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魔》左家阿玄

2、第 2 章 安爵非

　　安爵非没想到萧冉会走的如此彻底、如此决绝。

　　准确的说，他没想过一直死心塌地的跟着自己的萧冉会离开他，看着被退回的围戒，近乎完好的办公室和卧房，才突然心惊的发现，若不是萧冉爱他，他又凭什么留得住他？

　　夜里，安爵非独自躺在萧冉的床上，空荡的房里只剩他一个人，那个人走了，彻底出离他的世界，不再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他早该知道！雪白的床单和枕头，这个人的房里雪一般干净无瑕，若是他的心也如他的喜好一般……

　　安爵非轻轻叹息，把他逼到今天这地步的人不就是自己，他又有什么资格指责那人的心机和城府，空气中散着淡淡的香甜味道，似那人一贯的体香，像是浓的化不开的牛奶又像是清甜可口的草莓，安爵非转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也许真是等到失去才觉得珍贵，这夜，他竟格外想念萧冉。

　　萧冉真的走了很远，他出国了。在大不列颠的冷雨里赶课，他申请了法律博士，这个名额本就是他的，他的导师当年一直有意带他读博，可那时他归心似箭，拒绝了导师的好意，临别前，导师说这个名额会永远的给他留着，他想回来，随时欢迎。

　　萧冉笑着把课本抱进怀里，像护着心爱之物一般撑起伞，英国的天气像是古板又坏脾气的老头，他不得不时时刻刻的留心，今天约了医生看诊，也不能迟到。

　　穿白大褂的医生有着清秀的东方面孔，身量却高大，肩膀也宽，修长漂亮的双手给整个人加分不少，他笑着向自雨中冲进门的萧冉打招呼。

　　“你来了，先坐”摆手朝椅子的方向示意，萧冉应声入座，“这种冷雨还适应吗？”

　　“还好”萧冉点头，不过事实却是，他现在脸色惨白，状似雨水的冷汗沿着额迹流下来，显然是抽了冷气，引发了胃疾。

　　“冉，你不必这么拼命，据我所知，教授待你如子。”符家臣无奈的走过来，示意他脱掉外套。

　　“所以我不能让他失望，而且，我并不是为了学位，我热爱它。”萧冉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任符家臣的手在他的腹部按压。

　　“OK，你要注意休息，你的宿疾还要慢慢调理，这里……”符家臣手掌用力，引得萧冉轻抽一声。

　　“上次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你的胃病不是遗传，是后天造成的？”

　　“酗酒”萧冉实话实说，那些年辗转于各种生意场，酒自是少不了的气氛帮手。

　　“真不像你”符家臣感叹一句，“我以为你…多长时间？”
　　“4、5年吧，我那时刚回国，白手起家的时候”

　　“国内的生意还靠喝酒谈么？”

　　“现在不了，不过，也是少不了的”

　　“难怪！你的胃有出血症状你知道吗？”

　　“知道”

　　“忌口，太辣太刺激的都不能吃，清淡、少食多餐”

　　“知道”

　　“冉，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也是身不由己啊…好了…”萧冉开始安抚快要炸毛的符家臣，“家臣，我以后好好的还不行吗”

　　“至少保持规律的饮食，按时作息一个月！”

　　“一般半个月就可以”萧冉反驳道

　　“你特别不听话，所以要延长期限，冉，你不是孩子，你现在严重营养不良、贫血、神经衰弱，你自己应该多注意。”

　　“OK”萧冉站起身，“还有其他问题吗？”

　　符家臣看了萧冉一眼，目光复杂转瞬即逝，“冉，请务必答应我，不要劳累和熬夜”

　　萧冉举双手保证，“那我走了”

　　符家臣点头，看着那个随即旋入雨中的清瘦身影，目光犹疑而沉痛，白色的病例手札，第一行清晰的写道：右心衰竭症。

　　林诉打电话来的时候，安爵非的车子刚刚启动。

　　他订了百馨苑的位子，安爵非到的时候发现菜已经点好了，几乎和上次一样，可见林诉的用心，其间，安爵非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用筷子拨着自己盘里的菜。

　　“上次你突然走掉，我很惶恐，是我招待的不好吗？”林诉小心翼翼的开口，他们的合作已经开始，上面交代他务必陪好安爵非，他能看出来，安爵非对他有些不同，即使没有表现的很热情，但至少没有拒绝他。

　　“啊，没有，上次临时有急事，是我应该道歉的。”安爵非端起酒杯，向林诉的方向抬了抬杯，“当给你赔不是，我干了”，说罢一饮而尽。

　　林诉酌了一口，浅浅的笑开，对面的男人玉树临风，年轻有为，偶尔对人温柔起来，任谁都无法抵挡。

　　安爵非看林诉脸上透出淡淡的红晕，脸色也温柔了起来，他恍惚的想起，萧冉也是这样，一喝酒就脸色通红，刚开公司那会儿，他几乎天天带着红番茄般的脸蛋回家。

　　“爵非，你们公司招聘人才，皮相很重要吧”林诉好奇的开起玩笑。

　　“嗯？”安爵非不明所以的抬头

　　“上次来找我们谈判的那人啊，叫……萧冉…长得真好看！”林诉毫不吝啬的赞美起萧冉的美颜，丝毫没注意对面安爵非瞬间尴尬的神情，“只是业务似乎并不怎么好，谈判谈成那样……”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

　　“你入行多久了？”安爵非突然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

　　林诉一愣，然后如实回答，“我刚大学毕业三年，进公司一年了，这是第一次带案子…”看着安爵非的脸色变了变，似是觉得不够，又补充道，“不过我会好好努力！”

　　安爵非看他瞬间紧张的神情，心里微微无奈道，“随口问问的，你别放在心上”

　　萧冉在业界的名气不小了，这个林诉看起来挺精明，没想到却腹中草莽，毕业了这么久居然刚带第一个案子，安爵非不得不暗自检讨，自己当初究竟为何在他面前犹疑三秒，惹得萧冉给自己找了这么大的不痛快。

　　他眯起眼看对面的林诉，这是他惯常的打量人的神态，他的直觉从不出错，林诉应该正如他初见时一般聪明伶俐，如今这副天真姿态，倒是像是刻意伪装，只是为什么呢？

　　用完饭，天色已晚，城市的夜张狂的夹带人群在黑暗里隐退，林诉说自己没开车，可不可以搭安爵非的便车回家，安爵非迟疑了一下，点头答应了。

　　安爵非在他的公寓停车，林诉道了谢，车子开得好远，还能看到林诉挥着手的雀跃样子，安爵非只觉得那举止与小孩无二，倒真如他所言，是个刚受到器重的大学生。

　　林诉看着车灯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他甩甩僵硬的手臂，摸出电话拨号，电话嘟嘟的响了两声，

　　“事情办的怎么样？”

　　“按计划进行”林诉淡淡说道

　　“那就好，别忘了你的身份，早日完成任务，你也早些解脱。”

　　林诉握着电话不做声，秀气的双眉却越皱越紧。

　　“诉，我现在只信任你，不要让我失望。”

　　“挂了”

　　林诉果断的挂断电话，不想再听到那人虚伪的甜言蜜语，可是……林诉低下头，安爵非的一举一动在他的脑海里回放一边，不得不说，那是个非常优秀、非常帅气的男人，只可惜不属于他。

　　“萧冉……”他低低的喊出那个名字，他怎会不知道他，那个中学时连续跳级三次的神童，那个十几岁就大学毕业的天才，那个美到不可方物的男人，他伸手摸上自己的脸，为什么！为什么有人把幸运占尽，而他却只能是别人的玩物！

　　所以，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吗？手紧紧的攥紧手机，眼里的不甘在夜色下暴露，像巨大的罂粟花在他清秀的面容上盛放，黑夜中雪白的脸庞，凄厉如鬼魅……

　　事实证明，符家臣的担心完全不多余，萧冉虽然按时问诊，情况却不容乐观，符家臣好几次都想实话实说，告诉他不要在这样熬自己的身体了，现在不光他的身体无法负荷，连他的心脏都变得劳累不堪，早期的心衰如果不注意修养，很可能加重到危害生命，但他心里却有奇怪的直觉，反复警告着他不能说，好像萧冉知道病情后，不但不会珍惜自己，反而会放任自流。

　　萧冉是烟火一样炫目的人，注定有着烟火一样孤注一掷的倔强。

　　对于他的绽放，符家臣有着百分之百的期待——没错，他希望，那是为了他，所以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他不想惊扰一场好梦。

　　萧冉的学业至少要一年才能结束，可是他显然已经等不及了，他估错了自己的定力，也估错了安爵非在他心中的分量，离开的两个月里，他没有接到一通电话，唯一的联系就是账户上多出的那笔结算金，那是安氏集团给员工派发的工薪，他却把他当成安爵非施舍的福利一般珍惜着。

　　不列颠的夜湿气寒凉入骨，萧冉在书堆中被痛醒，细瘦的手迅速压入上腹，胃部铁块般抽动的肌肉拉扯的胸腔生疼，他随手取了桌上的药片吞下，却不料心头一绞，趔趄的冲进洗手间，哐当一声撞在洗手池边。

　　“呕……”剧烈的反胃和恶心，他伏在池边吐的心胆俱痛，眼前阵阵黑雾，泼墨般浓的化不开，胃里的抽痛更甚，他的手像是要刺穿身体的利剑越按越深……

　　花白的池中，除了刚刚服下的药片，没有任何食物，他并不是没有进食，而是第二次了，他今天第二次将吃下去的东西吐了出来。

　　呕吐停止，池中早已染上血污，萧冉摸索着拧开开关，冲掉污秽。

　　水哗哗的流下来，他勉强将自己洗干净，便再无半分力气，一下子滑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视力逐渐恢复，呼吸却渐渐困难，口中的腥甜仍未褪去，冷汗透遍全身，整个人如同在水中捞出一般狼狈，一双好看的桃花美目此刻通红含水，萧冉的脸色惨白如纸，神情渐渐有些委屈。他区起双腿，用膝盖抵住腹部，双臂环抱着自己，冷夜冷雨冷清冷情，他抱着自己在幽暗的灯光下瑟瑟发抖，形状好看的嘴唇青白一片，再无半分风采。

　　萧冉埋下头，肩膀一下下微不可查的颤动着，虽然他极力克制，可是泪水不停的沿着苍白的脸庞滑落，这么多年，他从没这么无助、这么委屈过，口中喃喃的唤着那个仿若遥不可及的名字，

　　“爵非…爵非……为什么……你不爱我…………”

　　冷夜彻骨，相思更甚，唯我爱你这般不得、不舍、不离、不弃，而你却，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