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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泾河顺流而下,沿岸风光如诗如画,时而巍峨高山,茂林修竹,时而绝岭断壁,半悬流飞瀑如下雨。船行甚速,不到两日我们所乘之船便出了泾河,进入涞河地界。

      涞河北岸是齐,南岸是胤。两岸多是丛山峻岭,险要无比。难怪当年以涞水为界,划分天下。

      我盯着滔滔江水发愣,甚是绝望。我不得不顺从的上船,并且终于发现麻烦是无穷无尽的。虽想过逃跑,可船上东西齐备,吃穿用度早已有人备好,三天来,我想下船也没有机会,不过他们好歹比柳王府好,至少我还性命无虞。

      船尾风大,我险些被吹倒,方才在琉璃的催促下,恋恋不舍的回到上层船舱里的房间,躺下。

      “小姐,”琉璃语重心长,“你可不能这么不爱惜自己,以前身体就不好,自小喝药长大,昨天吹一天的风,今早就开始咳嗽,声音都哑。你还趁我不注意透跑到船尾接着吹风!”

      我无奈的抿起嘴,她怎么这么啰嗦?

      “泾河风光天下闻名,陈时最出名的才子吕寒林曾说“天下山水尽在此处”,今日好容易得见,岂能错过!想想,山势收缩如刀切之齐,水势逼仄如束薪之急,仰面观峡,俯首观滩,如此美景,纵然有钱亦无觅处!……”

      我对着琉璃高谈阔论,扬扬洒洒说起来。她却憋着嘴,我的一气呵成让她无法插话。

      “萧姑娘真好兴致!”席宋拿着一件厚重的白色披风推门而进,然后将披风交给琉璃,“以后要出去就披上这个吧。”

      我从床上坐起,盈盈笑语,“多谢你了,这段时日你对我多方照顾,我感激不已。我只要有一隅可以安生就好,哪用得着这些!”

      房间里空旷,没有多余的家具,她坐到床边,“所谓来者是客,你是客人,我应尽主人之谊。不过,你声音都沙哑了,”她叹气,“可惜船上没有大夫。”

      我笑笑,捂着嘴咳嗽,“不过是风寒,隔几日就好。多谢席姑娘你担心。”

      她瞧着我,“上次雷寿仪跟你说的话,不要放在心上……”

      我打断她的话,微微颔首,“没什么,我哪里会那么不晓事!他是奉命行事,难怪一时间态度有些强硬;更何况你们救了我,我心中只有感激,绝没有一丝怨言。”自那日以后雷寿仪对我都是严厉着脸,未曾说过一句话。我也有些惭愧,不在屋子里就到船尾,故意避开他们。今日这话不知是否他交待席宋说的?

      她明朗的笑笑,看看外面江水,“下午船到云墨,后日到沁梁,咱们从沁梁回到上启。”

      上启?这倒是有所耳闻,是胤的京城。她看到我的疑惑,解释道,“我们是上启人。”

      “咦,小姐,”琉璃忽的叫了起来,“你看看,外面的忽然开阔了!”

      还真的,我惊奇的看到外面忽然有山谷洞开之感,远远望去,只见的平田数顷,虽然还有山丘出现,但较先前的高山险岭温和不少。

      “快了,”席宋笑道,“北岸应该是你们齐的柳州,南岸已到了郓墨地界。”

      我来不及说话,忽剧烈的咳嗽起来,剧烈的疼痛撕裂着喉咙,我几乎快把心肺都咳了出来。好容易缓过劲来,抬眼见到她们满脸急切的担心。席宋看着我,沉吟半晌,“这样下去可不行,下午到达云墨后,请个大夫来瞧瞧。”

      我捂着胸口,摇摇手,正待说话,不想琉璃抢在我前头接话道好。席宋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后,我叹口气,把头转向琉璃,“我们本就寄人篱下,哪里还能再去麻烦别人?不过是小事而已。”

      琉璃满目沉痛和伤心,“小姐,你骗不了我,你的病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我神色一凝,把目光转向窗外。琉璃重重叹口气。

      云墨江边密密麻麻的泊着各色船只,尤以商船更多。来往频繁,岸上闹哄哄,很多人忙着正起卸著货物,一片繁华。从船上看出,云墨以越山为背景,而城里高大的东城门远远可以看到。我暗自斟酌,深以为异。这里毗邻齐,而对岸柳州彰益完全不及此地繁华。

      有人回来说,找到的几名大夫谢绝出诊。我本不欲治病,可被人相逼似乎不得不去。不过转念一想,能上岸看看也不错,就在席宋和雷寿仪陪同下进了云墨城。此处和齐的风俗并无什么差别,我忽生出亲切之感。

      岐黄医馆据说是云墨最好的医馆,医馆门口竖着一个牌子,大大书写四字“谢绝出诊”。医馆里坐堂的大夫年约五十余岁,眼神清澈,对谁都是疏离的微笑。馆里已有几人在等候,除了候诊的人,还有人进出抓药,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药材味道。我静坐一旁等候,听得那大夫言语温和,不知不觉的所有人都放下心来。

      他为我诊完病后,拿清澈的眼瞧着我,好像在叹息。我感到如芒在背,环顾四周,却看到医馆中的所有人都看着我,好似我已经无可救药。然后大夫一捋胡子,“这位姑娘,你是否遭逢过大变?终日忧心?”

      我默默点头。他满脸叹息,“你体质本就柔弱,加之悲忧过度,更易致病。微一吹风,就患上伤寒之症。在我看来,你的病根早已种下,拔除不易。”

      似乎听到周围人传来叹息之声。我亦黯然,这件事情,一早便已知道。

      “你的胸口是不是时常疼痛?”我一愣,仔细的打量他,果然医术高明,这都能看出来。

      他皱了眉头,“姑娘,我的医术有限,没有灵丹妙药,只能治普通病症。我提醒你,很多事你若不放开,病根是无法拔除。淤积在你心里,对你身体危害只会越来越大。”

      “若是不放开,我大约能活多久?”我淡淡问道。

      他惊讶的看着我,目光暗淡下来,“不出十年。”

      我站起来,躬身,“这就够了。人生无常,生死有命。”

      席宋却不肯走,拉着大夫问道,“那若有上好珍贵的药材呢?”那大夫颔首,露出笑容,“那样的话,也许保的一时无虞。”

      走出医馆,天色已晚。雷寿仪忽然说道,“萧姑娘,这个大夫所说一字也不可信,回京城后我家主公会找全国最好的大夫为你诊治。”

      我侧过头看着他,他终于跟我说了话了,有些莞尔,“天地何长久!人道居之短。存亡有命,虑之为蚩。”这话确实发自肺腑,让他们无语应对。

      我们骑马顺着来路出城。运气甚好,我们赶在关城门之前出了云墨。我回头看一眼高大的青石城门,终于没有在城墙上看到通缉。

      夜色更浓,即时天上有弯残月,也只能看到很小范围。周围漆黑一片,四野寂静,江水哗哗流动的声音格外响亮。

      “谁!”雷寿仪忽然一声怒喝。

      出什么事了?我懵懂,身下的马长声嘶叫起来,扬起了前蹄。席宋抱着我急速的一跃,脚就碰到了地面。她马上放开我,向黑暗中闪去,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到前方人影晃动,空气嘶嘶振动,打斗声传来。

      顷刻,眼前寒光一闪,我愕然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拿着一柄长剑向我刺来。

      “快跑!”

      “躲开!”

      急切地大声呼喝传入我的耳朵。

      迟钝的想起,有人要杀我?持剑的黑衣人眼中恶毒的寒光让我清醒过来。我拔足狂奔。身后的杀意已经逼近。江水响声越来越大,我猛然忆起,没路可去了!只有一步了,我前面就是江边的悬崖!

      右肩上麻木和疼痛,哧,剑刺入身体的声音。冰冷而灼痛。身体在空中坠落,凄凉风声在我耳边响起。

      滔滔一水,岁月俱流,以前的点点滴滴在眼前晃过,父亲的气度和微笑,均阳开满芙蓉的府邸,早逝的母亲,未及满月的弟弟……

      脑子里想起的最后一句话,人生无常,生死有命。原来世上真有一语成箴。

      痛苦的睁开眼睛,可只见到一片红色,红的像刚从身体里喷出的血液。我试图动手揉眼睛,右肩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楚,浑身疼的发抖。

      环顾四周,不算太大的房屋,全是用竹子搭建,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竹香。布置简单,除了我躺着的竹床,屋子还有一张大大书桌。暖暖阳光从竹子缝隙中射进来,房子中透出的让人迷恋安心的宁静和素雅。唯一不协调的就是墙角,那里杂乱的堆满了小山一样的各色书籍。

      我重新闭上眼帘,哀恸记忆一幕幕浮现。那日晚上被人刺了一剑,掉下江边的悬崖……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现在,又被人救了?我到底是命不该绝还是又落入了另一个圈套……我是活着还是死了……

      纷乱的思绪在我脑子里参杂,我痛苦的闭上眼睛。

      “你醒了?”清新明快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笑意进入我的耳朵。

      我轻轻扭过头,一张笑意不明英俊脸庞闯入我的视野。只一眨眼的功夫,我就傻住了。他明明生了一张怎么看怎么俊美无俦的脸庞,地地道道的翩翩贵公子,可身上却系着做饭时才用的围裙,而且这围裙都已经昏黄到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我动动嘴,喉咙干涩而疼痛,唯有一字一句艰难的问道,“你救了我?”

      他神情轻松走到床边,伏下身子细细的望着我,笑眯眯,“不能这么说,我只救了一半。”

      我蹙眉,盯着他像春日阳光一样的俊逸的五官发呆,什么叫救了一半?

      他把书桌前的凳子拖到床前,在我面前坐下,“三天前我搭船路过江边,那时我站在船头欣赏夜色,忽然有人从天而降,落入水中,我好奇心起,让船夫救上那人,”他瞅着我的脸色,“那便是你了。你肩上血流不止,却仍有呼吸,我当即送你到医馆求医。所以我只救了一半,那一半是给你瞧病大夫救的。”

      我艰难的吸一口凉气,“谢谢你。”

      他笑的像只刚偷了小母鸡的老狐狸,“光说谢谢是不行的,你到底打算如何感谢我?”

      我苦涩的笑,黯然神伤,“我被人追杀,几乎性命不保,哪里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谢你?”

      “现在没有不要紧,”他大大的摇头,得意的笑,“我很记恩情,我一定要找到机会让你谢我的。”

      我苦笑,他到真想得开。

      “我叫范溪瓴,你叫什么名字?”他饶有兴趣的问我。

      皱眉想了半会,我叫什么名字?这里是什么地方?齐还是胤?这样的话,我以前的名字还能再用吗?

      他撇着嘴,“怎么,我救了半个你,你还不愿意把名字告诉我?”

      半个我?我惨兮兮的微笑,马上胡诌一个名字,“我叫云薄。”

      “恩,”他颔首,“你等等我,我马上就回来。”只一个闪神,他就跑出房间。

      我惊讶的盯着房间门口,范溪瓴端着一张很小的桌子从走了进来,桌上放着一碗小米熬的粥和几样清淡的小菜。

      恩,人是铁饭是钢,饭是一定要吃的。我于是忍的疼痛用左手支着身体坐起来。他笑眯眯的看着我坐起来,然后把筷子塞到我左手里,眼神里全是得意,“我做的,你吃吃看。”

      他会做菜?我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他完全无视我的表情,只一个劲催促我,“快尝尝,快尝尝。”

      我艰难的伸出手去,可用左手却不习惯,夹了半天却什么都夹不上来。我抬起头,尴尬的看着他的眼睛。他坐到我的身边,笑的一脸暧昧,“那我喂你吧。”

      我向后挪挪身子,呵呵笑,“不用了……不用了……”

      他剑眉斜扬,笑睨着上上下下的打量我。我心怦怦跳,让他看的心虚不已,忍不住低下了头。不看还好,一看之下,脑子里怦然一响,就像被大棒子狠狠敲了一下,险些背过气去。我穿着一件我从未见过的青色衣服!

      我颤颤巍巍的抬起头来,看到范溪瓴斯文俊逸的脸上的那一抹笑容更加暧昧,明亮的眼神好像也不再单纯。

      我的脸绷的紧紧的,艰涩的倒吸了一口,“我……我的……衣服……是你……换的?”

      “原来你刚才发现呢……你以为呢?”他轻描淡写,语气中毫不掩饰的带着浓浓调侃,“我救你上来时你浑身都已湿透,船上只有我和船夫……”

      我的双颊倏地全白了,几乎快晕厥过去。

      他瞅着我,忽然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笑死我了……你的脸一会红一会白……哈哈……我骗你的……你的衣服不是我换的……我请那位大夫的女儿帮你换的……”

      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哭笑不得,什么叫悲愤交加了。我看着他大笑的样子,怒不可遏,这一动气让我大声咳嗽起来,咳嗽又牵动伤口;又痛有累加上气不接下气,我都以为自己快再次死了过去。

      “好了,”范溪瓴捶着我的背,“我不和你开这种玩笑了。”

      不管怎么说,都是他救了我。想到此节,我狠狠瞪他的眼神也在半路中改道。他望着我,嬉笑的脸变的柔和起来,“你昏迷了两天,我现在喂你,你吃不吃?”

      我干笑,肚子真的很饿啊,“好。”

      “这菜真是你做的?”吃过一口后,我怀疑的看着他。

      他第一次皱起了眉头,紧张兮兮的问我,“不好吃吗?”

      “你怎么这么紧张?”

      他长长叹一口气,苦大仇深的说道,“你不知道啊,六年来只有先生吃过我做的菜,而先生对我的厨艺从来不做任何评价,我不知我做得好不好。”

      我重重叹口气,“哎……”他面色一噤,我接着笑道,“不咸不腻,清新爽口。实在上佳。”

      他眼神明朗,真挚而温暖的笑意如同三月春风在晴朗的天空中划过。

      我走出房间时,被这里的环境给惊呆了。

      “这里叫兰醉谷,”范溪瓴笑道,“在胤兰醉山的脚下。”

      幽静的山谷的秋天,只一片云白风清,兰桂齐齐开放,香馥之气四散,水天合为一色,上下清明气爽。站在此处,思绪中的一切所有纷繁而痛苦的回忆无缘无故的止息下去,只想永远徘徊于山林泉石之间。

      四处走走看看,山谷中绿竹洞天,拥着几间不小的竹屋,门前极大的一片菜地,种着各色蔬菜。碧蓝瀑布,有如白练,回荡在幽静山谷间,瀑下聚水成清澈沁凉的潭水,格外赏心悦目。

      我指着菜园地那边的竹屋,好奇的问,“这里恍若神仙洞府,只有你一个人住吗?”

      “怎么可能?”他笑起来,“那连几间屋子是先生住的,旁边的单独一间屋子是张叔,他跟着先生很多年,这里的事情都是他打理的,”范溪瓴指着菜地对面的屋子跟我说道。

      我低头沉吟,这里再好,也是别人的地方,我已经一身麻烦,说不定也会给他们带来麻烦,就像上次给琉璃还和席宋他们在一起,她一定很担心我。

      “为什么有人想杀你?”

      这句话让我从思考中回过神来。我抬头看他,他弯着嘴角笑咪咪的望着我,但眼神却相当坚定,完全没有回避的意思。

      我摇头叹息,“这次缘故,我并不知。”

      “怎么?你多次被人追杀?”他眼神中流露出浓浓怀疑之色,“而且你并不知缘故?”

      “我本是齐人,刚到胤国不过半日,怎么可能知道什么缘故?”我低下身去,忍着伤口的疼痛,向他深深鞠躬,“多谢你救我,我明日就告辞离开。”

      “你是齐人?”他明亮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旋即眯了眼朝我诡异一笑,“且不说你身受重伤,对胤都完全不熟。除非,你有去处?”

      去处?我望着远处山川烟霞,微笑,哪里来的去处?什么地方都容不下我。

      “既然没有去处就在这里呆着吧,”他先是得意自满,再带了些蛮横不讲理语气,“我在这里无聊,先生老是在屋子里呆着,张叔又是哑巴。所以我每次出门都是大玩几天才回谷;这次出门既救了你,你就应该报恩,陪我说话。”

      我睁大眼瞧着他,心中霎那浅浅暖流流过,可时间人情险恶,我领教得不是一次两次了,如今我能相信谁?他就算可以相信,但我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

      我尽量显得淡然随意,“可我还要出去找人。”

      他皎洁的笑了笑,“你是怕给我们带来麻烦?”我的心忽然沉淀下来,他看起来似乎吊儿郎当,嘻哈随意,可却这般洞若观火,将我的心思看得这般清楚。

      “没人敢到这里找麻烦的。”他灵动的双眼朝我迅速的眨了两下,脸上闲散的笑意分明在说,不用担心,“看你这病歪歪的模样……大夫说你外伤内伤甚多,而且这个山谷……”他忽然顿了顿,换了话题,“若是没我的帮助,你根本走不出这个山谷。”

      我无言的看着他,诚如他所说,目前我根本没有去路,完全无法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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