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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肩上的伤口开始结痂,伤风也一日复一日的好起来。多日下来,我发现范溪瓴所言不虚,兰醉谷在处在深山之中,从山里出去的道路狭小而复杂,根本不知哪条才能出去。

      山谷景色幽静,人也是一样神秘。范溪瓴的先生终日都关着房门,听说他总是这样,每次沉醉什么事情时就独处一室,一日三餐都是他和张叔送到房间里。张叔虽然是哑巴,一脸朴实,为人很和善,就像世上任何事情都不能让他有太大的感情波动,我在他面前出现时,他只是笑看着我点点头,就继续低头忙活他的菜地了。

      范溪瓴时时带着我在谷里到处闲逛,教我辨别各类蔬菜野草;走累了,我坐在田坎上,忍不住感慨,“越王句践曾经隐居稷山,隐居种菜,莳花灌田。出不奢,入不侈,土地做床,柴薪当被,食不加肉,衣不重彩,终日斋戒过活;而你们,笑谈天下风流,比他强多了。”

      他拉着我坐在菜地旁的田坎上,笑的眯起了眼,“先生和越王可不同。隐居避世不过是无奈之举,只因功成身退,天之道也。”

      我微讶,“功成身退?你的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他指着瀑布,脸上浮起少有的正经之色,“你看这瀑布飞流而下,直击石块,粉身碎骨。做人也是,自然要退而避开锋芒,进而不知退,终形神俱毁矣。”

      形神俱毁?他淡淡一句话惊醒了我。我侧过脸看着他,只见旭日初升,耀眼的光芒落到他随意的笑脸上。若明若昧之间,我灵台一闪,他莫非知道什么,故借机劝诫我?不过,我心中淤积的仇恨他并不知晓。

      我侧眼偷偷端详他的神态,他却猛的侧头看着我,向我作个鬼脸。我让他吓得一惊,可也让他好玩的表情逗乐,忍不住笑起来。

      说笑间,竹林掩映的房门吱呀一声,张叔推着轮椅走了出来。轮椅上的老者一身洁净的褐色长袍,虽年逾古稀,须发全白,身材瘦削,本应是极平常的一位老人;可那一脸淡然表情和气度却吸引了我全部的视线。那时我如同中邪一般,身不由己的站起来,静静望着他。顷刻间,张叔已经推着他到了我们的面前。

      “先生,今天怎么出来了?”范溪瓴规规矩矩的站在旁边,笑的很是谄媚。

      先生终于抬起眼,瞧瞧我们。他的目光和睿而温和,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微微轻喘,“溪瓴,我交待你的功课写完了吗?”

      “先生,”范溪瓴眨眨眼睛,“不是说好了一个月吗?时间还没到呢。”

      先生不置可否的微笑了下,目光流转到我身上。这种熟悉的气度让我惶恐而又激动,忍不住低下头去,一旁的范溪瓴拉拉我的衣服,我顿时会意,“晚辈叫云薄。在此暂住,多谢先生收留。”

      “你若无去处,就在此住下吧,”我感觉到他移开目光,淡淡的声音,“还有,你的功课……”

      “先生,我发誓,”范溪瓴故意装的一脸严肃,信誓旦旦的说道,“这次一定按时交上。”

      先生不再言语,静望着远处山崖的某个角落。张叔朝我们笑笑,推着先生沿着溪水旁的小路走去,直至渐渐没入青色竹林。

      “能告诉我你家先生的姓名吗?”他的背影消失良久后,我侧头看着他问道。

      他却不以为然的微笑,“说了你也不知道。”若不愿意告诉我也就罢了,却找这种借口!性子里毕竟有不服输的东西,我隐约动了怒气,“子非我,安知我不知?”

      他笑嘻嘻的,不接我的禅机,反而歪头看着我,“你的脸红了。”我面上一臊,暗道又中了计,他最近老逗我气我;更让我惭愧,这么多次,我次次不落的都被他气到。

      不过这次还好,他没再纠缠,反而苦了一张脸,“这下可完了,先生怎么会这么早出来呢?只有两天功夫却有五篇文章要写……”

      “什么文章?”

      他一下握起我的左手向房间走去,边走边说,“先生让我写的文章,本来一个月五篇。不过这个月的我都一篇还没写……”

      原来是这样。我在他的拉扯之下走出两步后,忽然低头发现他手指挺直修长的大手居然握着我的手,我眨眨眼,加大手劲想甩,不料他的手像铁箍一样不放,感觉到我在用力,他回头盯着我,眼睛一眨,似有满腹委屈,“我的功课没写完都是你害的……”

      我害的?我停下脚步,疑惑的瞅着他;他站在我面前,苦口婆心,“我自救你回来,每天给你熬药,给你做饭,更多的时候都是陪你说话……所以,怎么还有时间写功课?”他拜着手指头,一个个的计算。

      我欲哭无泪,“好吧好吧,我应怎么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这才对吗,”他重新拉起我大步流星的向前走去,“只要帮我查书,帮我研墨,端茶送水,煮饭洗衣,铺床叠被……”

      我的天!我眼前几乎一黑。这个人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他拉着我进了我暂住的房间。我愕然,“你不是要写文章吗……到我的房间干什么?”

      他径直走向墙角的小山样的书堆,蹲下,“这本是我的书房,因为没有别的屋子,就让你住在这里,”他斜睨着眼,诡秘而得意的一笑,依依不舍的放开我的手,“先帮我找找,一本《地理志》,简松之著;《陈书》第二十卷。”

      这是他的书房?这满地杂乱无章的书?我无比痛苦的笑,一本本开始翻找。

      “这么乱,怎么可能找得到!”经过漫长的时间,我忍无可忍,“你现在才开始找书,难道以前没有读过?你到底要写什么?”

      他继续埋头苦干,长发从耳边闲闲垂下,“文章是关于齐国的郡县地理,民生经济;还有德刑治国的利弊。我对齐的地理政治不甚了解,以前也未曾细读,只有查书考证……”

      我倒吸一口凉气,“不要再找了,齐的事情我知道,写文章要用的东西你就问我吧。”我心中确实一沉,他这么关心齐的事情干什么?听这些文章的题目,怕他的志向不小。

      “是吗?”他从书堆里抬起头来,相当震惊,“就算你是齐人,我所需要的怕也不是一般齐人能知道的。”

      我瘪了嘴,“不信就作罢。”

      “好,”他拉着我在书堆上坐下,眼中慢慢笑意中多了些严肃,“五十年来,齐的口赋变化?”

      还考我不成?且不说父亲凡有事变与我商议,这些事情我从小耳濡目染,怎么都知道七八分;再者,家中藏书甚富,父亲极鼓励我多知道此节。

      我一皱眉,“平兴元年,太祖下诏,民七岁至十六出口赋,人二十钱;二十以食天子,此二十年不变;建元十年,民五岁至十六出口赋,人二十五钱;太和元年至今,三岁起至二十即纳钱三十。”

      “齐国各地民生情况?”

      “齐设州二十三,郡三百三十一。淧河以北,虽贫瘠苦寒,一岁一季而未有饥荒;均阳周遭州郡,地广野丰,大兴水利,一岁二熟,傍湘水至怀湖,良田动辄百万顷;民户繁盛,家给人足,畜藏无缺,此最富之地……齐之丝织,丹阳锦绣,清河洛绮,碾总棉行此三处……”

      他一个个的问下来,我一个个的作答,其实很多话以前都是只听父亲说过,想不到这些话我居然从来都在我心中盘旋,虽从未认真想过,可父亲的话原来在我脑子里如此深刻。他表情倒是一如既往的轻松,时不时跟我玩笑,但多日来的相处让我隐约察觉到,他对我的身份似乎好奇起来。

      “对了,”他忝着脸靠近我,“各地藩王和朝廷的情况你没怎么说呢。”

      我摇摇头,“皇上不是治国之君,只知享乐。如今朝廷增重赋税;各地藩王多者刻薄百姓,拥兵自重,不理政务,对朝廷不放在心上,即使有凑报也不尽不实,他们的情况没人知道。”

      “奏报?”他嘻嘻一笑。

      我想顿时变了脸色。这话确实说错了,什么人会对齐国的朝廷这么了解?会用这种方式说话?我狠狠盯着他,巴不得在他身上钻出个大窟窿。我咬牙切齿的转过头盯着窗外。他老奸巨滑,我终究还是被他套出话来。

      他绕到我身前,正对着我的脸,完全是一幅深思熟虑的样子,“恩,五篇文章,你写三篇,我写两篇,我就可以装做没有听到你刚才的话,也不会再追问下去。”

      我怒上心头,当即拒绝,“这是什么蠢话?装作没有听到?你已经听到了!还有文章,明明是你的任务,为什么我写三篇?”

      他扬扬眉毛,将一张俊脸凑近我的鼻尖,“你的剑伤没好,再说字迹也不一样,所以你只要在脑子里想好就可以了。你说我抄。你想想,还是我比较辛苦,那么多字要写下。”

      我向后一缩,他笑眯眯的把脸向前凑近,暖暖的气息喷到我的脖颈里,痒得要命;我再退,他再靠近,丝毫不肯离开我的视线。我咬咬嘴唇,这样下去,可没完没了了;可更要命的是他动辄以救命恩人自居来打趣我,我看他一张嘴,便知他要说什么,果然,“好歹也是我救——”

      我痛苦的抚上额头,吸吸气,“好吧,好吧。我先想想,你快点写去。”

      他带着一脸奸计得逞的笑容,荣光焕发的回到书桌前坐下。在他的逼迫和甜言蜜语下,我们抄抄写写了一夜,其间他倒是数次让我休息,我总是不肯,最后终在寅时将文章全都完成。

      看着他合上文章,我疲倦的松口气,“想不到你除了文采好,还写的一手好字。”困倦之极,一头靠在书案上,眼一闭就人事不知。

      醒来时已在床上合衣躺着,盖着厚被,屋子弥漫着清新竹香。我拥被坐起,想,谁扶我上床的?自父亲死后每晚噩梦不断,一夜数次吓醒,睡觉睡得七零八落。可自到了这里,居然甚少噩梦,安然而眠;但是今早,我会在他的面前睡着,这让我心中惶恐,惴惴不安。

      兰醉谷山川之灵,烟霞之媚,举首而见之令人忘情忘机;水木幽閟,一草一花,俱能留客。可我身上的仇恨太沉,我又寿命无几,此间纵然是天下难觅的水竹之居,我亦不敢久留。

      主意打定,我起身出屋,找范溪瓴告辞。

      久寻不到,见张叔在田间忙碌灌溉,我走过去,急问,“张叔,你可知范溪瓴在哪?”他向我笑笑,指了指先生的屋子。我欲过去,他摇手制止,示意现在不能打扰。我在田间徘徊,心中想着如何措辞。

      兀自沉思,一只手搭上我的肩头,范溪瓴微微含笑的声音,“醒了就出来吹风?”

      我浅笑起身,果断干脆的回应,“我的伤已大好,所以应该跟你辞行。”想来想去,还是最直接告辞比较好。

      他眨眨眼,漆黑的眸子里有什么悄悄闪过,但笑咪咪的俊脸没有变化,“现在不行,你尚未还我的救命之恩。”

      就知道他会这样说,我不看他,沿着林间小路慢慢踱步,“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干。若完成后还有命残留,我一定偿还你的恩情。”

      “我知你心中藏着事情,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事?”他淡笑着伸出胳膊挡在我的胸口,阻止我的前行。

      我低下头,“心意已决。”

      “那也不行,”他扬扬眉毛,试图跟我解释,“谷里路多,没人送你走不出去。”

      我稳稳一笑,“我能找到路。《地理志》上说,兰醉山地处胤东北,向北二十余里地就是云墨城。我朝北走就不会错,至于其他事情,我已有了打算。”

      瞬间我在他脸上看到了错愕和失落,我眨眨眼,他眉眼间还是那种纯纯的坏笑,却没有说话。我暗自松了口气。他怎么会有那种表情?一定是刚才盯着瀑布太久,眼花。

      其实我并无具体打算,而几个月的颠沛流离,沉重悲凉让我知道女子在外的艰难处境。但是世间仍有一道理颠扑不破,既能知道艰难,人心就能承载艰难,人心能承载艰难,即能克服。

      我看了看先生的虚掩的房门,沿着林间小路,慢慢走了过去。

      “你找先生?”范溪瓴跟着我。

      “是啊,我在这里打扰甚久,告辞前理应跟他道谢。”

      先生的房间像这里所有的房间,明亮而整洁简朴,小巧轩窗透出些亮光来。身处其中,安舒而清幽。先生见我们进来,和颜悦色的一笑,目光淡淡落到我身上。

      屋子几乎没有多余的摆设,除了先生后面墙壁上一副画,幽深无际,古雅有余,点画之间,多有异趣。后面题着几个小字:

      清谕明时,振缨而仕,浊谕乱世,抗足而去。落款只有两个字,季蕴。

      顿时,我呆若木鸡。是他?

      谋天下者,他温和的笑容完全和一个普通老人无异,丝毫不张扬。

      经历磨烂和岁月的沉寂,让他含而不露的气度已经深入骨髓,让人无法察觉,除了偶尔露出睿智的眼神让人怀疑他曾经有过的光辉岁月。这般熟悉和亲和,父亲原来和他这般相似。

      范溪瓴摇摇我的肩,我回过神来,惊喜交加,又悲从中来,脚一软,我一个踉跄,他连忙扶住我。先生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奇的神色,只是淡淡微笑,几不可见的摇摇头。我惶恐而激动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您是季蕴季先生?”

      “是啊,”范溪瓴不等先生说话,比我还急切的插嘴,“你居然会听说过?”

      先生望着我,嘴角噙着笑意,温和而鼓励的眼神让我从激动中平复过来。我跪下,“先生,我并不叫云薄,我本名萧信旋,是您曾经的学生萧元衡的女儿。”

      范溪瓴惊讶的述说,“萧元衡?是那个齐国丞相萧元衡?听说可比管,乐。他也是先生的学生?不过,前几个月……”

      他的声音嘎然而止,我身上目光明显一紧。我不理他,只看着季先生的表情。先生看着我的眼光明显一亮,亦微微有些动容。

      “你居然是元衡的女儿?”他轻轻喘气,像极了叹息,“也难怪了。溪瓴,她有伤在身,你快扶她起来。”

      我眼眶一酸,站起来,他接着说,“你怎么到了胤?”

      我咬咬下唇,“父亲被柳州藩王所害,而皇上昏庸只图苟安,不敢问罪凶手,又逼我入宫;我仓惶逃出均阳,独自前往柳州报仇……我太心急,加上皇上四处捉拿我……柳王将我送回京城,途中押送官兵受了密令,怕养虎为患,欲在半路上杀我灭口,此时我被人所救,他们自称是胤国人,说是受人命令带我到上启……不想刚到云墨,我就被人暗杀,掉落悬崖……”

      “先生,我一心总想报仇,可我太笨,总不能成功,连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我沉沉吸气,扑通再次跪下,“我求求您,帮我想个办法。只要能报仇,我什么都可以做到……”

      “你受苦不少,”季先生的眼睛深邃如千年潭底,完全不透,“你有没有看出带你到胤国的那些人是什么身份?”

      “完全不知。他们只说我和他们主公熟识。他们十余人,武艺高强,行动有素整齐,我暗自猜测,他们绝不是普通人,”我沉吟,缓缓说道,“父亲去世前,我几乎不认识生人,不可能是那时结识;最近几个月我一路奔波,倒是认识不少人,可这些人中看来身份最贵重的人却一个叫纪景略的年轻公子。”

      “噢,”他枯瘦的手指一动,微微颔首,却不在提及此节,“这五篇文章里有没有你的功劳?”

      我一愣,看到他的目光落在书桌右边角落,那是我们昨夜赶制出的文章。范溪瓴几步上前,将我的文章捡出来,回头对我得意的一笑,“果然是先生,只看了两眼就认出来。这里面最好的三篇都是她念出来的,我可是一字不易。”

      “嗯,”他无声的一笑,这一笑让我我满心欢喜,我知道这已经算是难得的赞许,“元衡的事容我想想;还有,你既无去处,以后就在此多念些书。”

      “谢谢先生,”我几乎以为听错,一时间惊喜交加,当时他也是淡淡的跟父亲说的。

      转念想起琉璃,话语中忍不住带了丝迟疑,“还有一个一直跟着我的丫头现在跟着他们在一起。我有些担心……”

      范溪瓴眉开眼笑抢过话题,“既然他们身份不必寻常,路上又对你多番照顾,想必自然不会为难你的丫头。老实讲,我觉得她跟着他们比跟着你好,至少不用担心性命危险,恩,甚至还能为她找个好人家嫁了,不用再跟着你担惊受怕。”

      我怒气冲冲的看了看范溪瓴一眼,又让他得着机会挖苦我。可精心一想,好像事情情况确实如他所说,顿时没了脾气。

      先生满目含笑,轻轻挥了挥手。范溪瓴微微欠身,一把拉着我出了房门。

      离开先生的房间,我感谓良多。人之生也,与忧俱生。但是忧喜相随,如今看来总不是一团绝望,次次都仍由一线生机。

      人生如在雾中行,只有眼前的一片才是看得见的,远望则茫茫大雾。

      范溪瓴用俊逸的眼睛瞅着我微笑,眼神里的东西太多,也许有着安慰,也许有着同情和敬佩。我只作不见,独自向前走去。身后的他似乎在轻轻呢喃,“现在走不了了……”

      “对了,你本来的计划是什么?”他几步奔到我面前,追问,“你打算怎么报仇?”

      冬季的冷风缓缓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本来已经准备破釜沉舟,返回齐国入宫,以期有机会报仇。

      我捻起潭边漂浮的一片竹叶,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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