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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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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冬至,正应了数九寒天的老话,山谷里也以日复一日冷起来。不过这里地势靠南,比均阳的冬天暖和。
均阳的这个时节已经雪花漫天,而父亲一个人孤零零的在护国寺等我。
先生早年征战,身上留下伤疤;双腿也是那时不好起来,到了寒冷的冬日就无法行走,所以张叔为先生准备好几个火炉,先生的屋子格外暖和。所以每次到先生的房间交上功课时,我们都依依不舍的离开,流连再三。
先生似乎能通天彻地,人不能及。以前只知他善兵法之学,六韬三略,变化无穷,布阵行兵,鬼神不测;善出世之学,广记多闻,明理审势。可如今跟他学习才知,他更喜数学和算术,日星象纬。
有次先生似玩笑的着问我愿不愿学数学,我笑着拒绝,“古人有云,上品司天,中品司政,下品司医。我不是上品。”先生似乎想起什么,淡淡一笑。
他很少正面教导我干什么,只是在我和范溪瓴的讨论中淡淡插上几句话,却有振聋发聩醍醐灌顶之感。
先生年过古稀,本来他可以过神仙生活,可我惊讶的发现他对天下大事各处局势了若指掌。这里地处山谷,那里传来的消息?范溪瓴有时会出谷,可以打探消息,但也不至于这般详尽吧?我百思不得其解。我问过范溪瓴,他只诡秘的一笑,并不告诉我。
通过这般行动看来,我揣摩着,他似乎还有心愿未吧。
这日我匆匆推门进屋,却发现屋子里只有先生一人独坐在火炉旁,若有所思的样子。我微微躬身,“先生。”
“坐下吧。”
屋子里暖和,我脱下披风坐到火炉的对面。以往我都是和范溪瓴一道,而今日为何让我一人前来?我留心先生脸色,在火光的照耀下脸上的皱纹似乎更加深刻,莫名的显得有丝凝重。那日说书先生的话在我脑子里响起。
忽然又想起此节,我心中的疑惑顿生,明知说了后先生可能不悦,但还是讷讷问道,“先生,我听说……”说道此处,只迷惑而不安,将话音顿了下来。先生的目光温和,鼓励我问下去。
“嗯,您曾经有个名字叫……和彦博?”
惊愕的火光猛然一跳,有那么一刻,我清晰的看到他脸上的皱纹加深,睿智而深刻的目光里流露出近乎于悲伤的缅怀追忆。从未有任何事情能让先生这样黯然。我暗悔的绞起双手,坐立不安,终于还是说错话。
他看着我的目光渐渐平和,良久的沉默,一时间只有炉火噼叭作响。
“今日本就打算告诉你这件事,不想你已经知道,”他的声音苍老而疲惫,不知是悲伤还是无奈,“原因和你相似。”
我愕然的睁大眼睛,准备说话,却完全不知说什么。
他眼神悠远,微微喘气,“那时诈死离开齐国,转投胤国公门下,倾力相助……现在想来,那时年少,为了自己的个人恩怨而置天下百姓不顾,倾全国之力只为报仇。两国数次争斗中,死伤无数,血流成河,中原地带一片荒漠……涞水战后,江水血红。我想,我终于做错了一次。”
“划江而治后,我不愿入朝为官,便隐匿于此。后来在两国四处游历,起了心愿,希望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天下重新统一……后来遇到一些有抱负的年轻人,我便倾力教授,希望他们能完成我的心愿……至今为止,只有你父亲的才干最为出色,但他温文尔雅,不愿离开齐国,只想报国为民……”
炉火有些炽热,我泪流满面。
“你和我当年一样……”先生抬头凝视我,目光中闪出前所未有的粲然光芒,让人忘记了他的年龄,“不出三年,齐必有内乱。柳王是藩王中翘楚,他若登上帝位,想为你父亲报仇,就更加不易……”
皇上图苟安,有贪色好财。现在把握朝中大权的人多奸佞。因为父亲在,均阳周围数州井井有条,实力雄厚,所以各地藩王迟迟不敢动手。父亲死后,这种局面已经无法在维系下去。
“你的才智丝毫不输于你父亲。趁着齐国大乱,各处混战,”红色火光映的先生眼眸极亮,“借胤国之力攻入齐,一统天下之际,同时为你父亲报仇。”
我脑子一片混沌,他是让我帮助胤攻击齐?
先生皱纹更深一层,缓缓说道,“你确实是齐人。而我的想法正是为齐国百姓考虑。胤国已经多年准备,这场仗必定会打。正因为你是齐人,身份特殊,对齐国情况的了解的非同一般,甚至胜于我;你助胤,战事可以缩短数年,我知你善良仁厚,必然会将对百姓的危害减到最小。”
耳朵嗡嗡响,先生原来存的这么一个主意?难怪这段时日他让我了解胤国的民生民情和作关于战争的课业。
父亲的话忽悠想起,“天下民为先,我仕民而不仕君。”
我绞手指,咬着下唇,“我是女子。”
先生的一席话确确实实已打动了我,其他人的事情我本不想管,可是父亲的仇恨我不能不记在心上,凭我一人根本无法杀掉柳王,侯骥还有那群暗杀父亲的刺客……
先生微笑,“男女有什么要紧?繁琐的世俗规矩害人。胤除了我们,没人知道你是女子。你的容貌气质当得上清华灵媚四字,你扮男装容貌上虽不甚像,偏于单薄,可气度上应该绝对不差。”
我蹙眉痛苦费力的思索这件事情的可行性,先生却咳起来,“我本也不愿将你推入这个境地,可溪瓴……”
我顿时心乱,范溪瓴怎么了?
先生脸上浮起隐隐的皱纹,眼睛幽深,“他是中书侍郎范淮的嫡子,他母亲身份尊贵,是胤怀真公主,不过在他三岁时辞世。十年前,我在上启街市上遇到他时他正被几个顽童踩在脚底;明明可以反击,可却不声不响,任他们欺凌。那时他只有十岁,可目光中淡然,甚至还抬头对我微笑。”
我目光倏然一凉。
“他说,宁可被人欺负流浪街头,也不回家。后来我带他离开上启,回到兰醉谷。”
先生微微喘气,盯着我,“我老了,看不透他。”
我昏昏噩噩的走出先生的书房。外头的冷风吹来,挟带着绿萼梅格外浓郁沁人肺腑的香气。我走到梅林,端看着绿萼梅的小巧可爱的花朵,真的很别具一格,占据所有人的视线,傲然而独立。
“刚才先生跟你说了什么?”范溪瓴神秘莫测的出现在我面前,他皱皱鼻子,委屈的说,“先生对你比对我好,不公平啊……”
我苦笑,难道跟他说,先生让我防备你?
已近年关,一夜间谷中放眼尽是纯白,处处叠压着柔和的薄薄白雪,寂寂谷中寒气逼人。我站在高地,看着远远山边升起的淡淡清爽的太阳,四溢的光芒照着青青竹林。
我朝北跪下。父亲,女儿不孝,无法回均阳祭拜。
绵绵哀思让胸口隐隐作痛,四周草木亦然如我的心情,萧瑟而安静。昨夜,父亲凝视我,叹息不语。我知您若在天有灵,只愿意我好好活着,让我放下仇恨。可是,我做不到。
叹息的目光从身后刺来,我回头,是范溪瓴。
清爽的阳光下一个俊逸的青年,淡青色深衣,长襟垂地,怜惜的目光,微弯的嘴角,似笑非笑的神情,身后的梅花香气灌入我的五脏六腑。
那时候我只是纯净的看着他,我想,我是无家可归,而他,是有家不能回。
很多年后的一个大雪纷飞的早晨,我忽然想起这一幕,那时终于明白了他心中的隐藏的什么,可惜的是,那几年,我并不知道。
我朝他走过去,摇头,“你为什么总能找到我?”
他笑笑,“今日除夕,有很多事情,你的伤口也全好了,跟我干活去。”
我被他拉进宽大的厨房,在他的命令下,洗菜,切菜,烧火,做饭。结果菜没洗干净,切得时大时小,火灭了一次又一次,饭是生的;最后,差点烧掉厨房,浓烟滚滚,甚至惊动了先生。
他痛苦的看着我,念叨,“人无完人,金无赤足……”
“我告诉过你,你却不信。”我理直气壮的和他理论,似乎不能怪我。造成这种局面不是因为我娇贵,养尊处优,只是自小手拙,不但完全学不会女红烹饪,连琴也学不好。
范溪瓴看着我,先叹气,再捧腹。连先生和张叔也笑的比以往更加开心。
山谷人少祥和,我第一次过了这么安静的年。
春日气象繁华,各色草木滋长,令人心神骀荡。可先生身体却日益不佳,虽然谷里有珍贵良药也气虚不以。他说,不要请大夫,古稀之人,自然气虚体弱。
他对我们日益严厉,交待下来的功课也越来越重,战术上有轻微失误便加以叱责。
这日先生看了我们的功课,忽然重重喘气,“我命不久已,惟有一言你们切记。你们所习长短之术,皆阴谋也。但除战场外,千万慎用。历来无道义为基,用之自损。史上苏秦殒身,陈平绝后皆因此理。‘君子得之固穷,小人得之伤命’,你们聪慧,用此自保,切莫伤人害命。谋略利己实用,安身保命;望有一日,你们能超然物外,那才是真正的智慧。”
这番话让我怔在当场,先生话里的含义,我当时根本想不透。等到想透时,可已经晚了一步。
“记住了,先生。”范溪瓴在一旁静静说道。
先生累极闭上眼,不再看着我们。我扶他躺下,安静退出房门。回到房间,范溪瓴将他的衣服拿给我。
“怎么?”我惊讶。
他收拾着东西,“你换上男装,跟我出谷请大夫。”
我束起头发,套上他的衣服。衣服太宽松,我在腰间系上宽带。走出屋外,他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马出现。看到我,他放下手中缰绳,一脸惊艳,笑眯眯长揖到地,“公子好气度!”
我无奈笑,“你哪里来的马?上次我要走时,你怎么不跟我说你有马?”
他满笑而不答,翻身上马,一把捞起我,我尚在迷糊时,马急奔出去好几丈。
蜿蜒山路上蝉鸣林静,想起先生刚才萧条模样,只叹年老不由人,纵然经天纬地之才,立盖世之奇功,也奈何不得无常二字。
我叹息,“一旦无常万事休,千古英雄最后无不只落得苔藓满碑。”
轻轻扶在腰上的手一抖,身后的人微微松了口气,“然而我们还活着,许多事不得不做。”
从云墨城的南门而入,向北就进入了繁华的云墨。城里行人渐多,道路也拓宽起来。他带着我三转两转,绕道闹市,观前街上店铺林立,摊贩陈杂。
我想起来,“据我所知,这里的大夫都不出诊。”
他笑吟吟,携我拐进一家医馆,“这家辛大夫和先生多年相交。你的伤口也是他给治的。”
医馆摆设景致好像有些熟悉,抬眼招牌上写着,岐黄医馆。我抿嘴一笑。
因大夫不在,馆内寥寥无人,和外面街市上的喧闹格格不入。药柜前的年轻女子低头含笑,正自出神。范溪瓴跟我耳语,“这是辛大夫的女儿,上次你受伤,便是她帮你换的衣服。”
姑娘明亮眼睛,俏丽五官,甜媚的笑容,神态倒是和琉璃有些相似。
范溪瓴笑眯眯对着那姑娘招呼,“玉京。”
那姑娘看到他,早已露了一脸喜色,淡红了脸颊,“范大哥,你来了。”
范溪瓴当真能演善道,三言两语让说的她眉开眼笑,眼中溢满浓浓欢喜。我退到一旁,淡笑不语。
正说话间,辛大夫从内堂里出来,看到我们,他惊喜问道,“范公子,怎么近日有空造访?”
范溪瓴颔首,“先生愈加气虚体弱,如今连床都难下。”
他坐到诊案后,捋捋胡须,“今日药材没到,明日我将药材送到谷中,如何?”范溪瓴笑着说好,辛大夫打量我一番,像在努力辨认,半晌后笑起来,“姑娘的伤也大好了吧。”
我一脸素净,拱手躬身,“想不到您还记得我,真是医者父母心。”忽好想起,几个月前,他一日内看到我两次求医有何想法?我抿嘴微笑,转身对着药柜前的辛姑娘一弯腰,“也多谢姑娘你了。”
她盯着我,眸子里蒙上淡淡水雾,看得出在竭力隐忍什么。范溪瓴在一旁接嘴,“我特地带小旋出来让她谢谢您。”我看他一眼,忍隐不发。
辛大夫微笑,“为医自然要救死扶伤,不必言谢。”他和蔼的说话,目光隐隐约约落到我身后的辛姑娘身上。
告辞时,辛姑娘目光踌躇,迟疑再三。我默然回头,看她孤寂背影,终究没将手里紧捏的东西拿出来。
青石路边新叶纷纷,嫩草如烟。从来都是未别心先咽,欲语情难说。
“偏得她暗抛红豆,可惜有人故作不解。”我说,“辛姑娘泪光浮动,我见亦心酸。”
他目光从旁侧来,回应于我,“无端作情痴,我不是此种人。”我不语,心中似有东西被触动,似有什么东西被沉淀。
很久后我才顿悟,那时已经种下不安的根源。
春光明媚,行人杳杳。他将我拉进路旁一家坐得满满当当的酒楼,“这家酒楼许多名菜,咱们吃完再走。”
店小二热情的跑过来,“一楼已经客满,请二位跟我上楼怎么样?”
上楼时,店小二甚是欢喜,罗罗嗦嗦说道,“本店最出名的菜有凉拌腰花,锅子鱼,葫芦鸡……这些都是云墨名菜……”
这家酒楼生意兴隆,连二楼都只余一张空桌。我根本不饿,当即掉头离开。岂料急速下楼时,范溪瓴扯住我的衣袖,我当即甩开,谁知用力过大,平衡无法掌握,脚步不稳,身体一侧就直直楼梯下倒去。脑子完全麻木,只傻看着层层木头台阶越来越靠近我。
防不胜防之际,却一头撞上温暖的胸膛。头撞的好疼!淡紫深衣长袍,我揉揉额头,抬眼,恰好对上俊逸的长眉凤目,凝练目光,黑玉眸子,浑身的风采妙绝。
“你在发什么呆?”范溪瓴在我身后叫。
我清晰触到他呼出的流转气息,闲逸淡定的含笑眼神。而我,居然紧紧贴着他!我忙忙扶着栏杆向后退了两步,回到了二楼。
居然会在这么尴尬情况下,遇到纪景略?静静心神,我一抱拳,“纪公子,好久不见。刚才幸好有你。”
他望着我,淡雅的微笑,目光中满是纯净的久违欣喜,“裴公子,想不到在此地遇到你。”
下一刻,他沉静的目光落到范溪瓴身上。我正欲为他们介绍,却发现范溪瓴也正凝视他,两人的视线交汇,像闪电一般划过夜空。两人早已相识,关系匪浅。在电光火石,心有灵犀的一霎那,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范溪瓴忻然改容,“你——”话音却嘎然而止;纪景略畅然微笑,向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春梦秋云,聚散真正容易。
“几位客官,你们——”店小二从一旁伸过头来,“到底吃不吃饭了……”
环顾四周,二楼的客人,几十双眼睛全朝着我们看过来,议论声不绝于耳。我苦苦微笑,这真不是意料中事。
店小二瞧着我们的脸色,结结巴巴,“小店照顾不周,没想到二楼只有一张桌子……我看您们都相识,不如坐在一起吧。”
纪景略朝我看来,眉目如画,“我不介意,二位呢?”
范溪瓴一口承应,颇见欢欣鼓舞,“我们当然不介意,正求之不得呢。这顿饭就不用我掏钱了。”我登时白他一眼。
我们三人加上纪景略的两名随从,五人一桌。他的两名随从一人叫杨骏,一人叫张邵,相貌堂堂,长剑在身,观其形貌,皆不是人下之人。两人对他毕恭毕敬,只叫他公子。我有些索然,只听他们闲谈,鲜少说话。
纪景略看着我们,不是不惊奇的,“我真没想到你们会在云墨。不过,溪瓴,还好你的模样未曾大变,否则我真认不出。”
范溪瓴笑道,却有丝难得的严肃,“你怎会到云墨?”
纪景略望着我,神情颇有些玩味,“我前不久得知季蕴季先生住在此处,特来拜访。”
什么?我和范溪瓴对看一眼,惊诧到了极致。转念一想,初遇他时,他对先生的景仰更胜于我,他得知先生住处后前来来拜访,倒是不足为奇。
范溪瓴凝着眼神,“我们都是先生的学生。”
饶是纪景略修养甚好,喜怒不形于色,但他那时也是浑身一震,手重重抚上桌案,直视我们,眼里逼出慑人光芒。
众人牵马之时,纪景略修长的背影缓缓行在我面前,风采绝华。我压低声音问身边的范溪瓴,“他怎么会知道先生住在此处?到底是何身份?”
他拍拍马,似笑非笑,“我听你唤他纪公子,是你怀疑上次搭救你的人吗?”
我摇摇头,“应该不是。他只道我姓裴,想必还不知我是女子。”
“恩,”范溪瓴拉我上马,压低声音,“你千万不要告诉他你本是女子,也不要说你是齐人。世上只有他能为你报父仇了。”
清峻目光刺来,我忍不住凝起眉头,缩了缩身子。
“恩,”待众人都上马后,范溪瓴朝他们微微一躬身,“我在前带路,你们跟着我来。”
翠微山色,寂寞小道上数骑飞奔。我低头思虑。
“你以假名待他,他以假名待你,”身后的声音微微带了些调侃,“他是我表兄。至于他的身份,你马上就知。”
我木然回头,见后面骑上那人清俊目光正朝我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