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第71章 王府众家姬 家姬听故事 ...


  •   宁王府的家乐班设在西跨院,离正院隔着两道门,是个独立的小院子。名叫遏云轩。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青砖灰瓦,雕梁画栋,廊柱上刻着花鸟纹样,栩栩如生。院子中央有一座小戏台,台面铺着红毡,四周摆着几盆兰花,正是盛开的季节,幽幽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台子两侧各有一排椅子,是给乐师坐的。
      陈平将李小菲带到地方,交给了大总管冯进喜就走了。冯进喜上前笑着和李小菲打招呼,然后带着李小菲穿过夹道,进了院子。几个年轻女子正站在台边,有的在压腿,有的在吊嗓子,有的在整理衣裳。她们穿着统一的淡青色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不施脂粉,但个个眉眼清秀,身段窈窕。
      见冯进喜带着一个陌生人进来,她们纷纷停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小菲身上。
      “都过来。”冯进喜拍了拍手,声音带着太监特有的尖细,“这位是李公子,王爷请来的教习先生。从今日起,李公子教你们唱新戏。你们好好学,别给王府丢脸。”
      几个女子连忙上前行礼。
      “见过李公子。”
      声音娇娇软软的,像春天里的柳絮,轻飘飘地往人耳朵里钻。
      听声音果然是江南口音。
      李小菲抱着二胡站在那里,被一群女子围着,有些不自在。她上辈子虽然也是个女人,但这辈子扮了这么久的男装,忽然被一群年轻女子围着行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都起来吧。”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不用多礼。”
      冯进喜笑眯眯地看了看李小菲,又看了看那几个女子,拱了拱手:“李公子,人就交给您了。咱家先去回王爷的话。有什么事,您让人去前院找咱家。”
      “有劳冯公公。”
      冯进喜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几个女子站在那里,眼睛都盯着李小菲,带着好奇和打量。
      李小菲微微吸了口气,把二胡往怀里拢了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见多识广的先生。
      “你们……谁是领头的?”
      话音刚落,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女子便微微侧身,朝她福了一福。这女子约莫十五六岁,鹅蛋脸,眉目温婉,一双眼睛却极亮,透着几分灵秀。她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衣角被风微微吹起,整个人像一株刚抽芽的兰草。
      “回公子,奴家名叫云竹。王爷吩咐,班子里的事由奴家协理。”她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不像旁人那般软绵绵的,倒有几分沉稳。
      李小菲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身上移到后面几个女子身上。那些姑娘有的还带着稚气,有的已有了少女的窈窕,年岁大抵在十二到十八之间,站在一起像一排水葱,齐齐整整。
      “一共有多少人?”
      “回公子,共十二人。”云竹侧了侧身,一一指过去,“这边是弦月、朝露、晚棠、墨兰、雪见,那边是锦书、知意、玲珑、素心、青萝,还有两个小的,叫芍药和丁香,今日身子不大爽利,在后院歇着。”
      每点一个名字,那女子便朝李小菲微微躬身。李小菲一一记着,心里暗暗感叹——这宁王府果然讲究,连家姬的名字都起得这样风雅。
      “都起来吧,不必总行礼。”
      李小菲抱着二胡走到戏台边,把琴盒放下,然后转身看着她们。
      她心里其实有些发怵。上辈子她虽然学过声乐,会拉二胡,也学过昆曲,但要她给一群古人当教习,还是给王府家姬教新戏......
      这活儿她真能拿得下来吗?
      但眼下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上。
      “你们平时都唱什么戏?”她问。
      云竹答道:“回公子,多是些杂剧散段,如《西厢记》《拜月亭》之类,偶尔也唱几支南戏。前些日子冯公公让学了几支《琵琶记》,才刚练熟。”
      “那——”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像个行家,“我今日先给你们唱一段,你们听听。会唱的可以跟着哼,不会的就先记调子。”
      众女子面面相觑,随即都露出期待的神色。云竹带头说:“是,请公子赐教。”
      李小菲抱起二胡,坐到了台侧的椅子上。她调了调弦,试了几个音。想了想,选了一段《牡丹亭·游园》里的皂罗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她开口唱了。声音没有刻意往女声上靠,而是压着嗓子,模仿记忆昆曲老生的唱法,带着一点沙哑,一点苍凉,偏偏又缠绵婉转,像一根蚕丝在空气里悠悠地绕。
      二胡的弓子在弦上缓缓走动,吱呀一声,再拉回来,竟把那“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的落寞拉得淋漓尽致。
      院子里的兰花被风一吹,香气更浓了。
      李小菲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时,微微闭了闭眼。她想起前世在大学的草坪上,和同学们一起排《牡丹亭》的情景,那时候她演的是春香,蹦蹦跳跳的,哪里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穿越,为了生存而写戏文,当教习。
      一曲终了。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花瓣落地的声音。
      然后,云竹第一个鼓起掌来。眼睛里带着惊喜。
      “公子,这曲子……奴家从未听过。”云竹的声音带着惊讶,“这词也写得极好,‘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奴家听了,竟像是被人攥住了心似的。”
      旁边的弦月也忍不住开口:“公子,这是什么戏?是南戏吗?怎么调子这般新?”
      李小菲笑了笑,把二胡放下,站起身:“这叫《牡丹亭》,讲的是一个女子因梦生情,因情而亡,又因爱复生的故事。”
      “因爱复生?”几个女子同时惊呼,连一向沉稳的云竹也瞪大了眼睛。
      “对。”李小菲走到她们中间,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在王府当教习,也许比自己想象的有意思得多。
      “你们想学吗?”
      十二个声音同时响起:“想!”
      声音又脆又亮,惊起了檐下一只麻雀,扑棱棱飞上了天。
      李小菲会心一笑。
      “那好。从今日起,我们先开始了解这部戏所讲述的故事,然后从第一折开始学起。
      众女子都道好。
      大家都围过来,听着李小菲一字一句地讲述着杜丽娘和柳梦梅的爱情故事。
      阳光从头顶斜斜地照下来,落在她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纱。院子里的兰花被晒得微微发暖,香气愈发浓郁,混着少女们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道,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李小菲坐在戏台边缘,双腿随意地垂着,二胡靠在身旁。十二个女子围坐在她面前,有的坐在小杌子上,有的干脆铺了块帕子坐在地上,一个个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像一群等着听故事的孩童。
      “话说那杜丽娘,是南安太守杜宝的独生女儿。”李小菲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说书人特有的韵律,“她从小被关在深闺里,连自家有个后花园都不知道。你们想想,一个女孩子长到十六岁,连自家院子里的花都没见过,这是什么滋味?”
      弦月轻轻“啊”了一声,小声说:“那岂不是连我们都不如?我们虽在王府,好歹还能在这院子里走走。”
      “正是。”李小菲点了点头,“所以那一日,她的丫鬟春香瞒着老爷夫人,偷偷带她去游园。杜丽娘一进花园,看见满园的姹紫嫣红,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几个声音同时问。
      “她愣住了。”李小菲微微眯起眼睛,“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亭台楼阁,忽然就哭了。她说——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云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画着圈。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苏州老家的院子里,也曾偷偷趴在后窗看过外面的桃花。那时候她才七岁,后来被卖进王府,就再也没见过桃花了。
      “然后呢?”一个细细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是年纪最小的青萝,才十二岁,圆圆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
      “然后她回房睡了午觉,在梦里遇见了一个书生。”李小菲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那书生折了一枝柳条,走到她面前,说——”
      她顿了顿,目光从一个个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云竹身上。
      “‘姐姐,咱一片闲情,爱煞你哩。’”
      众女子齐齐红了脸。有的低下头,有的拿袖子掩着嘴笑,有的偷偷和旁边的人交换一个羞涩的眼神。只有云竹没有笑,她抬着头,眼睛里闪烁着一丝向往的光。
      “那书生叫柳梦梅。”李小菲继续道,“他们在牡丹亭畔幽会,两情相悦。可杜丽娘醒来之后,发现那只是一个梦——她连那书生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他折了一枝柳条,唤她姐姐。”
      “那……那后来呢?”锦书忍不住问,她的手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后来杜丽娘相思成疾,日日夜夜想着那个梦,想着那个人。她一个人又去了花园,想找回那个梦,可是找不到了。你们知道她找到什么了吗?”
      众女子摇头。
      “她找到了一棵梅树。”李小菲的声音轻下去,轻得像风里的花瓣,“她站在那棵梅树下,说——我死后,要葬在这里。”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她死了?”知意的声音带着颤抖,眼眶已经红了。
      李小菲点了点头:“她伤了春,又伤了情,一病不起,中秋之夜便没了。死的时候才十六岁,手里还攥着那幅自己给自己画的画像。”
      没有人说话。风穿过廊檐,把兰花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可她没有真的死。”李小菲忽然提高了声音,眼睛亮起来,“她的魂魄去了地府,判官查了她的姻缘簿,发现她和柳梦梅有三生之约,便放她还魂。”
      “还魂?”云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公子,人死了……真的能还魂吗?”
      李小菲看着她,认真地说:“在这出戏里,能的。”
      她顿了顿,接着说:“三年后,柳梦梅赶考路过南安,在梅花观里捡到了杜丽娘的画像。他对画痴痴地叫,日日地唤,竟把杜丽娘的魂魄唤了出来。两人相认,柳梦梅掘坟开棺,杜丽娘便活了过来。”
      “天哪。”玲珑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最后呢?”芍药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院溜了出来,站在廊下听得入了神,连披在肩上的衣裳滑落了都不知道。
      “最后他们成亲了。”李小菲笑了,“杜丽娘的父亲不认这个女婿,闹到了皇帝面前。皇帝亲自主持公道,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话音落下,院子里又是好一阵安静。
      然后,弦月长长地呼了口气,捂着胸口说:“公子的故事讲得太好了,我这儿……我这儿难受得很,又欢喜得很。”
      “我也是。”朝露抹了抹眼角,“听公子唱那曲子时就觉得心里酸酸的,现在听了故事,更觉得……觉得……”
      “觉得那个杜丽娘,像咱们又不似咱们。”云竹接过话,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她好歹还有一个梦,咱们……”她没有说下去,只是低头笑了笑。
      李小菲心里忽然有些酸涩。她看着眼前这些女子,她们最小的不过十二,最大的也不过十八,个个眉目如画,却都被困在这座王府里。她们这辈子也许永远不会遇见一个柳梦梅,永远不会知道“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究竟是什么意思。
      “所以你们要好好学这出戏。”李小菲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戏里的人活了,咱们唱戏的人,心里也要跟着活。”
      众女子齐齐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朝她行了一礼。
      “是,公子。”
      云竹抬起头,看着李小菲,忽然说了一句让李小菲心里一跳的话:“公子,您方才唱那曲子的时候,奴家觉得……您不像个男子。”
      院子里一静。
      李小菲心跳陡然加速,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一笑:“哦?那像什么?”
      云竹歪了歪头,认真地说:“像个……懂得女儿家心事的人。”
      李小菲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遏云轩上空回荡。她拍了拍二胡,说:“那是因为我唱得好。好了,都散了吧,今日先回去歇着,明日一早,咱们从第一折开始教。”
      众女子应了,三三两两地散去,边走边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杜丽娘和柳梦梅。云竹走在最后,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朝李小菲福了一福。
      “公子。”她说,“今日是奴家长这么大,最高兴的一日。”
      说完便转身走了,淡青色的衣角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李小菲站在原地,抱着二胡,望着那个方向发了很久的呆。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遏云轩染成了一片温柔的青灰色。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鼓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她心口上。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