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六章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上） 苏玥爷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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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玥爷爷的离世很突然。
那天早上，苏玥见爷爷脸色红润，又比平时多吃了几口，还拉着苏白两姐妹絮叨了几句，无非是两个孩子也大了，老爷子想看到孙女有个好归宿。苏玥这才露了这半个月来的第一次笑颜，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埋怨爷爷老是操心这些小事。
结果苏玥没有想到这句埋怨竟然成了她和爷爷之间的最后对话。
苏玥洗了碗筷，回病房的时候发现爷爷又睡着了。
这半月来，老爷子虽然不再昏迷，但仍然是醒少睡多。
苏玥想趁着老爷子这觉赶紧回公司一趟，处理手里的急事再继续请假。却没有想到就这来回短短的一个半小时内，老爷子便离开了她。
苏玥没有见到老爷子的最后一面。这成了苏玥的心病。
苏家是个大家族，因此很重礼仪，更何况是这家中长辈的葬礼。如古时旧府必定会请人来做法事、摆道场。这是苏家百年来传下来的家族习俗。其中这法事是以七天为一个阶段，要足足做足七七四十九天方算功德圆满。对逝者来说算是可登西天极乐世界，对生者来说便是不得不做的最后的道别。
在紧接着的繁琐的送葬仪式期间，苏玥鲜少说话，更多地时间便是坐在角落里彻底沉默。
苏玥每日眼前会浮现很多爷爷在世的影像，或是背着严苛的老伴拉着一大一小的苏白两姐妹外出买糖吃；或是带着两姐妹到河边玩水；或是亲自教授两姐妹写毛笔字、下黑白围棋；或是教两姐妹认各味药材……这都是从小到大关于爷爷的所有幸福的回忆，自今日起，只剩回想，再无重复来过的可能。这就是人生。走过了已是幸福，谁还奢望能留下它？
沈嘉珞忙着适应新的城市，却发现突然没有了苏玥的消息，只得求助于叶乔。从叶乔口中才知道原来苏玥家中正遭受这等变故，沈嘉珞再也按捺不住。
“叶乔。苏玥爷爷家在哪儿？”
“呃…..不远吧。开车半个多小时就到啦。哎呀，我也说不清楚，我去过几次。”
“那到底是哪儿呢？”
“恩，我正好也想去看看苏爷爷，要不你和我一起去？”
“太好了！”
叶乔这种路痴显然是不可能找得到路的，所幸这次的司机是喻沐晨。在叶乔语焉不详的指路过程中，三人也算较为顺利地找到了苏家老宅。
苏家老宅是瓦片房，有天台，有花圃，是个三进屋舍。灵堂摆在第二进院的空地处。苏家人基本都在这二进院。沈嘉珞在这院门口起了情怯的感觉，竟一时不敢提腿迈过门槛。这是沈嘉珞第一次踏进苏家的大门。
叶乔和喻沐晨率先走进了院内才发现沈嘉珞并没有跟上来，叶乔正待出口招呼沈嘉珞快跟上，却被喻沐晨止住了。
“随他吧。我们先进去。”
叶乔一向听喻沐晨的话，点了点头便挽着他的手臂往里走。
“乔乔。记住！那事，一会儿别说漏嘴了！”
“我知道！哎呀，你别老是提醒我！我本来都忘了那事！”
叶乔说着便带着喻沐晨转进了院子。叶乔对苏家老宅算是比较熟悉，因此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苏玥。
这绝对不是叶乔认识的苏玥。也不是叶乔能想象到的苏玥。
在往后很多年，叶乔都忘不了这一天和这一天的苏玥。
叶乔带着喻沐晨与苏家长辈一一问过好之后，便独自寻到苏玥，在苏玥的身前蹲下身。苏玥低垂着头，望着眼前的一处暗光。
看到此刻的苏玥，叶乔突然明白了《西游记》中龙王三太子被抽掉龙筋的样子是什么样的了。这是被剥离了神思，剔除了喜乐的一副空躯壳。叶乔心里一咯噔，不安似藤蔓爬满心扉。
“玥玥。”叶乔边轻声唤着苏玥，边握住了苏玥的双手。
苏玥慢慢抬起眼脸，看到面前的人，只扯了扯嘴角，“你来了？”声音似无。苏玥正待再次闭眼，余光瞄到站在10米开外站着一动不动，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的沈嘉珞。
苏玥张了张嘴，无声的吐了“谢谢”两个字。
沈嘉珞笑着摇了摇头。
这是沈嘉珞向苏玥明确表达心意之后第一次见到苏玥。这也是苏玥两年来对自己第一次放下戒备。
“乔...乔？”白音蕥侧头看着蹲着苏玥面前的女孩，试探地喊了一句。白音蕥依稀记得，这是苏玥的闺中密友。
“音姐！你回来了？”乔乔闻声转头便看见站立在阳光里的白音蕥，一下欢喜地站了起来。
“果然是你啊。来了啊。”白音蕥对这个俏皮的女孩子很有好感的。
“恩。我和我男朋友一起来的。哦，还有一个朋友，玥玥也认识，所以就一道来看看。苏爷爷他.......音姐，节哀。”
白音蕥上前虚抱了叶乔一下，便后退的一步，“谢谢。这儿事情有点多，多少照顾不周，见谅啊。”白音蕥说着看向苏玥，“玥玥她，几天没睡了，精神不好，你别在意。”
“音姐。你们别照顾我们了。玥玥那儿，没事的。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请一定开口！”
白音蕥点点头，送叶乔两人回到第一进院休息。
苏玥没有动，沈嘉珞也一动未动。两人如定格在同一副画中，同呼吸，共悲伤；却又像是彼此独立静止于两个世界，他不言，她不语全因听不到彼此的声音。
苏玥此时的任务是看护一盏长芯煤油灯长亮不灭。此灯依旧礼指的是为逝者点亮幽冥暗道，直达明境。
苏玥这几日不休不眠有一部分原因便是为了这盏灯。此刻，又到灯芯将近燃尽之时，苏玥起身准备接新的灯芯。但因为长时间的不动，突然起身只觉眼前突然便一片白。苏玥忙闭了眼，想等这阵眩晕过去，一边伸手想抓住什么来支撑。却一抓便是一个人的手臂。苏玥急忙睁开眼，脑子却眩晕得更厉害了。沈嘉珞忙轻拥苏玥入怀，熟悉的声音从苏玥头顶飘下来：“别急着睁眼。闭眼靠着我，一会儿就好！”
苏玥靠着沈嘉珞，闭眼等最厉害的那阵眩晕过去。在这个认识了好几年的男人的陌生怀抱里，苏玥想起了那年阳光明媚的新泽西。
苏玥陪叶乔飞了十五个小时，辗转终于从太平洋的一头飞到另一头，再横跨了整个北美洲，终于到了日日暖阳的新泽西。接两人的自然是喻沐晨，和他的朋友。叶乔在看到喻沐晨之后终于似看到了唯一的救星一样，倒苦水，诉思念，留苏玥和另一个陌生人默默相看无言，全然忘了一路是谁照顾有佳。喻沐晨小声哄了几句，不过半分钟时间，叶乔便止了委屈。
叶乔见色忘友不代表喻沐晨不懂感恩，安抚了心头肉，便转身感谢了苏玥一路的照顾。苏玥眯起了双眼，笑着说没关系的时候却没有看到旁边注视着自己的陌生男人也悄然嘴角上扬。随机喻沐晨向叶乔苏玥介绍了陌生男人。这便是沈嘉珞和苏玥第一次相见。在美丽而遥远的大洋彼岸。所有的回忆从这儿开始，也在这儿结束。
大概也是不过半分钟的时间，就像当年喻沐晨哄初到美国的叶乔一样的时间。不过那时的一瞬，却比此刻靠在沈嘉珞怀里的一刻漫长多了。苏玥双手轻轻推着沈嘉珞的胸，慢慢地离开了他的怀里。是她大意了，竟一时神思恍惚依靠了他。
“谢谢。”
“对我只会说谢谢了吗？”沈嘉珞柔柔地说道。
“恩。”
沈嘉珞哭笑不得，随即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叹在苏玥的耳朵里，却似一把小刀刮得苏玥心一阵阵疼。苏玥怕听叹气。
“你刚刚想做什么？我帮你。”沈嘉珞说道。
“没事了。我自己来。谢谢。”苏玥说着，上前利落地抽出新灯芯，接好旧灯芯，挑灯添油，一套动作一气呵成。沈嘉珞看着眼前行动有序的苏玥，知道她并非外人看到的那样完全失了生气。在对待自己爷爷的事情上，苏玥异常清醒和振作。
白音蕥回到二进院的时候便是看到自己的妹妹在弯腰做着换灯芯的小事，身后站在一个高个子男人。白音蕥并没有因为叶乔一句话的简短介绍就记住了沈嘉珞。相反，因为事情冗杂反而更难记住任何一个陌生人。即使是看到沈嘉珞守着苏玥，也没有精力深究。
苏家阴盛阳衰，男丁不多。眼下又需要依靠男人做些体力活，纵有苏家女子个个关键时刻当男儿使，还是难免捉襟见肘。沈嘉珞义无反顾地加入了帮忙的队列，白音蕥也依稀记得这是苏玥的某个朋友，情急之下也没法拒绝沈嘉珞的援手。后来，沈嘉珞便在第二进院子里，搭手做事。家中长辈也只道是苏玥的同学，如此尽心尽力，埋头苦干的沈嘉珞也受到了长辈们的赞赏和感谢。
苏玥后来替父行法事，作跪拜于灵位前。一场法事需耗时至少一个半小时。等两轮下来，苏玥早已无法伸直双腿。沈嘉珞心里着急，又没法上前劝告，只好偷偷发短信求救叶乔。叶乔赶紧从外院入内劝下苏玥，扶到一间客房休息。
“玥玥。音姐说几天没睡觉了！你不要身体吗？”叶乔心疼地埋怨道。
“我没事。乔乔。”苏玥看着叶乔，逼自己扯出一个笑容。“再说，我根本也睡不着。”说完，笑容已消失，只留一嘴的苦涩。
“玥玥。苏爷爷也一定不想看到你这样！你看，叔叔阿姨谁心里不难过，可谁也没有像你这样不休息啊。因为他们知道，一旦他们倒下，苏爷爷的后事谁来操持？”叶乔越说越急。
苏玥听到叶乔提及自己的爷爷，顿时闭嘴不语。喻沐晨也察觉到苏玥的情绪变化，忙拉了拉叶乔的衣袖。叶乔回头看见喻沐晨对自己摇头示意，便皱眉禁声了。
“苏玥。乔乔说的对。你有精神才是对爷爷和家人最大的告慰。”沈嘉珞坐到苏玥面前，轻声说道。
苏玥一脸询问的表情看着沈嘉珞，像是在问真的吗。沈嘉珞点了点头。
“对啊。玥玥，你就趁我们还在这儿赶紧睡会儿。我们帮你去做事，你先休息！好不好？”叶乔趁机提出建议。
苏玥没有说话，皱着眉。其余三人都看着苏玥等她回答。过了几分钟，苏玥方点头同意了。
苏玥一闭上眼就感觉铺天盖地的黑暗压来，苏玥想睁眼竟然如同鬼压身一般动弹不得。整个世界随即开始疯狂地旋转，苏玥只能紧闭双眼等这窒息的感觉消失。慢慢的，苏玥便入了睡境。
“玥玥！快醒醒。叔叔叫你呢。”苏玥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叫自己。苏玥睁开眼，看见付新弯腰在床边叫自己。苏玥只愣了一秒，张口便问，“你来了？”
“恩。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来！你怎么不告诉我？”付新不高兴地说道。“好啦。快起来了。睡了那么久了！叔叔让我来叫你呢。”
苏玥忙坐起身，按了按太阳穴，问道，“我睡多久了？爸爸找我干嘛？”
“你看，天都黑了。来，我给你按按。我也不知道叔叔叫你干嘛。我们去看看吧。”
“好。”苏玥倚着付新的手臂，下了床向外走起。
“爸。怎么了？”苏玥走到苏父身旁，问道。
“你奶奶不舒服，你赶紧和蕥蕥送奶奶去医院一趟。”
“好！奶奶怎么了？怎么会不舒服？我马上去。”苏玥虽然提了一串问题，但边说边往苏奶奶的房间走起。
一进老人的房间，苏玥便见白音蕥蹲着在给苏奶奶穿鞋。
“奶奶。”
“玥玥。快，去开车！”
“好！”苏玥答应着便转身向外走起。
一路飞速到了医院，看了医生，知道老人只是近来休息不够，有些贫血才造成的眩晕，只需在医院输点营养液就没事了。
两姐妹安顿好一切，白音蕥示意苏玥到病房外。
“付新来干什么？”白音蕥劈头便问。
“我.......他......我也不知道。”苏玥一时语结。
“让他走！我们苏家不需要他！”白音蕥厉声道。
“姐姐。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来。付新他.....付新他......”苏玥也急了，不知道该怎么说。脑子突然疼痛如裂，只不停重复着“付新他.....”三个字。
“玥玥！玥玥！怎么回事啊？玥玥快醒醒！”叶乔急了眼，一边不停地在喊昏睡不醒却喃喃不语叫着付新的苏玥，一边求救般地看向喻沐晨。
“怎么办？玥玥怎么会一直叫付新的名字啊？”叶乔边问边拿眼瞧一旁站着沉默不语的沈嘉珞。
这时，苏玥突然停止了梦呓。苏玥自头疼中慢慢意识到自己在梦中，随着疼痛的渐渐消失也慢慢地恢复了意识。只是一时眼皮太沉，还未完全醒转。但耳边清晰地传来了叶乔的声音。
“玥玥是不是知道？怪不得，她今天情绪这么不对劲！”
喻沐晨摇了摇头。
“苏爷爷去世，再加上付新劈腿！玥玥怎么受的了啊！哼，说到付新我就一肚子火！居然脚踏两只船！现在孩子都有了！算什么啊？”叶乔越说越大声。沈嘉珞心里百转千回，却又心疼苏玥，忙出声止住，“苏玥应该是太累了。乔乔别说了，吵着她睡觉。”
叶乔又看向苏玥，却发现苏玥慢慢睁开双眼，一行泪就这么意外地自眼角滚落。
“玥玥。你醒了？”
苏玥心里却如同刀搅，微微转头看向叶乔，“你，竟然知道？”苏玥一张嘴，声音沙哑。
叶乔却被苏玥这醒来没头脑的一句问楞住了，“什么？”可喻沐晨立马就懂了苏玥的意思，正想开口解围。叶乔却不似以往一般糊涂，竟然也快速明了了苏玥的意思。
“恩。”叶乔一边说一边点头。“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这么大的事，你居然瞒着我？”苏玥用手臂撑起了身体，坐了起来。
“玥玥，我没有......”
“我当你是我朋友，这事你却瞒我？”苏玥冷笑一声。“你走。走！”
“玥玥，不是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那天去沐晨合作的医院等他下班，却意外看到了付新陪那个小三做产检！当时隔得老远，我也怕看走眼，更主要的是我也不相信那就是付新！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还和沐晨商量怎么办，可你爷爷前段时间生病，我这儿手上事情一多，一时竟忘了。玥玥，我不是有意隐瞒的！”
叶乔竟然月前便得知此事，却因为“忘了”二字将困扰苏玥半年来的心结隐了下来，苏玥心伤于叶乔对自己的不上心。此刻，根本也听不进去任何解释。
“喻沐晨连你都知道？我这个当事人却像傻子一样最后一个才知道。叶乔，我没有你这个朋友！你给我走！”
“玥玥。玥玥。你别生气！”叶乔说着便走上前准备抱苏玥。谁知，苏玥狠狠丢出一个“滚”字，便吓得叶乔不敢再往前。
喻沐晨拉着叶乔往外走。叶乔还不放心地回头看早已满脸泪痕的苏玥。叶乔想起刚进院子找到失了魂的苏玥的时候，她都没有哭。现在却一个人坐在床上哭得泣不成声。叶乔顿时觉得自己确实做错了一件事，并且预感到这个错误可能会让自己失去这个多年的闺蜜。叶乔顿时害怕起来，想挣开喻沐晨的手回头再去向苏玥解释。
这时，苏玥开了口，“等等”。叶乔心里一喜，“玥玥。”
“他知道吗？”苏玥一边问，一边抬手指向了沈嘉珞。
叶乔心里一沉，不知道怎么说了。
“沈嘉珞不知道。”喻沐晨终于开了口。“苏玥，你好好休息，我们先走了。等你平静下来，我们再谈谈。”
苏玥低下了头，没有再说话。
叶乔被拉走时看到的最后一幕便是苏玥坐在老式的雕花大床中间，低着头抽泣着，双肩不停抽动着。这古老的床随着苏玥的哭泣也发出微弱的吱吱的声音，像是在和着苏玥一起在哭泣。床边不远处是一动不动守着苏玥的沈嘉珞。
叶乔永生都忘不了这样哭泣的苏玥和这样心疼却不敢上前的沈嘉珞。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