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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70章 做教习 为新唱腔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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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崔家班的李小菲和崔明堂说几句话,就回屋了。她没有注意到,廊柱后面,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那里,手里拄着拐,一动不动。
是崔小艺。
他的腿已经好了大半,走路不用拐也能慢慢走。从李小菲进院子开始,他就站在这里,把崔明堂和李小
的对话一字不漏全都听了进去。
他没想到李小菲和宁王爷有了如此多的交集,没想到李小菲要去王府做教习了。
他手指紧紧攥着拐杖,指节都有些泛白。看着李小菲从他眼前走过,他想出声喊她,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下。她目送李小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呆呆站了半晌才回到房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秦郎中说已经好了,走路、跑圆场都不碍事。可他总觉得还差一点,差那么一点点。就像-----他和李小菲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却怎么也够不着。
他想起去年冬日,李小菲刚来崔家班的时候。那时候她瘦得像只猫,蹲在厨房偷馒头吃,被抓住后吓得面色发白。那时,他看不上她,觉得她是个贼,是个累赘。
可后来,她写了三部戏,她让崔家班从城南一个快散伙的破戏班,变成了给如今的模样,还给王府和太后娘娘都唱了堂会。
多大的荣光。
他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她的?他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她在排练场上蹲着给小奇说戏的时候,也许是她趴在桌上写戏本写到天明的时候......
也许更早。
早到他第一次看见她蹲在雪地里,用银簪指着孙大彪的时候。
那时候她害怕,手在抖,可她没有后退。
崔小艺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宝儿要走了。说是王府做教习,但,那是王府,不是随便的地方。
崔小艺思绪万千。
第二日一早,李小菲起来的时候,发现院子里有些不太对劲。
几个年轻演员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的,看见她出来,立刻散了。小奇蹲在井边洗脸,见她走过来,眼神躲闪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洗。
“小奇,怎么了?”李小菲问。
“没……没什么。”小奇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宝儿哥,我先去练功了。”说完匆匆走了。
李小菲站在井边,皱了皱眉。
她转身往厨房走去。蕙娘正在灶台前忙活,见她进来,放下锅铲,擦了擦手。
“宝儿,你来了。”
“蕙娘姐,外面怎么了?大家怎么都怪怪的?”
蕙娘犹豫了一下,拉着她走到角落里,压低声音。
“妩媚昨晚跟班主说了好些话。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了几句,说什么‘攀了高枝就不回来了’,说什么‘崔家班养了个白眼狼’。虽没提你的名字,但谁听不出来是在说你?”
李小菲的心一沉。
崔妩媚这个搅屎棍。在背后嚼舌根,挑拨她和崔家班的关系。
“崔班主怎么说?”李小菲问。
“班主没吭声。”蕙娘叹了口气,“你也知道班主那个人,耳根子软。妩媚说多了,他难免会多想。”
“我知道了。谢谢蕙娘姐。”
李小菲抚了抚额头,哂笑了一声。暗忖,我就是攀高枝了,有本事你崔妩媚也去攀一个试试。
“宝儿,你别往心里去。”蕙娘拍了拍她的手,“妩媚那个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你在崔家班这一年,做了多少事,大家都看在眼里。她说几句闲话,动摇不了什么。”
李小菲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厨房。
她走到廊下,看见崔妩媚正站在她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
“宝儿妹......宝儿兄弟,起来了?”崔妩媚笑盈盈地走过来,“我让厨房炖了鸡汤,给你端了一碗。趁热喝。”
声音娇如造作,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李小菲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一阵发寒。
这个女人,昨晚在背后说她坏话,今天就能笑盈盈地给她端鸡汤。这样的人,比明着跟她吵的人可怕多了。
“谢谢妩媚姐。”李小菲接过汤碗,“妩媚姐费心了。”
“说哪里话。”崔妩媚笑了笑,“你明日就要去王府了,我给你炖碗汤,算是饯行。”
李小菲端着汤碗,没有喝。
“妩媚姐怎么知道我要去王府?”
崔妩媚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
“阿叔告诉我的。”她说,“宝儿兄弟有本事,能去王府做教习,是咱们崔家班的光荣。往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熟人。”
李小菲听出了她话里的酸味。
“妩媚姐说笑了。我不过是去教几天唱腔,又不是不回来。”
“那就好。”崔妩媚笑着点了点头,“我还以为宝儿兄弟要攀高枝了呢。”
说完,她转身走了。
李小菲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手指在汤碗边沿慢慢收紧。
她把汤碗放在廊下的栏杆上,转身往排练场走去。
排练场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人。
是崔小艺。
他站在台中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棉袍,头发用一根布巾束着。他的腿已经不需要拐杖了,站得很直,脊背像一根标枪。
他在练功。
走圆场,云手,翻袖。动作很慢,但每一个都做得很到位。他的身段极好,即使没有锣鼓伴奏,一个人站在那里,也像一幅画。
见李小菲过来了,崔小艺停了下来。
“宝儿。”他声音低沉暗哑。
李小菲一愣。崔小艺平时话很少,叫她的时候一般都是“喂”或者直接省略。今天忽然叫她的名字,她有些不习惯。
“小艺,你找我有事?”
崔小艺从台上走下来,在她面前站定。
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低头看她时,沉静的目光带着认真。
李小菲这才发现,崔小艺长的很好。十八岁的少年,眉眼生得极好。两道长眉斜斜挑起,像舞台上开弓的箭,带着一股不肯弯折的劲儿。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瞳仁黝黑。
“你要去王府做教习?”
“嗯,”李小菲点点头,“宁王让我去教新戏的唱腔。后日就去。”
崔小艺紧抿的唇又启开,“还回来吗?”
李小菲笑道:“自然,崔家班是我的家,我不回来能去哪儿?”
崔小艺凝视着嘴唇微动,想要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艺,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李小菲疑问,她总觉得崔小艺有什么心事。
崔小艺摇了摇头,然后别过脸去。
“没什么。”他的声音有些闷,“就是……你到了王府,小心些。”
李小菲心中不由一暖。
崔小艺这个人,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他今日这样原来是担心自己。
“我知道了。”李小菲声音放柔和了些,“你在班里也小心些。腿刚好,别练太猛。”
崔小艺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到了台上。
他背对着她,又开始练功。但不知为何,李小菲觉得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
她站在台边看了会儿,就回了屋。
午后,陈平来了。
他没有进院子,只是站在门口,把一个信封递给李小菲。
“王爷让属下送来的。李公子收好。”
李小菲接过信封,看着陈平离去。
才回到屋里,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盖着官府印章的文书,上面写着——
“查漳河县樱桃沟李宝儿,于大晋新历312年十月销籍,今查明销籍不当,予以作废。原籍恢复,准予重新登记入册。大晋新历313年三月初四。”
李小菲捧着这张纸,心情激荡。
户籍恢复了。
她不再是不存在的人了。
她把这纸文书看了好几遍。然后折好,放在那套文房四宝的匣子里。
从今往后,她就叫李宝儿了。
翌日,天还未亮,李小菲就起来了。
她把那套文房四宝的匣子锁进柜子里,把《牡丹亭》的手稿塞进布包,把二胡装进布套。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蓝色棉袍,头发束得紧紧的,脸上涂了暗粉,眉毛画得又粗又黑。
对着铜镜照了照,还行。
她打开门,院子里还灰蒙蒙的。排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明明暗暗的光。
一个人影从廊柱后面走出来。
崔小艺。
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棉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许多。他的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路上吃。”
李小菲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肉馅的,皮薄馅大,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你一大早起来包的?”她有些惊讶。
崔小艺没有回答,别过脸去。
“小艺,谢谢你。”李小菲的声音有些软。
崔小艺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平时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到了王府,别逞强。”他说,声音硬邦邦的,“有人欺负你,就回来。崔家班再小,也能给你一口饭吃。”
李小菲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泪意逼回去。
“知道了。”
崔小艺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他的腿还有些瘸,走起路来一深一浅的,但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青松。
李小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排练场的暗影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包子。热乎乎的,肉汁在嘴里化开,整个人都暖和了。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二胡,背着布包,出了门。
陈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赶着一辆青帷马车,车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车帘是深蓝色的棉布,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李小菲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遮住了外面的视线。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甄家胡同两边的老房子一幢一幢地往后退,巷口那棵老槐树越来越远。
李小菲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崔家班的院子里,廊下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一动不动地朝着她的方向望着。
她知道那是崔小艺。
李小菲忽然有些心酸,奇怪,她暗自发笑,自言自语。
又不是生离死别。至于吗!
她把那两个包子抱在怀里,热乎乎的暖意从掌心渗进来,一路暖到心里。
马车穿过城南的街市,穿过北城的官道,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了下来。
陈平掀开车帘:“李公子,到了。”
李小菲抱着二胡,背着布包,下了马车。
眼前是一座高大的门楼,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宁王府”。三个大字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
陈平带着她绕过正门,从角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