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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竟然连自己 ...


  •   金英出生的那年,赶上文化革命闹得正汹涌之时。按当时的话来说,这是一场正确的革命,是国家纠正错误的历史错误的决策,把社会引导上正常轨道的革命。乡村粗野之地远离城市浩荡波涛,体会没有那么深,街头巷尾的畏惧与担忧更是丝毫没有波及到几十里黄土之外的山林。通讯工具的陈旧与匮乏总是如过桥的老爷爷一样,走一步得停三停,更别提有几个人能够识得多少字。《五一六通知》之类的政策性文件通过层层电报发送,到达中坑村这里只剩下只言片语。大家只知道少说话,该种田的依然种田,该下地的按时下地。鸡鸣天亮了就起床,天黑了就上床睡觉。煤油灯之类的属于奢侈物品,都是收藏起来,过年过大节需要夜晚掌灯的时候才点一小会儿,后又及时吹灭。山野又陷入一片天地原色,到处都是漆黑漆黑的。
      中坑村大多数人家都是姓金,外姓极少,只有少数几户人家从外乡移居过来。就如古时候群居的群落,总是喜欢相同族群与生存习惯一样的人扔在一堆,构筑属于自己的洞穴。深居群山以保佑自我安宁,虽有些避世的韵味,却也是大同和乐之理想。想想,何乐而不为呢。所以,有些人直接把中坑村叫成金坑村。后来又认为,金后面跟着坑字,实属晦气。便也不大有人这么叫了。
      旧社会里极其矛盾的存在的便是,劳动力极度缺乏的情况下,又节余不出多余的粮食给多余的牲口来吃。也许比喻的不大恰当,但生存下来是旧社会的唯一法则。乡村里总是不乏新出生的婴儿,能够养活,安然无恙长大的其实多是少数。于是,女人总是怀了孩子就生出来,不论这个家里已有了多少个孩子,也不论这家里是不是每个人能分到一碗稀粥,毕竟孩子成长到十几岁后夭折的不再少数。加上社会医疗条件的设施落后,医疗卫生常识基本没几个人知道。乡野过道之中慢步而过的郎中多半是学了半点儿皮毛便出来买药,遇到个一两个求医问药的便胡乱海吹一通,从挑着的货郎担中扒拉出一些不甚名别的小白粒,便吆喝着买药之人付钱。然后挑着担子哼着不知名的歌谣走了,至于吃了有没有效,或者会不会吃出问题之类的便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之类。
      中坑村里有条黝黝的巷子,巷子里住着一对聋哑之人。多年之前在一场高烧之下生出了一名男婴,也许是娘胎里孕病带出的孩子,孩子一出生便袭承了聋哑之根,还带有先天性弱视。本名叫金福,村子里人都叫他阿福。某天郎中晃荡着担子来到中坑村,聋哑夫妇想着儿子已经不能说话也听不见,难道还要让他一辈子看不见吗。卖了些谷子又东凑西凑的凑了几角钱,从郎中那里买了几颗小白粒。结果,那孩子吃了后,连夜几次高烧,最终落得是眯眯眼只能看得见一线微微白光。这对夫妇后来没再有孩子,守着阿福过一天是一天。终是再也受不了更多的打击,福佑平安,在世上走一遭也算是对得起孩子了。
      金英家也在这条巷子里,还和聋哑夫妇是邻居。长大后说是要找那郎中算账,让他把阿福的眼睛还回来。只不过到底是骗子心性,郎中没有再到中坑村来过。说是拿着扫帚打郎中腿断之类的也没再有下文了。
      聋哑夫妇边上住的是两户人家,只不过共用一个大厅。高木头门槛进门,中间放着的是四四方方的八仙桌,八仙桌正上方的木板墙壁上贴着神灵符纸,下方案桌上供奉着祖先牌位。所以这八仙桌也便是供桌。每逢初一十五,清明中元之类的节日,总是要宰杀奉上些供品以保求祖先福佑,子孙安虞。供桌的左右两边分别有条走道,然后开了木门进去便是两户人家。
      金英家便是其中一户。另一户也与金英有莫大的关系,是金盛家。
      说是有关系,不如说金英其实真正是金盛家的孩子。金英现在称之为父亲的金财与母亲王玉,其实是金英的养父养母。
      王玉来自外省,当时会和金财结识也就因为处于好奇心来山城里玩玩,再然后就留在了这里。具体过程不得而知,不过也算得上是守得住家底,真心愿意跟金财好好的过日子。最初几年都没有怀上孩子,而隔壁邻居金盛家经历了丧妻续弦后,到金英出生已是家里第六个孩子。口粮不多,加上王玉非常想要孩子,就在金英出生后二十多天的一个夜里,金财提了两方冰糖串到金盛家,把孩子带到自己家,成了自己的孩子。
      因为是邻居,又加上小山村里的人在饭后喜欢聚集在祠堂边上的弄堂里喂蚊子,那里不论春夏秋冬,地处阴暗,总是养活很多的蚊子。村里的男人和女人,总是喜欢在晚饭后去弄堂,在墙根的俩圆木上歇脚。长长的圆木带点松香的味道,碗口比装水的水缸还大。削去外围的松皮,上油翻晒后便不会腐朽,也不会蛀虫。在乡野里,没有电视没有广播,偶两次遇到镇上技术人员带着布帷到村中放影,就是热闹大事一件,可以说好些个把个月。白白银幕上,条纹暗影晃动,或深沉或尖细的声音漫布在村围四周。幕前矮方小凳上人头聚集,安静庄肃的正襟危坐,像是会见什么重要人物一样,难得的享受着城里人时常可以过着的日子。放在平日,人声聚集便是热闹所在,在弄堂圆木上屁股一坐,各家各户家长里短总是能够插上一两句,说说这家新出生的小孩,那家刚进门的小媳妇。日子也就这么悠长的过了下去。
      有天,村里的一个油头好事之人,叫阿毛。搓了好几次的烟杆子总是弄不起顺顺的长条,劣质的烟叶给不了他吸烟带来的快感。这时候,正巧碰上金英洗好了金秀的尿布条儿,从河边回来,必须经过长长的弄堂才能到家。阿毛笑呵呵的问金英是不是要回家,回哪个家。刚六岁的孩子听得懵懵懂懂的,稚气的回答“当然是回自己家,我只有一个家,还能去哪儿”。
      阿毛甩了甩掉叶的烟叶,晦暗不明的说金英竟然连自己是谁家的孩子都不知道,金盛才是她的父亲。
      哐当一声,当场便掉了盆子。一直会对着自己笑,经常呵呵的问金英吃过饭没有的盛伯伯,怎么突然间成了自己的父亲。那为什么会不要自己,为什么要把自己送给别人。
      还记得,金英比其他孩子晚会走路,咿咿呀呀的能开口说句子的时候还不会走路。王玉担心金英从此得在怀里过一辈子的时候抹了很多眼泪。每喂一口饭总是要念叨一句“孩子你怎么还不会走路”。后来,怀有金秀的时候,金英才慢慢的学会在地上爬。刚开始学走路的时候,大厅宽敞的泥巴路面总是坑坑洼洼,歪歪倒倒的金英磕了不少泥巴。一度她还认为泥巴也是食物,可以吃的食物,和妈妈把米饭压成的碎末一样软软绵绵,吃了也是可以迅速的长大身体的。有天,盛伯伯却过来牵着金英走路,坑坑洼洼被填平。母亲因为生了妹妹,不再有之前那么多精力照顾金英,盛伯伯家的荣哥哥梅姐姐等总是会时不时的把金英牵到饭桌上,喂她吃饱再送她回家。那时候她总是很喜欢荣哥哥,很喜欢梅姐姐,很喜欢盛伯伯,还有盛伯伯家的每一个人。原来原来,他们对自己好是出于对自己的歉疚,是为了弥补对自己的亏欠。
      因为这事,阿毛被他父亲捻着到金财家道歉。扶头磕地的好几回,总算让两家消了疼疼怒气。只是,金英再也不对着阿毛好言好语,时常的会用些尖酸刻薄的话语激得阿毛跺脚。其实,她自己心里清楚,再怎么着她也要谢谢阿毛。至少,在该懂事的年纪里让她明白所谓自己的位置。孝善为首的心性促使着她自此有了两位父亲两位母亲,更多的兄弟姐妹,也更为尽心的做好金财家大姐的角色。不论后来金秀金芳的出世,乃至金波的出生,她一直明白着自己是这个家的第一个孩子,所以,大姐就应该有大姐的样子。
      走上石头垫起的阶梯坎层,是一方水台。鸡冠花凋谢后颓败的枝干歪歪斜斜仿佛诉说着这不是夏天,应该是冬天。
      水台上方的木凳上,两位父亲相对坐着。和着两个不认识的人,在叨叨的说着什么。碎花粗布的衣角是金秀紧拽着冒热的汗水,顺着温热皮肤的触碰,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变得真实起来。阿牛放远的身音回想在耳边,似乎还未走远,依然听得见,牛哞哞的叫声。也许,阿牛又拿着草鞭下得力道重了些吧,金英想,不然怎么隔着这么远还能听得见哞哞声。调整了下自己的表情,对着厅里的人影喊了声。
      阿爹,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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