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被污染的孩子 十二月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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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沐澜从教务处出来，低头便看见小文在楼下的大树旁靠着，在和一个女孩说话。她听不太清，不过隐约传来的笑声，让沐澜心里很放心。
她以为是像以前那样欺负小文的孩子。
这当然不是她第一次为了小文打架的事情来到学校教务处了，在小文刚升入六年级后不久，某天她在高中学校收到小文学校的电话，说小文在学校里和男生打架。匆匆请假赶过去，看到的是小文倔强的、不服输的、被打的很惨的脸。电话里说是来和学校讨论孩子的教育问题，沐澜却听了两个小时的家庭教育问题，最后小文得了一个处分。
是什么处分她记得不太清了，应该说当时就没怎么注意听。出了教务处的门，走到教室里，她看见的是，小文从地上捡被撕碎的书。沐澜当时心里就疼的特别厉害，从小到大，哪怕母亲精神恍惚打人，她也会把小文抱在怀里，不让他挨打。她从出生，从他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就放在手心里疼的弟弟，现在在满身是伤的捡课本。
沐澜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会像当时那样的疼。
“姐姐···外公···”小文见到他们一同走下来，低下了头。
沐澜深吸一口气，大步迈过去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胡乱的揉捏：“看你脏的。”
小文没有躲开，任由自己摆弄。正如他那时安静的任由自己牵着他的手，走出校门一样。
“对不起”
连开场白都一样，沐澜叹了口气，把他轻轻抱在怀里。
“我不管你是为什么打架的，别给外公添麻烦啊。”
话顺嘴说出后，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还说小文，那时候自己说的是“不管你是因为什么打架的，别给姑姑添麻烦啊”。
小文显然不明白自己在笑什么，他在懊悔，他每次悔恨都异常的安静，安静的让人觉得他停止了呼吸。外公一只手拍了拍沐澜的背，另一只手搭在小文的肩上。
“先回家吧，你这脸总得先敷一敷吧”外公说。
看到这肿胀的脸，沐澜这气就上来。虽然是打架不对，难道学校里的老师就不能先做下处理嘛。
“我下午还得上课，你下午就请个假吧，在家里休息。”
“那我也和店里说一声好了，下午在家陪他。”
“也行，我下午上完课会尽快回家的。”
“恩恩呢”
“小文，回去以后什么都不要想，有什么事情，我们回去好好的说。”外公学沐澜揉搓着小文的头发，笑着说。
外公转身后的背影，有点驼背；但是，在沐澜眼里，还是很笔直。
其实她从来到学校见到外公时，就恨不得找个坑把自己埋进去。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他们就让素未谋面的外公担心，明明是他们不请自来，明明都知道外公和母亲的关系并不好，可是还是脸皮厚跑来这里找外公，还给他添了很多麻烦。沐澜想想花在医院的钱就心疼，想想外公一个老教师因为外孙子进教务处就没脸。可是惹了这么多祸的他们，外公几乎没有责备过，还很喜欢开玩笑，安慰他们。
不止是小文想说对不起，在沐澜心里，不知对外公说了多少次的对不起了。
回到家后，小文站在门口好一会都没有进来，沐澜奇怪的问道：“你怎么还不进来，快点进来，我要给你把肿消掉。”
“姐···”
“干嘛···”
“我没想到她会一直跟着我···所以···”
“什么···？”沐澜被小文的表情吓倒了，这话说的怎么莫名其妙的。
“童···童谣”
······
沐澜差不多有一分钟都没反应过来，童谣，这个名字真是让她心惊动魄。好比是一颗核弹在她心脏“嘭”的一下，开了花，结了果，上面挂满了“幽灵”两字。
“姐···姐，你别这个表情好吗···她没有你想的那么恐怖···”
她能不炸毛吗？现在一个看不见的幽灵一样的女生，在自己的家里。怎么想想都会有种想请道士的冲动好吗······
“姐···你先稳一下······”
沐澜蹲在地上，浑身无力。来到这里以后，怪事发生了一大堆，明明自己是一个对神鬼之说半信半疑的普通现代市民，为什么这些东西都拼命的往自己身上靠呢？在这样下去，心脏有一天一定会炸开的吧！
“你···你···帮我问声好吧”
“好···好的···”
接下来的时间，沐澜几乎处于警备状态。她完全不知道该看哪里，虽然小文一直说童谣就坐在他身边，可是在她眼里，明明就是空荡荡的只有空气在游荡。
“所以···你是说你今天打架是冲昏了头？”沐澜帮小文上了药，因为紧张手劲重了点，小文疼的哇哇直叫。
“是罗少杰不好，是他先动手的。”
“你好端端的他干嘛先动手啊！”
“呵呵”小文冷笑两声侧头：“那我就得问问你了。”
“······”
“这难道不是你的问题吗？”
“······”
“你自己莫名其妙露张脸我没吓死已经不错了好吗！”
“······”
“我什么时候要你帮忙了？”
“······”
“真是谢谢你的出手，让我白白挨打，还得了一个处分。”
“······”
好吧，虽然知道小文是在和童谣吵闹；但是，这种只听到小文一个人的声音，只看到他一个人愤怒的对着空气喊的感觉，真是···背脊发凉。沐澜收拾好药箱放进外公房间的柜子里，客厅外小文还在和童谣争吵，当然沐澜只听的见小文一个人的声音。
这种情况让沐澜简直欲哭无泪。
放好药箱走回客厅，小文还在对着空气气急败坏，沐澜嘴角忍不住的抽搐。
“小文，我是很不想打断你们的对话，但是看在我看不见她的份上，能不能跟我解释一下你们到底说了些什么吗！”
沐澜已经忍无可忍了，像个白痴一样在旁边听单口相声。
大概也是被沐澜的样子吓倒，小文“战战兢兢”地重复完他们的对话。
“反正就是这样，感觉脑袋里空白一片，然后就出手了。”
“也就是说，童谣好心办坏事？”
“没错”
“···”
“你打我干嘛，我实话实说。”小文再次对着空气喊道。
沐澜无力的扶额。
“不过我当时说的是真心话”
“诶？”
“我是真的觉得学校里除了外公以外的人都不像老师，完全没有老师的样子。”小文的语气变的十分严肃：“虽然以前的学校老师也让人很不爽。”
“所以你就骂脏话了？”
“脱口而出，没办法。”小文歪着头：“就像是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在控制你，该怎么说呢，就脱口而出了，反正就是这样。”
完全没有解释到什么的解释···
“总而言之，明天去学校的话，好好的道歉比较好。”话还未落，小文立马就一付不爽的表情表露出来，沐澜马上接上话：“虽然我也觉得没有道歉的必要，可是总得先道歉，骂人就是不对的。”
“嘁~”
“你放心，明天我会陪你去学校。等你道歉完，我会让那个老师给你也道歉的。”
沐澜一想到自己的宝贝弟弟挨了一巴掌，火苗就灭不下去。
“谁稀罕···”
看见小文似笑非笑的低下头，沐澜忍不住笑了。
“不稀罕也得道歉，谁你打架就算了，还骂老师，你是不知道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吓的不得了；这还是你第一次生这么大的气吧！”
“所以我才说就是昏了头了，当时脑袋就是乱七八糟的。”小文挠挠头发。
“算了算了”
沐澜瞄了瞄小文的身边，还是空荡荡的。她咳了咳，弯腰凑到小文的耳边轻声问：“童谣还在吧？”
小文点点头。
“那她应该听能的到我说话吧？”
小文点点头。
沐澜把身子回正，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对着眼睛里看到空无一人的方向问道：“其实我是很想好好的和你聊聊天的，没关系吧。”
小文楞了一下，侧头看了看，然后一脸郁闷的回道：“她点头了···”
于是乎接下来对话就变成了沐澜问，小文回答；小文自己问自己再重复的，三个人对话的奇怪场面。
“童谣是你的本名吗？”
“恩”
“你是···鬼吗？”
“她说不是”小文似乎是在听童谣说话：“是妖···怪···”
妖怪？
“是什么妖怪？和阿狸一样的吗？”小文问完停了一会对沐澜说：“她说不是，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妖怪是一个总称。”
“和林药一样吗？”
“恩”
“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知道的事情呢？”
小文把话重复给童谣听，然后就是一段沉默，沐澜只能从小文的表情来判断童谣说的话有多让人吃惊，或者她什么也没表达。不过小文应该是听到了很不得了的事情，在长达一个小时的沉默里，小文的表情越来越沉重，沐澜莫名也变得紧张起来。
一个小时，六十分钟，她没办法猜童谣说了些什么，因为完全没有地方没有苗条让她去想，她甚至是在一个完全茫然的情况下去等待一个答案。
只不过···
“童谣说，她曾经是被污染的孩子。”
沐澜没想过开头就是这一句话。
“这是一种只发生在小孩身上的现象，受过妖兽血的洗礼后，小孩的免疫力不能抵挡这些，所以就会被吞噬，开始是产生幻觉，然后自己会神志不清，迷失在幻觉中，变成迷路的人。”
她清楚的记得阿笙那晚和她说的这段话，小文就是一个被污染的孩子。
被污染，这是一个很笼统的概念。沐澜能从这个总称分散出很多分支，能编出很多故事，好的坏的，长的短的，酸甜苦辣，悲伤离合。
童谣的故事也不外如此。
她出生在一个书香之家，也是大富大贵之家。只不过她的出生并不是恰到好处，或者应该说，她的出生是一种灾难。出生的时候，明明是龙凤胎，先出生的哥哥却夭折了；父亲和母亲的关系也在她记事后变得不好，然后父亲早逝；母亲虽然很温柔，可是因为生下的男婴夭折而被夫家嫌弃；后来发生了战争，国破家亡。虽然接到告示说侵入者不会伤妇孺孩童，可是家里的东西因为战乱被下人偷的偷，抢的抢，她和母亲根本就生活不下去。并且，告示虽发，但侵略者并不会全都执行。她最后见到母亲，就是在很多人来到家里，对母亲想做不轨之事，然后母亲自刎了。她因为年纪小，藏在暗格之内，没有被发现，可是却在缝隙里看见了。
后来，她就成了流离失所的小孩。
不过流离失所不到一个月，城里就发生了瘟疫。当时侵略者还未正式宣告朝代年号，管理城镇的将军，大概是害怕瘟疫的蔓延让自己惹祸上身，一把火，烧了整个城。童谣说她很清楚能记得那天晚上有多少人在哭，有多少人在求救。城门已经封住，得了瘟疫的人也罢，那些没得瘟疫的人却也关在其中······
童谣说她醒来后，是在一片山林中。她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但是她能感觉到疼，能感觉到四周流动的一切，她只是不怕冷，也不会饿。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她漫无目的的在山林里走，感觉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该怎么形容这样的感觉呢？
就是一种每天早上看到阳光都会有希望，可是走到夜晚还是只有一个人，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期待的那种···绝望。
自己到底是什么？
不是人。
因为能见到阳光所以也应该不是鬼。
那到底是什么呢？
抱着这样的疑问，她遇到了阿笙。
见到阿笙的第一眼，童谣说她心里就住进了阳光。她自小因为体弱多病不出门，除了父亲最相熟的就是舅舅。父亲文弱俊朗，舅舅昂藏七尺，可是阿笙却两者皆有。虽沈腰潘鬓，却自有气宇昂轩的风范；加上举手投足间良好的贵族子弟的气质，让人挪不开目光。
阿笙告诉自己，她已经成了迷路的人，在这山林中徘徊。
她问阿笙什么叫迷路的人。
阿笙说，就是在心中有迷惑，从而恐惧，不肯放手，把执念留在人世间却回不到现世的人。他们或许都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情，或许是没意识到自己早已被自己的执念给抓住。
她说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迷惑，因为什么恐惧。
阿笙说其实每个人都是知道的，只是他们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害怕什么，恐惧什么。虽然现在感觉只不过是行尸走肉一样的游荡，但总有一天，内心的恐惧会膨胀，第一次会变成妖，第二次变成魔。
童谣说她当时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阿笙便让她跟着他们，让她慢慢明白。
那个时候很开心，开心让她感觉有些不真实。阿笙对她非常好，好到她能感觉阿狸小小的嫉妒。可是正是因为这样，她发现自己开始不对劲，她越来越害怕，越来越担心。只要阿笙一离开她就会觉得整个世界都不要她了，可是她不敢和阿笙说，因为她见过阿笙猎杀那些快成魔的妖怪，她不想成为和那些妖怪一样的下场。
恐惧日益剧增，终于有一天，她成妖了。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开始在山林里狩猎其他迷路的人。最后是阿笙救了她，阿笙把箭对准了她的眉间，可是始终没有下手。她看见阿笙很痛苦，他说“为什么不相信他”······
第一次后成了妖兽，童谣说她忽然明白了些事情，所以她离开了阿笙。可是她一个人很害怕，所以她就躲进了学校里，看着那些孩子在打闹，童谣说她会觉得很心安。
小文停下了。
沐澜心里很不是滋味，大概小文也很不是滋味吧，更何况，他还要做个重复的陈述者。
“对不起···”
沐澜想了很久，沉默很长，最后说了这句话。
她觉得“对不起”是最逃避的一句话，她不该去让一个孩子陈述这样的过往。可是大部分时候，除了“对不起”，已经没有任何的词能去表达一个人心中的不安、抱歉和不知所措。
“她说没关系，因为她觉得说出来后反而更舒服。大概是因为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所以说出来感觉想是做了一场梦。”
“所以那天晚上，你是在躲阿笙吗？”
“我那天其实是感觉到林药的不对劲，所以想去找他，结果遇到肖·小文”因为不习惯自己说自己的名字，小文稍稍咬了下舌头：“肖·小文一直不知道我是妖怪，对我很好，所以被戳穿后我就害怕的跑走了，可是跑出去后不久，就遇到了阿狸。”
“是因为小文是被污染的孩子所以才能看见你吗？”
又是一段沉默和倾听后，小文再次缓缓的开口。
原来沐澜和小文七月份来到镇上的交通事故，便是童谣造成的。她控制不住在身体里的弑杀感，攻击了大巴车。小文醒来后看见的是她和阿狸在对峙，小文是因为阿狸咬伤了自己的咽喉喷出的血溅洒，才会成为被污染的孩子。所以在小文来学校来教室的第一天，童谣就吓到了，她发现小文能看到她的存在，她明白小文成为了被污染的孩子。她心里有愧，一方面不敢和小文说话，一方面又很想和小文说话，她太久没有和阿笙以外的人说话了。
沐澜听后，发现自己语塞了。她一直以为和这些事情联系在一起是因为自己遇到小兰，又或者是小文遇到了阿笙。可都不是，原来他们早就相遇了。
在他们进到这个镇上领域的第一天，他们就相遇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被污染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