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里的游民》风筝纸

1、第一章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锄禾日当午……”
　　中坑村里的祠堂里传出朗朗的读书声，鼓棒子打在鼓面“铛铛铛”的声响预示着上午课程的结束。刚在田间劳作完的金英挑着一担子的白萝卜在村里祠堂门口停下，来回的踱着步，金英拿着草帽一边扇着若有似无的暑气，一边时不时的往祠堂斑驳的大门里遥望。泛白的门神图纸里依然看到艳红的底色，边角在木质不平的门板条纹里磨退着边上消褪的岁月，刚被风吹落的边角图纸漏出稀稀落落的的木黄色，明晃晃的像是周遭暗生的春色。晌午阳光的照射下，拥有了初夏初到的氲闷。
　　刚放学的金秀挂着碎步缝的书包跨过祠堂的木头门槛向门外走来，由于走的急促了些，脚尖磕着门槛晃动了下身子险些摔跤。村里没有专门的学校，拨不出资金专门修建学校，也不可能请得起受过正统师范教育的教书先生到村里授课。大多是受过些许教育的邻家适龄学生没再念书后就到各个村里教书。上到初中毕业的学生在村里已经算的上是高学历了。五毛钱一块钱的学费对这些隔市而居的农民来说就已经是天价了。多数家里总是凑着家里的谷子菜籽之类的作物按斤称量，等价成差不多的学费送给教书先生，算作是入门学费。祠堂木质的门槛有些高，是用陈年的松木做的，有些年头了。磨牙的老鼠时常会穿过厅堂小巷打闹，把平整的木头啃得参差不齐，在阳光的照射下，可以看见细微的木屑混合着尘土在空中飞扬。金英赶忙在空挡的时间里上去扶助险些摔倒的妹妹。
　　“怎么不小心点，磕到前面的石头可不是闹着玩的”。金英的眼里无不露出担忧。她是个好姐姐，在这个家里表现的尤为明显。即使生活在左右邻居有些尴尬的环境里，她能本着职责和本分做一个好女儿一个家里的好姐姐，已是着实不易。
　　“没事儿，看见姐姐在门口急了点”。利落的把掉落在地上的课本捡起来放进书包里，掸了掸裤腿的灰尘，朝着姐姐微笑。比金英更显圆润的脸庞里看不出姐妹俩相似的地方，但是那颗心却是本能了不能再本能的连在一起。血溶于水的感觉也不过如此。
　　祠堂毗邻着稻田，门前有弯小河，流水涧涧。喧闹渐远，溪水缓缓流动的声响传来。禾面上刮过来阵风，带着初夏禾面的润香，似一股清新的感觉扑面而来，吹落了扣在金英头上的草帽。乌黑的头发在随风飞扬的弧度里轻抚过白皙却带点儿蜡黄色的面色，弯弯的眉眼在风色里更显温柔。
　　绕过祠堂是一条弯弯的泥巴路，破旧的三角红旗在青瓦屋檐的房栏上招展飞扬。风霜雨露侵蚀年久的木板黑黑漆漆的，背着稻田在路边围堵了三面，因着阳光的缘故显得敞亮。和着只有一面泥土浆黄糊上的祠堂，歪歪斜斜的，屋顶盖着的水泥瓦片儿奇形怪状的，没有整齐的形状，搭拉着拱起似田间六月里垂坠的稻谷。晒干的草垛围着瓦片周围合整出来的缝隙，把屋顶点儿冒天的眼睛严严实实的塞住。墙面坑坑洼洼的，黄色的涂料从墙的这边斜画到墙的那边，黄色只不过沾染上不过线迹条纹，却已经是村里唯一一座泥土房。幌荡荡的刺眼。村长联合着村里几个德高望重的村民几经商议，决定在祠堂里加几张桌椅，作为村里小孩念书的地方。姑且把它称为“学校”。
　　金秀欢快的跑过去捡起掉落地上的草帽，甩了甩给姐姐戴上。俏皮的眨着眼睛，细声细气的说着“好看”。“早上老师教了我们《悯农》其中的一首诗，我现在看到门前的禾苗都感觉亲切得多。”
　　“新老师教的好麽？”金英不似金秀，在家里排行老大，只上了两年的学就回家里帮忙干活。农民以田为食靠山为生的微小收入里支付不起太多的学费，让家里的孩子轮个的过一过学堂也就算的上是上学识字了。所谓的两年的学业，也不过是讲的好听些。每天上课铃一响，金英就得把喂猪的猪食倒入锅里，在往泥土和起锅灶里一个劲儿的添柴火。后拽起碎花布包儿就往村里的学校跑。下课铃声一响，又顺着河道跑回家，往炉灶里添柴火，淘好米水放入木制饭蒸笼里，然后跑去祠堂上下一节课。断断续续的上了半年，金弟出生了，金秀也到了上学的年纪，几亩山林与稻田的生计来源已经支付不出过多的学费。家务也渐渐多了起来，金英就辍学了。
　　每年快入冬的时候，各家各户总是会挑着几担子的谷子往集市赶。乡下自家为食与碾展的大米混着泥土的清香，城里的人家总是喜欢买这样的大米。换来的钱剪了几寸不多的新布料，给家里每个人做双袜子或是修补下破旧衣服的漏洞，就算是来年的新衣服。只能从改作尺寸的旧衣服里节约些布料拼凑下缝合成的布包就是孩子上学的书包了。然后，轮到下个孩子上学的时候，又把书包传给下个孩子用。因为，家里第二个孩子上学的时候，第一个孩子也就不得不终止学业了。
　　听着妹妹说着学堂里或大或小的事情，金英总是不经意的露出向往的表情。金英的成绩不错，悟性更是几个同批入学的孩子里拔尖儿的。但是，环境所致，命运所定，她是家里的老大又是女儿身，注定不能再学校里继续上学。
　　“他是下东村的人，说话的口音和我们这里的不大像。”金秀没有观察到姐姐表情的不对，絮絮叨叨的说着。金英的声音逐渐散落在风声里，飘着飘着飘远了也就不再能听得清什么了。放远而又散空的视线里，模糊的看不清有任何的焦点。涂黑的泥土墙上白色的笔屑写着什么已经渐渐的退出自己的视线自己的记忆，交集好像很遥远。“下东村在哪里？”平淡到不能听出任何感情的声音里，往往夹杂的是更多更多的无奈。两个世界麽，也许就是这样。
　　禾面刮过的风声，禾面排山倒海的左右晃动。是乡村初夏的主旋律。绿油油的充满生机充满希望。生活所过的不幸和幸运大多在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是命中注定，想改变然后才能慢慢的慢慢的向着更好的方向走。人生不过就是怀着希望去希求幸运，然后开始生命的另一种轮回。或许意义才会变得不太一样。
　　金秀没听到姐姐说的那句话，在金英挑着的担子里挑挑拣拣的看着金英早上从地里采摘来的新鲜蔬菜。嬉笑的问着中午是不是有新鲜的萝卜吃。
　　看着妹妹无忧的神情，甩了甩满头杂乱的思绪。“嗯，炒盘新鲜的萝卜，还可以炖好些萝卜块放在那里，明后天爸爸下地的盒饭就都靠它们了。”
　　“姐，我们晒些萝卜干，然后把它腌制起来，入冬后也可以吃到萝卜。”
　　“好呀，过些日子去地里抱个冬瓜，可以一起用酱油腌起来”。
　　村里的阿牛赶着牛去犁田，笑呵呵的和金英金秀两姐妹打招呼。两姐妹亲切的叫他“阿牛哥”。阿牛早年的时候因为生了场大病，四十二度的高烧没有及时救治，二十五岁了依然像个十岁的小孩一样的乐天开心。说不了亲，捉襟见肘的家境，更没有姑娘愿意嫁个他，就在家里帮父母放牛和砍柴。但是心地极好，金英金秀两姐妹都很喜欢他。阿牛听着她们在讨论入冬后的吃食，愉快的插话进来。说是可以放入蒜香混合的拌着萝卜丝然后晒干，很好下饭。说着就呵呵的笑起来。
　　“阿英回来吃午饭啊，秀秀也下学了呀。赶紧回家。”
　　“阿牛哥去放牛呀，如果牛和你一样这么懒，这时候才起床你赶得动麽？”金秀调皮的摸着牛尾巴，拽一下又拽一下，牛转过头要跟秀秀走。
　　阿牛这下急了，拿着根树枝忙去拍打牛的头，让它回头跟着自己走。使劲的拿着牛绳子转过头，沿着小路边上的路沟沟往外走。走了几步，似是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金英说，“阿英，我刚看到你家里来了几个外乡人。阿爹说他们是翠竹村的，说是来你家提亲”。
　　金英楞了愣，挑起担子继续往家里走。
　　这一年金英十八岁，金秀十四岁。

作者有话说

　　写这个故事，为的只是一个纪念。纪念一些旧事一些人。
第一次写稿，没存稿，即写即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