与身体的两重折磨。慢慢的消磨意志消磨信念，绝望就像是谷底沉没的灰，遇风则飞。
　　张珍搀扶着新人进了后间的新房。本是要路过厨房才能进入新房的，今天却在前厅里开了道门，直接的到了新房。中间用木板隔开，里屋为床榻，外屋是沙发和黑白电视，还有一台收音机及缝纫机。这便是农村结婚时的老三件。出嫁从夫的女儿需要从娘家带来一台缝纫机，手工细活是作为一个妻子必须掌握的技能，如同裁剪绕鞋底什么的都是不得不学的。除此之外，还有两床新棉被，红红绿绿的绸布混搭，需要用针线从四周缝合起来，拆洗后又得重新缝一次。
　　第一场雪来临的时候，金英正好拆下被褥清洗过后拿着粗大的缝衣针把绸布和棉麻缝合在一起。锅灶边的碳火盆星星点点的光芒在亮，金英时不时的往炉灶里添些柴火，温着热水，等张路回家，心里在盘算着今年过年要怎么过。
　　今年是平年，冬笋产量少，要想靠冬笋的收入来贴补春节的费用还是远远不够的。金英想着要不把自己结婚时候接过来的见面礼金拿些出来，先过了春节再说。
　　外边儿风雪渐盛，一深一浅的脚步声在深夜里总是尤其响亮。张路挑着担子从木门外进来。所谓的担子就是竹子下间断开削尖然后叉着冬笋，这么的回来。担了担身上的尘土，靠着火盆前后翻转着冰冻的手，又搓了搓放到嘴边哈了哈气，一下子就能感觉到身上暖和起来。
　　从热水瓶里倒了杯水，问金英今天有没有好点儿。
　　金英怀孕了，妊娠反应比较严重，常常吐，吃了又吐，吐了又吃。家里没有什么给孕妇解馋的，张珍就腌了新鲜的酒糟菜和泡制了豆腐乳，让金英能下饭。
　　金英还是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从张路进屋后就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卷球毛线从膝盖上滚下来，滑进炭火盆，吱吱作响也没有任何的反应。
　　“张路，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瓷碗碰到灶台的声响终于把她从遥远又遥远的记忆里拉了回来，可是她不想回来，一点儿也不想回来。
　　张路不明就理的懵了，“怎么了”。
　　“放在抽屉里的钱是我接的见面礼金，你怎么能不问我一声就动了它，还一分不剩的全拿走了。在你眼里我连知会一声都不需要的吗，还是认为我仅仅只是一个不能发声不会思想，或是仅仅是给你们张家传宗接代的一个工具而已。”
　　这场张家婚礼并没有在情面和礼面输给村里任何一家，甚至更为的隆重。张家花了不少钱，但张家本身的经济情况不宽裕。张路只是一个初中毕业的小小教书先生。八十年代，村里教书先生的薪资其实少的可怜，支撑和维持起一个家很困难。办婚礼的钱都是东家拼西家凑来的，婚礼结束后收受过来的礼金，自己的这一部分已经全部拿去还了借款，金英的那部分当时也一并拿去了。张路知道，房间木桌抽屉里打开的话，可能连一块钱都找不到，他不想欠人家钱，想着过年的钱应该还可以从冬笋的收入上来弥补。但今年状况不好，今天一天在山上只挖到很小的一部分，经济拮据到过年祭祀用的腿肉什么的都没法筹备。
　　“我想欠人家钱不好，先还了。”
　　“那我们的生活呢，还有肚子里你的孩子吃什么？张路，你还是个男人么，这些你从来都没有想过吧。接下来的春节祭祀，招待亲朋你用什么来招待，你想过没有。”
　　一连串的发问确实正中了张路的担忧，看着金英因为怀孕却吃的越来越差，有时候就是酱油拌点汤就吃了一碗饭，还吐了。但他觉得不应该欠人家钱，把钱先还给人家，怎么的也没有错。
　　“他们也要过年过节，他们同样需要钱，先还了他们总没错。”
　　“是啊。张路你真高尚，高尚到管别人死活，不管老婆孩子的死活。你动你自己的钱就算了，为什么连我的钱也动。那是我的钱，我爸妈姨婆姑婆舅母等等给我的钱，你凭什么动。有本事的话你自己挣钱来养好老婆孩子，不要伸手就拿老婆的钱出去还脸面。这样更没脸。”
　　“金英你还有教养吗，谁教你这样子。”
　　“张路，你给我滚。你他妈的不是个男人，你才是没娘养的没教养。”
　　“金英你这样咄咄逼人至于麽，不就动了你几块钱，要闹到这地步。”
　　“几块钱？张路你好意思说几块钱，那你好意思的动你老婆的几块钱去还债。你有脸吗，你根本就没脸。”
　　金英急躁的把手头几乎快织好的毛线袜子丢到火盆里，然后蹭的下就到房间里去睡觉。晚饭也没吃。
　　张珍吃完饭后，拿着新泡制好的豆腐乳顺道到张路家来看金英，看她孕吐好些了没有。黑漆漆的屋子就张路一个人坐在灶台前有一口没一口的扒着饭，没看到金英人。
　　“金英哪去了她胃口不好，饭吃了没？”
　　张路不敢告诉姐姐刚刚和金英吵架的事情，遮遮掩掩的说她不舒服睡觉去了就没再理姐姐。
　　张珍到里屋看到金英歪靠着被子确实睡着了，也就没再弟弟家多逗留，交代了几句注意的话就先回家了。天冷，还的拐过两条街在村子的另一头才是自己的家。
　　张路没大在意的洗漱下，也躺下了。一天在山头上挖笋也确实累，想着怎样才能多挣点钱就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