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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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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事迟暮,轻把斜阳。无论什么时候,柳州都是一副人丁兴望的样子,平整宽阔的街道上总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我们一路闲谈而行,路人纷纷侧目。
他轻轻一扬折扇,引得过路的女子纷纷驻足。但女子直直盯着男看子总是不雅,所以年轻女子们都小心翼翼用眼角偷看。不过我知道,这次她们并不是看我了。
琉璃说,我穿上男装绝对的精灵俊逸,清雅而脱尽尘俗之气;而他则不一样,举手投足间尽显尊贵,风度翩翩,神情傲然。他就是那种让人一见难忘的人,不管何时何地,即使他一言不发,安静独坐一旁,也会被所有人注视;不管谁和他在一起,都会被他的光芒所掩盖。
阳光刺痛双眼,我眯起眼睛看看天空,西边薄薄云彩因为阳光的照射而显示出一种瑰丽的色彩,红的像血。路边的树叶和悠闲而行的路人也批上了一层光亮的外衣。
他就像是这阳光一样,耀眼而光芒四射,似乎周围人都因他而存在。
我浅浅一笑,拱手致礼,“在下裴信,请教公子大名。”
他回我一礼:“在下姓纪,名衡,字景略。”
“纪公子,”我彬彬有礼,“现在找我是因为刚才的邀请吗?真是不巧,事出忽然。”
他剑眉轻挑,嘴角含笑。“看裴兄现在的样子,您那位朋友应没什么大碍了?”
“多谢纪公子牵挂,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我正去为她抓药,”我欲走,“告辞。”
他看看天色,微微笑道,“反正我也无事,裴兄不介意我一起去吧?刚才无缘和你长谈,现在倒可以借机弥补遗憾。”
他神色诚恳,字字句句发自肺腑,我只得应下来。
和他谈史论今真是趣事一件。行道白塔路时,他停下脚步,俊逸脸上浮起了让人眩目的异彩,深邃的眼中光芒四射,“我现在知道什么叫一见如故,伯牙子期也不过如此吧。”
“裴兄如此才华,怎么不为官呢?”他换了个话题,随随便便的问我。
为官?又想起父亲,心中一阵撕裂,下意识的捂住胸口。他大抵是看到我的神情,语气颇为歉疚,“对不住,我因为好奇,随便一问。”我笑笑,示意不碍事。
熙熙攘攘的街道,商人百姓来往频繁。“柳州真是繁华如斯,”我叹道,“和均阳不相上下啊。”
他听到我的言语,浅笑着轻轻摇头,似乎不以为然。他的神情让我有些诧异,不过尚不及说话,他忽然问我:“划江而治,天下两分,至今两国相安无事。裴兄以为这种状况如何?”
这个题目给的真大,我沉吟半晌后方说道:“千年来,涞水肴山两边本是同族同宗,纵观历史,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事已是定论。只是南北争衡,百姓何辜?”
我说的甚为保守,隐去了一句。齐国皇上不顶事,朝中又无大才,情况堪忧。季蕴曾跟父亲说过,两国间战事迟早会爆发;如今这种两分天下而相安无事的持续了五十年已属难得。父亲本意也是如此,他一心一意撤藩,想防患于未然,杜绝祸起萧墙。
他漆黑深邃眼眸定定看着我:“裴兄这番高论,真让我受益匪浅。”旋即一笑,狭长明媚的凤眼里闪过一丝隐藏的极好的情绪,让我有些恍惚和深深不安。
我微微眯眼,周围夜色已显。薄薄暮色,隐晦不明他的脸,觉得身边只剩下他一人。本来我们言语契合,有相见恨晚的默契。可刚才他的眼神让我浑身一振,他,并不适合为友。
回到客栈,我把药交给店里的伙计,上楼回房。琉璃已经醒了,百无聊耐的坐在床上。我轻声笑道:“琉璃,我抓药却耽搁的久了。”
她见到我回来,急忙说道:“小姐,刚才有人来找过你,”我一愣,“就是今天酒楼的那个中年文士,他说他叫杨凝,说是隔日再来拜访。”
杨凝?虽然从未听说过,但他既劝人投靠柳王,应是柳王府中的幕僚。我故意露才就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果然成功了。我身份不明,而且还被全国通缉,幸好这些藩王对朝廷的通缉令并不放在心上,无暇顾及。
那日之后,我再见过纪景略两次后,他便消失,没有道别,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像是一阵风一样的消失。我略有遗憾,不过更多是觉得安心。
几日以来我和杨凝熟络起来,他年轻时在柳州素有才子之名,不过屡次科考皆不第,被柳王纳为门下。他相当稳重,当然不会随随便便的把我引见给他的主子。他不时给我引见一些东南名士,我和他们谈诗论赋,下棋斗奇,论政谈史。半月下来,我在嘉南文士间已是声名鹤起。
他的心思很难看透,也看不出他是如何打算,我只得顺着他的意思。老实讲,看到他一副深藏不露的样子,这般攻于心计,让我心寒心颤。柳王的随便一个幕僚尚且这般精明,但凭我一己之力,能做到哪一步?
这日杨凝告诉我说,王爷想结交天下文人名士。明日王府设宴,也请我前去参加。我当即应允,见到柳王就是我的目的,可确忍不住有些心慌起来。
待到达柳王府后,着实吃惊不小。这间缀云阁轩榭翼波,廊舍精巧。在此地宴请众人,看得出柳王确是有心。府里的丫环下人进进出出,各式菜色如流水一般送来,好不热闹。在座的有柳王的数十名门客和众多东南名士。我坐在角落,微微抬眼,将在场诸人扫过,只见到众人觥筹交错,听到阿谀奉承。
刺杀父亲这个卑劣狠毒的主意,到底是提议和定下的?痛心疾首,茶杯几乎不稳。
坐在左边的杨凝拍拍我肩头,“裴公子,想何事?茶杯都快拿不住了。”
我微微一笑,放下茶杯,指着桌上菱琅满目的菜笑道,“这种菜看起来好新颖,颜色娇艳,仅看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原料似乎是鱼肉,可吃起来却毫无腥味,而且肉质细滑,真有柔肠百转的妩媚之感,故此有些发呆。”
“哈哈,”同桌一人大笑起来,“裴公子第一次到柳州,当然未曾见过。这鱼叫蒲鱼,长在涞河上游一条支流泾河中,肉质极其鲜美,不过产量甚少。”
“原来如此,”周围人都恍然大悟,看来许多人都和我一样不知情。
我叹息笑道,“昔日燕昭王卑身厚币,今日王爷此番作为,得先人遗风啊!”
“王爷驾到!”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长长声音。在座几十人刷的站起,躬身相候。
“诸位不必多礼,请坐下。”厚重的声音让我心中一震,浑身哆嗦。我狠狠掐着中指,抬起头来。柳王现在已经坐在首座上,身穿鹅黄袍,长相英武。他微笑俨然,嘴一张一合,可那时他说的什么我完全没有听见,我的仇恨前所未有的爆发和清晰。
就是他,害死了父亲!
有人拉拉我的衣服,我方才醒悟过来。周围人已重新坐下,只余我一人依然站立。上百道目光直愣愣射到我身上,也包括柳王。他目光利索,神色中颇有玩味之意,看得我倒吸一口冷气,马上低头坐好。
“你在干什么?”杨凝拉拉我的衣服,紧张的问我。
思绪已经回复理智,我整整衣服,借此压下心慌回道:“杨兄,看到王爷,只觉得王爷和善,倒像是在那里见过一般,故此有些失礼。”他思量的看着我,恩了一声,不置可否。
“本王求贤若渴,今日诸位前来,甚幸也。本王初为柳州藩王,处理州中所有事务,各位应该直言不讳,提点与本王。这样方不致以偏概全……”
众人都恭恭敬敬的听着柳王说话,缀云阁里显出前所未有的肃静。
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徐徐走来,将柳王的话分成一段一节。一个左腿微瘸的中年人缓缓走进缀云阁,他衣着寒酸,脸上无甚表情,迈上两极台阶,走到柳王桌前,微一躬身。柳王一脸笑容,请他上坐。他道了谢,坦然坐在柳王左位;目光扫过我们,眉眼中带了浓浓的轻视之意。
席间有人啧啧说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侯骥侯先生,在王府多年了。听说他最近为王爷立下大功,难怪和王爷同席而坐。”
我摒住呼吸,敛眉,压低声音问道:“侯先生为王爷立下什么大功?”
周围人都摇摇头,惟有杨凝看看我,一脸莫测,用只有我才听得到的声音说:“据说萧公之死一事是他的谋划。”
我顿时血气上涌,眼前一片模糊。
缀云阁的轩榭全看不清楚,脑子里全是父亲沾满鲜血,没有头颅,毫无温度的身体。整个缀云阁,整个柳王府都弥漫着鲜血的味道。我避开眼,不看上座中谈笑风生的柳王和侯骥,多看他们一眼对我来说都是折磨;渐渐的,泛骨冰凉的恨意深入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余下的时间,我理智而思路清晰,在余下的时间里大出风头,论政谈史,让在座诸人大为叹服,也得到柳王的赏识。可那晚躺在床上的时候,今日发生的事情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浑浑噩噩的抱着被子大哭。
那日后,我就住进柳王府的西苑,成为柳王的幕僚。柳王府分东院西苑,东院是王府亲眷;西苑就是门客幕僚住的地方。进府一个多月,我只见过他几次,都是柳王请幕僚在缀云阁议事时。
这日我匆匆赶到缀云阁议事,他们态度表情一如往日,只是柳王脸上多了丝凝重。
我躬身施礼后坐下,看着他翻着手里的各地文书翻来覆去多次后,方抬头说,“恒州新安一带,百姓暴动谋反,聚集了数万人,势如狂澜,新安王已经被他们斩首。本王今日接到皇上圣旨,让度州派兵平乱。诸位以为本王应该如何?”
杨凝看看周围说道,“新安民不聊生,吏治腐坏,百姓造反不足为其。王爷奉旨剿灭,可以将恒州据为己有。”
众人议论纷纷,我淡然静坐在末席,没有插话。他们说的这些怕都不在点子上。圣旨既然以下,柳王尊旨就罢了,为何还要让这么多幕僚商议?他狼子野心,不过想借机出兵造反罢了。
侯骥冷不丁来了一句:“王爷也可以借此向出兵往兖州。”这一言犹如在众人头疼浇了瓢冷水,缀云阁安静下来。兖州是皇上直属,是国家的枢纽,地处恒州以西,北上均阳,东往垡州,南下楚州,有大道相连,交通四面发达,故此历来是重中之重。
“裴信,你有何想法?”我浑身一震,抬头向柳王看去,正撞上他巡弋的目光:“几次议事,你甚少发言,今日一事,你有何想法?”
我站起身来,上前两步,躬身说道:“王爷,在下以为,贸然出兵碲州不可取;太祖当年就是用“取兖州而恐四方”;王爷若是先行出兵,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王爷目前应该尊旨出兵;但是暗中派人扶持暴动百姓,以期越乱越好。”
话音一落,周围哗然一片,有惊叹的,有说好的,柳王神色一动;其中有一道像刀子一样的厉害目光落到我身上。
“度州军队久攻不下,连暴动百姓都对付不了,岂不是留人话柄?”侯骥语气尖酸,丝毫不留余地。他这般狠毒,进王府这么久,我对他历来退避三舍,从未正面和他讲过一言半语,可我却能察觉侯骥对我心存戒心。
“侯先生,现在朝中还要谁敢说王爷一个不是?”我不想再看着他们,移开目光,淡淡说道。
柳王沉默一会,再点头,“裴信,你留下。”
“是。”我站在缀云阁中央,垂首而立,听到众人起身离开。一轻一重的脚步声缓缓靠近,悠长低低的声音“可惜啊”。我倏然抬头,只见到他嘴角边莫名的笑意。
脚步声远去,缀云阁空了,我的心也沉淀了。柳王看着我,微笑:“裴信,你向我表忠的时候,曾经说你是督州丰林人,对吗?”
我抬起头来,第一次直视柳王的目光:“英雄不论出身,王爷用人,难道还在乎他的出身家世吗?”
他凝视我,从袖中拿出一张折好的纸,一步步的走进,一点点地打开。
是通缉我的那张画像。
我神色古井无波,只微皱了一下眉:“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他赞叹的看着我:“果然不简单,现在这个时候你这么镇定。”
我微微一笑:“原来礼贤下士不过是虚名,王爷怀疑我的身份直接说就好了,何必用这种手段呢?”
他站到我的对面,举着画像,看不出什么表情:“你难道没有发现这张通缉令和以前的通缉令不一样吗?”
我仔仔细细的看着画像,说道,“是不一样,这张画的更加精妙,更像我。”
手腕一动,匕首朝着他的胸口刺了过去!我愕然的看到他闪开,一掌打掉我手里的匕首,尚未感到手掌传来的疼痛时,他另一只手已经死死掐住了我的脖子。
一瞬间,我心如死灰。
呼吸越来越困难,眼眸前浓到化不开的血色,鲜红的,挥之不去……恍恍惚惚,父亲微笑的走进我,依然穿着淡色的袍衫……父亲,我不能为你报仇了……没有呼吸,什么都没有了……窒息的痛苦……
脖子上的东西忽然移动开,我身体再也不听使唤,软软的顺着墙滑下去。可是声音确依旧不肯停止的传入耳朵。
“没有喉结,果然是个女人,我说呢,男人哪有这么美?”我瘫坐在地上,好累,没有力气,心死的感觉,讨厌的声音,“我素来爱才,不管是男还是女,可惜你想着要杀我……”
“你是萧元衡的女儿,还真的和他一个样。如此安邦定国的大才,可心机太浅……也难怪你,养在深闺,涉世这般浅薄。你知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你的?”
他蹲在我的面前,那自得的笑容和眸子里的杀机显得面目狰狞。
“开始那张通缉令没有拿到人,不久又送来了一张,据说是皇上亲手画的,下令各州明察暗访,这次定要抓到人。杨凝看过后,就开始怀疑你的身份,我跟他说,没关系,只要是人才就引荐好了,所以我没把这张通缉令贴出去……不过什么人能让皇上亲手画像呢?我就让在均阳的探子四处打探,前两天才知道这画中女子居然是萧元衡的女儿。”
他托起我的下颚,冷酷的微笑,“你父亲是我派人杀的,你找我报仇也没有找错人。不过我却没有想到你随身带着匕首准备杀我。刚才还真是图穷匕见了。我学武二十年,你竟然能伤到我,也是不易了。”
我绝望地闭上眼,心痛欲裂。
“来人,把她关到王府大牢里去,”他放开我的下颚,微微一笑:“你的那个丫头正在牢里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