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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认义亲 自从苏扬被 ...

  •   自从苏扬被扛进了那个林间老宅后,基本是被关在宅院内一间暗室内没让出去过。
      他只记得朦胧间依稀见到的景致,这宅子是老范式的老宅院,青砖地面,有宽敞的天井,进门有个高耸雕龙影壁,正堂八扇朱红镂空木雕厚门正开,门廊砖缝都刻着极为精美的雕刻,刻缝里已经长青苔了,一看就是伫立了几百年的老宅。
      他整天被关在暗室里,一天送几趟水食,一开始没觉得什么,后来整天不见天日,有些憋的要发疯,便在脑子里拼命回忆之前的经历,生怕自己脑子被关得不清楚了。
      他从小没享过什么好福,在孤儿院里有块糖都是奢侈的,偶尔孤儿院的修女给他发块糖,他要宝贝好久好久才舍得吃,每当经过卖零食的小摊点,他都睁大双眼盯着那些花里胡哨的零食很久很久,心里安慰自己看多了就不饿了,那些零食也没什么好吃的。
      实在馋得很,他会在孤儿院的厨房里偷偷拿一小块冰糖小心含进嘴里,一甜就能甜上好半天,到现在还是记得冰糖的甜味。
      他第一次正经吃零食是江剑给的,江剑家里一向有钱,把他偷偷带出孤儿院,在公园里塞给他好几块用金纸包着的进口巧克力,他小心翼翼的咬下去,还记得那时候幸福得不行的感觉。
      他还记得在孤儿院的时候他怕冷,手脚老是冻着,江剑把自己的羊毛手套取下来给他戴上,他不敢要,江剑就安慰他说,没事,爸妈马上就会买新的。江剑拉着他的手带他去游乐园玩,带他去玩旋转木马,把灰色的羊毛围巾亲手给他围在脖子上,两个小萝卜头快活的牵着手扒拉着玩雪,堆出一个老高的雪人。
      小的时候他在孤儿院被人欺负,他被揍得哭起来,江剑把那些欺负他的孩子胖揍一顿,用手暖着他的脸说:“你不是没家人,知道吗?我是你家人,我是你哥哥,你是我弟弟了。”
      江剑一直一直很照顾他,一旦小城里开了什么新店,总会领着他杀去大吃一顿,他被带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江剑好久联系不到他,肯定会去家里找他。他们有彼此家里的钥匙,他都能想象江剑开了他家家门后找不着他,也打不通他电话时那急疯了的模样……
      还有住在楼下的房东老爷子,腿脚不太灵便,儿女又在外地,他总是做饭的时候在房东厨房里做好,两人一起吃饭,像对真正的祖孙一样。他还答应给房东老爷子熬绿豆粥,要是他不在,那老爷子会弓着背坐在楼门口等他,纳闷的为他留一盏灯留到深夜,拄着拐棍站在窗边不停张望,这个臭小子怎么还不回?
      他越想越觉得鼻子发酸,也恨起梁岭来,凭什么把他带到这里?他有他的生活,凭什么说毁就毁掉?
      那天照例到了晚上送饭的时候,他呆坐在墙角一动不动,等着那扇门下面的小窗打开塞进一盘饭来,饭菜倒是不错,鱼虾煎蛋,生鲜蔬菜,味道很香很鲜,可他吃得很少,没什么胃口。
      但那小窗却没开,过了半刻,门却开了,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墙角一缩,却看一只手提着一盏红烛灯台伸进门内,一个跟他年岁相仿的青年侧身进了门内,一身暗红唐装,面容俊秀白皙,眼睛却冰冷,把红烛放在桌边静静站着打量着他,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傲气。
      “他们说,梁爷带你来顶白爷的香头。”那青年声音又轻又冷:“凭你这种小子,也配?”
      “是啊,我不配!”苏扬正是气头上,皱眉便对那青年说:“你敢放我,我立马就走,绝不多留,多留一分钟我就是畜生。”
      “想走?哪那么容易。你知道不知道,这方圆数里地都是梁家置下的地界?”那个青年淡淡的,苏扬愣了一下,灯火下他看见那青年衣袖下的手腕尽是暴突青筋,皮肤薄得像层纸样干涩,几乎单薄得像是个纸扎的人了。
      “你……你怎么……”苏扬犹豫着不知道怎么说,你病了?这句话在他喉咙里翻腾了许久,还是没能说出来。
      “这个吧。”那青年并不忌讳,他咳了几声,平静道:“因为我顶过白爷的香,顶香顶了三年了。才三年,我的身体就熬不住了。梁爷带你回来,是叫你来替我的。”
      “顶香?”苏扬怔了怔,他听那古董店里的秦海也似乎提过这词,但怎么也没弄懂这其中含义。
      “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就被梁岭带回来了。”那青年叹了口气,双眸在黑暗里看着他。
      我叫梁箫,是梁家一脉分家的独生子,是梁岭的堂弟。从祖辈开始,我们世代血缘传承下来,每一代都供着梁家的出马仙,世世代代都有子嗣为出马仙顶香。所谓顶香,就是传说中某些动物修成了仙灵,为了自身修炼,来到凡尘积累功德,以达到位列仙班修成正神的目的,他们会选择有仙缘天赋的凡人当香童,互相配合,为世人救灾解病,更有甚者能穿梭阴阳,起死回生。
      这些仙灵中以胡黄蟒常四类仙家道行最高,所以被世人称为四大家族,梁家世代供的是白蟒仙,家族长老说家里的仙家已经修行千年,蜕鳞有了人形,家里人都敬他一声白爷。据说家里不少懵懂未开的孩子眼有灵气,见过白爷,梁岭爷也见过白爷的人形,但是我的修行不够,虽然顶着白爷的香,却没见过白爷半面。
      我与白爷沟通是看香,读香谱,靠燃香来断事,只要我看准了香,有人来问事,次次都是神准,从没有错过。但是我知道我没那个大本事,只能用白爷的法力看看香,白爷有时候说的话我也听不太清楚,只能隐约猜出些眉目来。可是长老们都说白爷法力太强,我顶白爷的香顶不了太久,和白爷也算不上有缘分,所以梁岭爷到处找能接替我的人。
      “……说得玄乎……”苏扬盯那青年看了半晌,看青年说话清清楚楚的,不像是精神有毛病的,怎么感觉神神叨叨,尽搞这些封建迷信?烧香不就那样烧,还有什么看法?还有什么白蟒修成了仙,能问事?这都什么奇奇怪怪的?他怎么听也听不太懂,满头雾水只得随便附和:“那你也挺难受的,啊。”
      “我只想为本家服务到最后一刻。”那叫梁萧的青年一字一句道,紧紧盯着他,眼神里多了些怨毒:“梁爷一旦让你顶了我的位置,我就不能呆在这儿了,你根本不配进梁家家门,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
      “梁萧少爷,少爷——!”
      那瞬间苏扬只感到胸口一疼,定眼看去,那青年手里握着的一柄银色小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插进了自己胸口,他瞪大双眼,血从胸膛迸溅而出,只听见几个男人惶急的声音从门外疾步赶来,他重重倒在地下,最后一瞬只看见那几个男人紧紧抓住了几乎陷入癫狂疯魔的梁萧,去抢他手里的小刀。
      “凭什么!?梁岭!?凭什么!?我这一辈子都给了梁家!都给了你们梁家!!!你从外面带了个臭小子回来,你以为就可以甩掉我!???梁岭!!!梁岭!!给我滚出来啊!!!”
      他躺在地上,只觉得全身冰凉,血液慢慢从伤口往外渗,眼睛还大睁着,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很快,周围的喧嚣他也听不到了,眼界渐渐黑了下来,他只看到无边的黑暗,身边包裹着无穷的寂静。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很重,很重,正在往下沉,自己却又有一种轻飘飘要从沉重的身体里挣扎出来的感觉,他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周围变成了一片漆黑。
      一阵低沉的嘶嘶声慢慢游近了他的身侧,他看不见那是什么,只感觉到寂静间有鳞片沙沙摩擦过青石地板的声音,随即有什么东西慢慢游上了他的身体,散发出一股让人惬意的暖意。他看见银白色像月光一样的鳞片掠过眼角余光,再看却又看不清明,只有一团银亮的白雾在周身笼罩着起伏。
      “喂!喂!”
      一个声音远远在他耳边回响着,那白雾慢慢散去,他意识也回来了,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搬到了床上,伤口早已缝合包扎好了,梁岭正靠在床边,满脸紧张盯着他。
      “我没事。”他想这么说,又觉得全身无力发不出一点声音。
      “是白爷啊,白爷欢喜这小子,来的时候血就不流了,刀伤哪止血得那么快?”那个开车的老王靠在床边一脸惊奇的瞅着他,熟悉的大嗓门嚷嚷。
      “……你们别为难这小伙子了,梁岭,你做事还是这样煞气专横得很,哪有从外面扛一个人进来就强迫他顶香的?他不是我们家的人,这能顶得起?”
      一个苍老洪亮的声音从屋门口传来,苏扬勉强直起身,看见几个人簇拥着一个鹤发白须的老人进来,那老人虽年岁大了,可脚下带风,走路又快又稳,脊背挺得笔直,一点没见老态。
      “可今儿这事儿也怪!我们还没来得及及找医生这小子血就止了!”那大嗓门的老王忍不住道,被老人一抬手喝止了。
      “白爷仁心重,救救这小子也未必可知。你们真是胡闹!现在可是二十一世纪!”那老人斥道,伸手遥点一旁皱眉抱臂的梁岭,气得哆嗦:“别以为你担了梁家家主你就有本事!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你把这小年轻带到家里来,这叫拐卖人口!非法绑架!懂不懂法啊!惹上官司你玩儿完,简直在给梁家抹黑!”
      “可是他直觉敏感得很,也看得见那些东西,我觉得他能担当得住。”梁岭闷闷道,还想回嘴。
      “瞎猫碰上死耗子,他八字弱,碰巧看着那些东西你就当宝!梁岭啊梁岭,你真真不如你爹踏实!这小年轻多大?十七八岁?这么小,又是个外人,你是想惹白爷暴怒翻了堂子啊!”那老人怒道,狠狠一拍桌子。
      “——好好好,你不说话,成!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前任当家,今天就把他给我送回去!”
      那老人见梁岭闷声不语,最后下了通牒,气哼哼站起身来:“梁家出了你这么鲁莽的家主真是祖上积德了!去外面扛个人来顶香!亏你想得出来!”
      苏扬看着那老人家气得脚下如风又一堆人扶着前呼后拥走了,还没明白发生什么,便看梁岭脸色沉着看着自己,思虑半刻,终于是叹了口气看着他:“……行了,别看着我,是我对不住你。”
      半刻后,他被蒙着眼睛送上了车,只听见身旁不少孩子在大宅内嬉笑,有几个男女低声在交谈着什么,迷迷糊糊就被推上了车,他伤口已经不疼了,就蜷在车座上坐正,想让自己舒服些。
      车门一响,他的蒙眼布被扯开,看着梁岭坐进车里,对身边那个司机说了点什么,从那姓王的司机手里提着的公文包里取了本支票本,拔笔往上写了几个数字,撕了一张支票叠了叠,一把塞进他外套口袋里拍了拍。
      “精神损失费。你拿着,伤口不疼了吧?”
      他刚想说话,梁岭便开口道,声音很低沉:“我本来觉得你可以住在本家,老头子不要你,我也没有办法,折腾你了。”
      他的话语里竟有些离愁怅惘之感,苏扬心里听得大犯嘀咕,本来自己是不愿意被这人抓来的,可看这人此时却像真情流露,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应对。
      几人在车内无话可说,那姓王的司机踩了油门,车没开出去多久就熄了火,再发动一次,开不久又只听到引擎轰鸣,竟是又熄了一次火,那司机骂了几句,下车检查,梁岭的脸色变了变,却抽着烟什么也没说。不久,那司机把车修好了,驱车穿过山路时,那山路清晨起了些薄雾,车辆穿过薄雾,开了许久,周围道路只见丛山峻岭,依稀竹林,果然是蛮荒山野。
      “……妈的,小梁爷,有事儿啊。”那司机开了半晌,在驾驶座上突然嘀咕道。
      “我知道。”梁岭拧着眉,慢慢的抽着烟沉默不语。
      “怎么了?”苏扬不明就里,忍不住开口问道。这片山真大呀,他想,感觉从清晨开到中午都没绕出去。
      “开了半天我们还是在山腰竹林子这里打转,哎妈呀!这片雾是白爷整出来扯我们脚的,不叫我们送这小子走!老天,头一次打白天遇见这事儿!”那司机一回头,竟是冷汗淋漓,用手帕子擦着额头对他们道。
      梁岭皱了皱眉,还未开口,身后的车声呼啸而至,三辆黑色轿车开到车身后,几个人一股脑涌出来,簇拥到车边。
      “大当家的,老爷子让你赶紧带少爷回去!”为首的那人是个管家的麻利模样,朝梁岭一作揖,爽利道:“家里出事了哇!”
      原来几人还没走多久,老爷子回自己正屋里去抽烟袋,那烟袋一点就灭,一点就灭,点了半天也不见着,老头子觉得不对,怕是哪里没做好惹着了家里的保家仙,就想请香拜拜,起身还没走到正堂,老爷子用的十几年的白瓷茶壶就裂了,裂片碎得满地都是,一地茶水,老爷子的手叫滚烫茶水烫出老大一个泡。
      那老爷子惊得后背发凉,知道肯定是家里保家仙有些恼怒,思前想后,只想到梁岭带回来的孩子那岔,就连忙传话让他们把人带回来。
      没过多久,苏扬又被这一群人撩回了那间古老宅院里,他被带到正堂,按跪在面前神台前,那神台极高,与之前他见过的半人一人高的神台真真截然不同,雕栏玉砌,朱红帐幕,竟直直顶向天花板,神台中央拢着两尊塑像,都有两三人高,一方白衣,一方金袍,形态生动,都用红帐遮着看不清明。
      “是我老朽眼花,没料出这孩子得了白爷心意,白爷,老梁头在这里给你拜香啦,人我带回来,您过目。”
      那老头子絮絮叨叨,手背上还缠着绷带,举着三柱香齐额对那神台拜了拜,又让人点了三炷香,命苏扬拿着。
      “你跟白爷问声好,诚心拜拜,让白爷瞧瞧你,放心,白爷仁厚得很。”那老头子教导他说,又教他如何拿香下拜。
      苏扬看周围一堆人围着,都是满脸严肃的模样,心想这一家人魔怔了不成?搞这些封建迷信搞得神乎其神,真是有违马克思主义的教导。然而他去过乡下,知道乡下哪怕拜个菩萨祖宗也要恭敬的,推理下来,他也不好拂了一大家子人面子,只得举香拜了三拜,刚把香插上香炉,却看那香猛然香雾直往上冲,半刻才恢复正常。
      “叫声白爷。”有人在旁边提示道。
      苏扬看着那被遮在红帐里的神像,没理由一阵打鼓,周围人都看着他,他只得尴尬低声又叫了一声:“白爷。”刚叫完都觉得自己羞。
      他话语刚落,突然感觉到一股麻酥酥的感觉蹿上脊背,面前神台吱嘎一声轻响,他抬起头,什么都没有看见,只看见那燃香如豆,他刚想低下头去,耳边却猛然听见一声大笑,笑得直爽清朗,中气十足。
      他猛然再抬起头,却看周围人都表情严肃,还是之前一样密切看着他,没有一个人笑出声的。
      “咱们要不要把他认下,老爷子?”那个管家模样的男人在老头子面前敬了茶,小心翼翼道。
      那老头子慢慢喝了半晌茶,将茶碗放下,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跪着的苏扬,一开口就是掷地有声。
      “大家都看清楚了,今儿我手烫起老大一个泡,白爷看上这孩子了,给我找不快活,我老了,没第一眼瞧出白爷的意思要认罚!只是各位都看在眼里了,我这前任当家不是无凭无据就认个孩子进门!”
      身遭众人都点头称是。那老人喝了半口茶,望向苏扬,掐指算了算,语调和蔼了几分。
      “你姓苏,单名一个扬字,是不是?自小丧父母,也罢,这过继过来方便许多。白爷的香头只能梁家人顶,这是祖上传下的规矩,我就认了你进梁家当我孙辈,和梁岭同辈,以后梁岭算起来便是你兄长。”
      他看苏扬不言语,又道:“你还有什么挂念心愿,如今是梁家的人了,只要说出来,我定然帮你解决。”
      苏扬老大不愿意,姓是父母给的,说改就改成了别人家的人,这老头莫名其妙说要收自己当孙子,这不是坑爹么?他不想顶香也不想认亲,只想赶紧回去,就皱眉摇了摇头咬牙道:“老爷子,你找别人吧……我这……屁事不懂,你是不是搞错了啊?我一点也不想……我高攀不上你们家,让我走不成吗?”
      周围人一片哗然,那老头子也是一愣,靠在太师椅上半天眯眼看着他,半刻才慢慢道:“孩子,你既然来了,送你走你走不了,你注定是我们家的人了。也罢,你现在想不开,让梁岭陪你在宅子里多住几天,想想开了,我们再谈这事,啊?”
      苏扬听到就急了,这不是强行扣留人口么!?刚刚不久前还说要讲法律呢,斥责梁岭搞绑架呢,现在居然协同梁岭要一起把自己扣在宅子里?这老不死的,这么大年纪还玩这种装神弄鬼,倒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你先起。”梁岭看他跪在那里大半天大眼瞪小眼,伸手把他拉起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我知道你不愿,不愿也别在老爷子面前说,住上几天,我抽空把你偷偷送回去。”
      苏扬一愣,看着梁岭俯瞰着自己的面容,讷讷点了点头,机械的被梁岭一拉,朝那神台做了三个揖,便被拉着进了周围人堆,被那些陌生人围上来不住问长问短,这辈子似乎都没有这么热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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