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
-
在闫瑥明确拒绝裴邱之后的一个月内，苏玥的爷爷病危住院。苏玥确实再也没有多余的心思追问闫瑥的想法了，连苏玥的表姐白音蕥——家中最洒脱且常年周游列国鲜少着家的自由摄影师都从冰岛火速辗转回来，可想而知，苏家老爷子实在病的不轻。
白音蕥赶到医院的时候，已是深夜，偏偏苏家却还站了急救室外一走廊。苏玥的父母拥着苏老夫人站在最靠近急救室的门边。苏玥的奶奶并不高，又因为高龄变矮的缘故，还时不时垫脚从门的玻璃处往里看，似乎可以看到老伴神采奕奕地从里面走出来。可惜，急救室门上玻璃是磨砂的，望进去看到的只是一片玻璃，什么都没有。苏父揽着苏老夫人，也帮着从门缝里往里看。苏母挽着苏老夫人的另一只手臂，悄然垂头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白音蕥的父亲站在一旁，不停看着手表；白母苏希靠在白父的身边，两人小声说着什么，但表情都很凝重。说着说着，便看见白母脸上划过两道泪痕。苏家最小的女儿苏沫站在稍远处打着电话。苏沫是脑外科的专家，这时在不断地向昔日同学、朋友咨询着自己父亲病情状况。白音蕥走近，才看到走廊尽头一侧的座椅上坐着苏玥。此时苏玥弯着腰，双手环抱着膝盖，头抵在手臂上，看不见表情，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爸，妈。奶奶。舅舅，舅妈。姨妈。”白音蕥一一喊过各长辈。苏玥听见声音突然身体抖了一下，抬起来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表姐白音蕥。所有人都转身看着白音蕥走来。
“蕥蕥。你终于回来了！”苏希一听到声音，一转身就快步向白音蕥走起。“你外公等着你呢！”说着，声音便哽咽了起来，“你外公昨晚清醒的时候还问你在哪儿！”
“妈。我回来了。外公现在怎么样？”
苏希什么都不说，只是无声地摇头，眼泪就夺眶而出了。白音蕥立刻上前抱着苏希，“妈。外公一定会吉人天相的！一定会没事的。”
苏希在白音蕥怀里，只是摇着头，流着泪。
苏老夫人看着白音蕥，小声说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苏玥的父亲也说道，“蕥蕥，一起等外公出来吧。”
白音蕥点了点头。
苏玥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姐”，却因为长久没有开口说话，竟然一时发不出声音。白音蕥却似有感应一般转头看了一眼苏玥，便在苏玥面前蹲下身，抱着苏玥，在苏玥耳边说了句“别怕，玥玥。姐姐回来了。”
“音姐！”走廊另一头传来唐汐的声音。
唐汐是苏沫的女儿，也是苏玥这辈人里最小的，自小崇拜苏家老大白音蕥。但自上高中开始，便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偶像，也是从那时起，白音蕥开始了在外自由自在的生活。转眼竟然也是六年时光匆匆不见了。
“音姐真是你啊！你终于回来了！”唐汐小跑过来一把抱住白音蕥，埋头在白音蕥的怀里，“音姐，我好想你。......你终于回来了。外公他......”。剩下的只余哽咽。白音蕥轻手拍拍唐汐的背，什么也没有说。在这个随意一张口就会不经意泄露悲伤情绪的环境，唯有不哭才是能给予的唯一力量。
其实白音蕥是三姐妹中唯一一个自小养在苏家老爷子和老夫人身边的孙子辈，所以与两位老人的关系最为亲密和深厚。虽然六年未归，可白音蕥不论去哪儿都会保持和苏家老两口的固定联系，或电话或书信。所以，当白音蕥得知苏家老爷子病危，二话不说直接放下手里的工作赶回来。整个归途，心里忐忑绝不亚于在场任何一个苏家人，可看到全家被笼罩在如此悲戚的情绪下，白音蕥既不敢上前问近况，也不敢让家人再回忆一次，痛苦一次。此刻缄默不语的白音蕥心里的焦虑甚于他人百倍！
苏家一大家子人继续在急救室外等待，各自心思流转，各自各占一隅，都同样翘首以盼！白音蕥陪苏玥坐在座椅上，两姐妹两手十字相握，可手掌心都在不停冒冷汗。两人都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却都没有看对方，只怕情绪会因此崩溃。
“蕥蕥。闻恩呢？”苏希坐到白音蕥身边问道。
“他在帮我处理我工作的事。只能等几天才能回来。”
苏希皱了皱眉。
白音蕥都看在了眼里，“妈。如果闻恩不留在冰岛帮我善后，我根本回不来。我现在是违约离开，事情挺复杂的。”
苏希一听此言，心里大动，“那，他能处理好吗？”
白音蕥笑了一下，转过身子，握住苏希的双手，“妈。这事就交给闻恩。你别担心了。现在什么都没有外公重要。”
“是啊。你回来也算了你外公的心愿。无论结果如何........”
“姑妈。爷爷一定不会有事的！您别担心！”苏玥双眼熠熠，坚定地说道。“爷爷第一次能从这急救室走出来，这次也能！我相信爷爷，姑妈，你也相信爷爷！爷爷还没见到姐姐呢。”苏玥声音不大，却异常镇静说完这句话。在如此安静的空间里，“相信爷爷”四个字却是击中苏家每个人的内心，让每个人重新燃起了希望，驱散了因长久等待而渐生的绝望。
自苏老爷子入院以来，这也不是第一次急救，也不是第一次下病危通知单。
时间滴答滴答又过了五六个小时，突然急救室的门便从内打开。医生和护士依次走了出来，“大家放心。老爷子又挺过一关！”
听完这句，众人重重松了一口气，嘴角都浮起了微笑。苏玥终于放心地哭了出来，眼泪沿着两颊落下。
接下来的几天，老爷子仍然在重症监护室里观察治疗。清醒的时刻极少，谁都不能确定他是否看清苏家大孙女也回来。主治医生只说手术过大，即使切除了肿瘤也不知道老人家的身体能否康复回转，只能密切观察。
苏父和苏希两家人轮流留院照顾老爷子，苏沫则主要负责与医生联系。苏玥等三个小辈除了负责全家人一日三餐的饮食，还要负责安抚苏老夫人，也甚是辛苦。
这日，苏玥和白音蕥照例将做好的午饭送到医院。苏父提及世交顾家的儿子近日的婚礼时，提出改由苏玥和白音蕥两姐妹代表苏家参加。因此周末，苏白两姐妹便装扮好出席了城郊的婚礼。只是，苏玥没有想到，世界竟然这么小，会在这里遇见过去。
婚礼选在草坪上进行，有苏玥最爱的绿草茵茵，最爱的白纱飘飘，最爱的婚礼方式。可惜一切都不是她的。也幸好所有都不是她的。苏玥和白音蕥直奔到新郎和新娘处，递了红包，送了祝福，道了歉意，便被招呼客人的世交长辈叫了过去。
“玥玥来啦。嗯，蕥蕥也回来了。来，这边来。”顾父微笑着指着身边的位置。
“顾伯伯。”苏白二人应声而去。“蓝姨。”也向身边不停忙碌的顾夫人打了招呼。
“又有一段日子没见过你们了。蕥蕥也罢，常年在外，你自己爸爸妈妈都见不到。不过玥玥就是身边也不说来看看你顾伯伯！”顾父扮作埋怨状地数落苏玥和白音蕥。
“顾伯伯，是我们的错。您呀，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们呗。”苏玥半撒娇半认错。
“就是。顾伯伯，我从前太顾着自己，没有考虑长辈们的感受。以后我会常回来的。”白音蕥也跟着真心地认错。
“这就对了。对了，老爷子这几天怎么样？”
苏玥摇了摇头，咬紧了牙关。白音蕥叹了一口气，“还在昏迷。”
“我们实在该去看看，可是偏巧不巧，这婚礼折腾得我们太闹心了！等婚礼完了，我们马上就去。”顾夫人跟话道。
“蓝姨。我们两家都是那么多年的朋友了。我爸爸妈妈他们不在乎这些虚礼，你们的心意我们都知道。”苏玥感恩地说着。
“再说，家里现在确实一筹莫展，除了等外公醒转，别无他法。您们来，我们自然欢迎，可就怕招呼不周。”白音蕥委婉地道出了家中现状。
“那我们更该去！好了，今天也来了，你们两姐妹也舒舒心，放松一下。老爷在一定会没事的！”顾父拍了拍苏白两人的肩膀。“来，过来陪顾伯伯喝一杯！”
苏玥和白音蕥也在和顾父的谈话中等到了婚礼的开始。只是两人心中俱挂念着病房中的老人，并无心思在婚礼上。苏玥越待心里越烦躁，低声和白音蕥商量想提前离场。白音蕥犹豫此做法的不礼貌便劝服了苏玥再待一会儿。苏玥只好作罢，转身去酒区拿酒，却在酒区旁看见了半年未见的付新，以及挽着他手臂大腹便便的女人。
可笑的是付新并没有看见苏玥，付新脸上没有表情，却对身边的女人的举动小心翼翼。和煦春日，有微风但并不冷，却让苏玥如坠寒潭，寒彻冻骨！苏玥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都能遇上付新。同在一座城市，分手了却真的就如同陌生人一般，连相遇都是奢侈。可是，居然在这样一个根本不可能的场合，遇见了，还撞见了被掩盖的真相。
“付新，你来了啊？”有陌生男子近前寒暄。
“嗯。”
“这是？”男子上下打量了一下付新身边的女人。
“这是我媳妇。”付新忙介绍道。
“哦。就是上次说要带来给我们看，结果都拖了大半年了，一次次放我们鸽子！原来是因为.......”男子边说道边看了女人的肚子，“有这么大一个喜事啊！你们什么时候请客啊。”
只怕，当年要带去介绍给众人的是苏玥。结果，却牵着另一个女人的手出现了。原来这就是付新分手时死活不说原因的真相，原来这就是付新如此斩钉截铁要分手的原因。爱本如浮烟，可苏玥没有想到，爱竟然比浮烟还短暂飘渺！
“付新，我们过去看看吧。”女人摇了摇付新的手臂。
“好。”
付新上前才几步，就看到了一瞬不瞬看着自己的苏玥。
苏玥眯着眼，可付新看得很清楚，那眼里有惊诧，有愤怒，更有了然和悲哀。
苏玥见付新也发现了自己，便不再躲避，走上前，却笑着和气地问了臂弯里的女人，“几个月了？”
女人，特别是怀了孕的女人对询问小孩子的人总是能抱有很多好感，开心地说道，“7个多月了！”
苏玥盯着她的肚子，眼里划过一丝痛楚。心恸的苏玥却竟然流不出一滴泪。最近心力交瘁的苏玥，泪早已流尽。
“付新。你我分手不过168天。你的孩子都已经7个多月了。你到底是当我是傻子，还是当全世界都是傻子？”
此时正好婚礼仪式完毕，大家都欢呼完对新人的祝福。正值安静的空隙，苏玥不大却稳定的声音却让周围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苏玥想起去年春末，也有这样明媚的春光，这样和畅的春风，这样斑斓的春日，这样嫣红的春花，这样相伴的良人。而如今，良人伴他人，偏还刺她眼，戳她心，痛她思。苏玥情愿从来再未见过付新。而付新还是她回忆里那个样子，自信，张扬，却常在她面前害羞；是个大男人汉却也像个孩子。苏玥接受情淡分开，接受和平分手，但是付新却恨恨抽了苏玥和她的回忆一个大耳光，让所有的美好都荡然无存。
白音蕥匆匆走来，一只手揽着苏玥的肩，轻拍了几下以示安慰，随机抬眼看了一眼付新，冷漠地说道：“虽然我们不是主人，但我妹妹不想见到你。请你们离开吧。”
白音蕥认识眼前这个男人。
去年苏玥说自己找到了要嫁的人，便寄来了两人的合照。
这是一个高壮的男孩子。对的，只是个男孩子。看不出来男人的印记。
白音蕥只问了付新对苏玥好吗，苏玥幸福吗。然后就发自内心地祝福了自己的妹妹。还提出抽时间回来把把关。
若没有老爷子的病，白音蕥也不会这么快就回来；也不会知道原来妹妹受了如此的委屈。白音蕥向来护短，这是苏家人的特征。
“我们好像是来参加顾家的婚礼。对不起。”付新说着，扶着一旁面露尴尬之色的女人向新娘新郎方向走起。
白音蕥正待转身再说点什么，就听背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孕妇站久了也不好，两位不如先进会所休息一会儿吧。这边请。”
付新看顾家主人也下了逐客令，只好推说告辞，便半拥着女人离开了。
“玥玥。我们回家吧。”白音蕥见付新已经离开了，低声哄着苏玥。却在弯腰看向低着头的苏玥时吓了一跳！苏玥眼里一片红色，竟呈充血状，白音蕥才发现苏玥这是在忍住不哭竟憋得双眼如此。
“玥玥。你别这样。哭出来！”白音蕥一时急了。
苏玥只摇了摇头，“爷爷被抢救的时候，我都没有哭。他，算什么，值得我流泪？”说完，便闭紧牙关。
“蕥蕥。我送你们回去吧。”之前出言帮两姐妹的男人走近两人。
“顾叔叔。不用了。谢谢。你还是帮顾伯伯招呼一下客人吧。帮我们和顾伯伯、蓝姨道个歉。我和玥玥就先走了。”
“那好。到了，给我电话。”
“嗯。”
苏玥当晚窝在了白音蕥的床上，缠着白音蕥，却沉默不言。
在白音蕥都晕晕欲睡的时候，苏玥却开了口。
“姐姐。你给顾叔叔保平安了吗？”
“.......嗯? 哦。”
“姐姐。你后悔吗？”
白音蕥没有说话，却清醒了过来，在漆黑的夜里，睁着双眼看着窗外。
“如果.......姐姐，你现在肯定更幸福。”
苏玥嘴里的顾叔叔叫顾斐，是今天新郎官的二叔，小顾父18岁的顾家二儿子。
如果，苏玥能算出将来，肯定不会选择和付新开始。
如果，白音蕥能重来，苏玥一定不知道她会再怎么选择。
如果，不见了去年人，这春和日丽又该和谁共享？
还没待苏玥和白音蕥想清这些“如果”，苏老爷子便在半个月内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这才是真正的“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