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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婚后的日子平静如水,不起波澜。平日里的事情都不大也不多,李弘正半点也不肯让我累着,不论什么事情从不瞒我,他是雅达政事的人,州牧府的府僚也多,可州内朝中的大事他都先问我的看法,我也据实而言,一如当时的书信往来。

      那年是多事之秋,兖州内公务繁忙,每日都有从各地来往的文书,他不论何事他都要在当日处理,终日里似乎都在忙,就算是旬假也不得空。我每日都在家中练字下棋,有时帮着他看看各地的文书,绝少出门。直到那年十月的某个旬假,李弘正忽然歉疚的说这几日州中的事务不多,便执意陪同我第一次出府,去丰林看了父亲的祠堂。

      祠堂修到了一半,规模初具。大门外松柏参天,我们初到时便被那森然耸立的气势给震动,互相对视一眼后踏入了大门。祠堂内空空如也,我们在里面逛了一圈后便走了出来,我跟他说,“有劳你了。”

      李弘正摇头而笑,“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岳父大人也是我的恩师,又是民心欣戴,这些事情本就是分内的事。”

      “我是谢你的用心。这么忙还陪着我。”

      “这也是分内之事。”

      我微微一笑,回头再看了祠堂一眼,再看看他,在心中徘徊了许久的念头终究没有说出来。说话间,下人将马车驾了过来,上车后他沉思了会牵起我的手,说道,“你有两年没有回过均阳……如果你愿意,我让人送你回均阳,祭扫岳父大人。”

      我想我脸上的表情凝注了片刻,看到他眼底的光亮,心头逐渐暖和,但依旧摇头,“不用麻烦。祭扫的事情以后再说,日子还长。”

      当日夜半回到兖州城,刚进屋门便有下人送了封信,说是下午柳府掾送来的,见我们不在便走了,走时千万提醒等我们回来就立刻将信交给大人。等拆开信,我们读后两两相望,为在信中读到的内容而无言——改天下罢刺史为州牧,秩二千石。可以自辟掾属幕僚,统领兵权,一切如故。

      李弘正看罢将信拿在手里,笑容深深,“是了。从兖州而复置州牧,也是情理之中。”

      “不知是何人的主意。当日分封藩王的祸害尚在,却又增大州府权力……若是州府藩王能互相制衡,也未曾不是一件好事。”

      他停下了向书房走的脚步,回头看我,“祸福相依,是不是一件好事也得等到数年后才见分晓。”

      真能等到数年?

      心中惟有默默苦笑。此时他已经推开房门,我见状转身吩咐苹香将晚饭送到书房,然后随他进了书房。他将信搁在书桌上,提笔开始回信;我坐在另一张案前随手抽出一卷书翻看起来。看得正入神,听到苹香在书房外说“饭已经备齐了”,我起身开门,让人送了进来。

      我们都习惯晚睡早起,深夜不睡是常有的事情;我们不睡下人们也不敢全睡,府里到随处可见光亮,看得我微微有些怔然,忽然觉得前途竟是未知。

      ……

      “(太和十二年)十一月甲申,上幸玢闵宜春宫,渐湛于酒色,不以天下为虞。大小政事,皆决于宰相张备,朋党比周,货贿公行。两省谏官伏阁哭谏,上不听。” ——《齐书 卷四帝纪第四》

      ……

      这一去东都便是两年。先生意料中的许多事情都在两年里陆续发生,除了面上的偶有的造反起事,然后又被平定下来,朝野州府间暗潮汹涌,无非是阴谋权术;相较间,兖州确是少有的平静,李弘正治理兖州总以民事为先,为政廉明,既得民心,投者众多。

      投者一多,聚宴也多,他知道我不喜酒气,聚宴之后便独自在书房歇息。不论如何他在哪里歇息,我都会到等到他回来后才睡下。他本来不喜欢这类觥筹交错,可既在其职,有些事情,官场习气,却也是不得不做的。

      一日我守到深夜他也不归,连下人大致都睡了;我放下书看到陪在身边的苹香,坐在椅子上,靠着墙一幅精神不济的模样;我忍不住叹气,然后又是笑,“你去睡吧。我一个人等着就好。”

      她讪讪看我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后转身问,“夫人,要不要让人去厅中看看大人?”

      “不必了。”

      她点点头,开门出去然后小心的掩上门;长夜难等,我对这棋谱摆出一局残局,尚未摆放完,苹香又推门而入,而身后跟着府里的下人,搀扶着李弘正。我一惊,几步迎上去,见他脸色暗红,抬头看着我,勉强从嘴角勾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下人在一旁低着声音说,“大人醉了。”

      我点点头,扶着他坐到床上去后又让人送换洗的衣服和热水来,下人们应着声去了,我回头看他,他脸色不佳,眸子不复刚才的暗晦,反而因喝了酒而格外的亮,看着我笑,“装醉的。不然怎么回的来。”

      开始还有点薄薄的怒气,这一下全没了,我撑不住笑出来,“就算是装的,也喝了不少罢;回来时外面又风大,着凉了怎么办。”

      他披着衣服坐起来,握住我的手,微微笑,“有劳夫人牵心。”

      我摇头叹息,盯着他暗红的脸颊正想说话,话音却被带着人送热水和衣服进屋的苹香打断,,“几年来大人跟夫人都是这样客气有礼的,一点都不像已经成亲几年了。”

      心不自觉的向下一沉,我开口,冷不防在那时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我们竟是同时问出了一句,“那像什么?”

      “倒像是刚认识的时候。下人们都说,像大人和夫人这样的夫妻,几年如一日,相敬如宾,世上再也没有了。”

      我转头对着案上的烛火笑了笑,留心案上多了几大卷文卷,想起这是刚才他回来时下人放到案上的,开口问,“那是什么。”

      “柳淹送来与我过目的,今日太忙,还没来得及细看。”

      声音温润,相较没有丝毫的改变。我点点头,将换的衣服递给他,走到书案前,低头翻看,看了明白了这时来投兖州的人的名单,大部分都是流寇,也有这两年兖州出兵而平定的乱民名单。看这个开始是为了避开刚刚的尴尬,后来不由得吃惊起来,指着名册上的“博平陈津”,问李弘正,“这个人你见过吗?”

      他已经换过了衣服,看起来神清气爽了许多,听到我的话后在我身边坐下;看了看名册再看看我,轻轻沉吟道,“在今日为武将军接风洗尘宴里见到了。是昨日武将军带回来的。”

      兖州边境上的博平郡,一直有流寇出没,前些日朝中下了令命让兖州出兵平盗,武平将军与之奋战了数月才得以拿下,寇首被击毙,其余人表示愿效忠朝廷,被武将军带了回来。

      “夫人认识他么。”

      “倒是有过一面之缘。”

      这件事本来不大,我知道的不多,如今看到这个名字,才会闪过片刻惊诧。听到他的问讯,想起三年前的往事,一边回忆一边说,“那年我回丰林时,在路途上遇到了一伙寇贼抢劫,为首者就是他。我见他不如一般寇贼,并不是全然不可理喻之人,便凌然训斥于他……不想他居然不再为难我,还将我送至兖州境内。”

      说完我摇头笑,“当时我训斥他‘大丈夫在世,当立志平四方动乱,安社稷以取功名,存名于后世。岂能为反而为盗?’不料他真的听入了耳。”

      半晌没有听到回音,只听到他在我耳畔的呼吸,我侧了身子看他一眼,然后整个人落入他的怀抱,耳边一个低低的声音,“怎么以前不告诉我。”

      “几年过去,早就淡下了。不是今日重新看到他的名字,一时还真想不起来。”

      “看到你肩上的剑伤我就知道你受了苦,几年下来你却不肯告诉我原委。”

      浑身一僵,我从他怀里坐起来,看着他的神色里没有我以为的怨怼,只有淡淡的叹息。我低声叹,“不外是在生死关头过了几个来回……这些事我并不想瞒你,可我失踪一年多发生的事情,我总不愿再想。”

      “我知道……你不愿说就不说。”

      望着灯花默默一跳,我轻轻叹了口气,想起胤朝那边的忽视眈眈,心底不觉冰凉如铁,转了话题,“陈津骁勇绝伦,刚毅重义,御众有方,倒是一名难得的将才,胜过了如今大多数兖州的守将,可堪大用。”

      他倒了杯茶递到我手里,淡淡说道,“你说的都是。可他毕竟出自草莽,不懂礼仪。我今日见他又太重义气,只怕……”

      “自古以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我看他一眼,将茶杯塞回他手里,淡淡应道,“若无骁勇善战的武将,一旦有乱,兖州何以自守?”

      他没有说话,我不知道他是不想与我争执或是其他什么原因,良久我才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们看人都未必能准,当年父亲还引张备为友,如今看来,不也全错了。一生一死,乃见交情。现在又能知道什么。”

      他伸手挑亮灯火,脸在时暗时亮的灯火中脸格外柔和,“不论别人如何,我惟有尽力竭任罢了。”

      ……

      太和十四年冬日的雪来的早,十月间都已经下过两场,雪厚的几乎不能行人。一日雪霁开晴后,我从居室看出去,庭院里几棵梅花竟然在一夜都开了,开得格外好,大有梅雪争姝之势。我没有想到几年来都开的平淡无奇的梅树竟然也开得这么好,停下了炼字的笔,出屋去看了一会,虽然阳光亮眼,可外面却比下雪时更冷上几分,回到屋里是,觉得温暖如春。

      重新提起笔,刚写了几个,苹香捧着茶走进来放在案头,我想起今日一早李弘正就去了离府邸不远的治所,随口一问,“大人回来了么?”

      苹香一笑,“大人早已经回来了,看到夫人在练字,没有打扰。朝后面的房间去了。”

      后院的几间堆了些杂物,似乎也没有什么可看。我放下笔,边看着字边问,“去后面做什么?”

      “大人没说。”

      正说话时忽然听到断断续续的琴声,竟是从后面传来的。苹香一愣,“是大人在弹么。”

      我摇摇头,顺手拿起放在一旁的外衣披上,踩着积雪独自走到后院,琴声越发清楚了。顺着琴音我走到一间许久没用的房间,房门半开,我站在门口将屋内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阳光透过窗棂洒满了整屋,墙角堆着大小不一的箱子,李弘正跪坐在窗下唯一的一张的书案前,专心致志的正拨弄琴弦。他里面白色的内衫,外面随意的罩了件黑色的长袍,纹理细密工整,素净的颜色在光影间隐约起来,分明的脸部轮廓也在日光中忽隐忽没。这身简单的常服他在家常穿,我看得也熟,今日却不知怎么回事,竟看的呆住,恍恍惚惚中不由得闪过一个念头,他这样,竟像是随时都可以消失。

      被这个念头吓出了一身冷汗,我呆站在门口,冻得麻木的手脚都不在能动弹,连声音都发不出,也不知道他弹了什么。不知过了多久,李弘正才抬起头看到我,惊了一惊,疾步走来,拉着我进屋,掩上门后把屋子里的炭盆烧的更热,在扶着我在案前坐下,我那是依然有些恍惚,只听到了语气委婉的责备“你身体虚弱,冻到了怎么办。”

      我望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会,低声说,“刚才见你弹琴,有些失神。”

      他倒是笑了,轻轻一拨琴弦,“你在想什么。”

      看着琴,我笑笑,顾左右而言他,“这琴形制极浑厚古朴,相传为‘伏羲式’,到是珍品,却被藏在这种地方……我不知你还会弹琴。”

      他摇头,深深笑容里大有缅怀之色,“母亲喜欢弹琴,小时候被母亲逼着学了两年……今日收到家中的来信,想起小时候学琴的往事,便重新找出来调调琴弦。想不到全被夫人听了去。”

      说完再自嘲的一笑,将琴推过来,“琴弦我已经调好了。你试试。”

      我骇然连连,急忙摇头,“我只会听,并不会弹。”

      “夫人看琴极准。怎能不会?”

      心知他不信,我也不再辩解,将手搁在琴上,想起曾学过的曲子,试探着弹了弹;无奈手指总是顾及不暇,十音未到,就绷断了两根琴弦。我苦笑,转脸对着他,开口,“我……”

      然后就发现他已经握住了我的手,我诧异的低下目光,正和他的目光相撞,却都没有避开,各自怔怔了一会,半晌都没人开口,许久后我听到他说,“没伤到手指就好。”

      我将手从他手里抽回,像第一次认识他那样细心的打量,看着他的脸在光下显得格外分明而真切,手不自觉的擦过他的眉眼,抚上他的发边,长长的停留。他先是诧异,然后淡淡的情绪从眼底里流出,默默揽我入怀,在我耳边低语,“今年回彭城,可好?”

      我紧紧搂着他的腰,将头埋在他怀里,慢慢说了个好。

      他轻声一叹,“一直想带你回去,母亲也想见你……可这几年都被各种事情给耽搁了。”

      我不再说话,听他低声说着小时候的种种事情;不知不觉的,慢慢合上眼,模糊中听到他说,“我房间外的庭院中种满了木芙蓉,九月秋风一到,满院红艳耀眼。小时候最喜欢在树下看书……”

      ……

      李家是极大的家族,历朝历代有人出仕,是难得的又清又贵的大族,人数众多,彭城南郊做住的全是李姓一门。

      我们到的那日,雪已经化的七七八八,远望去,田间有些灰暗,宅前屋后的桑树全枯;近处偶尔可见一点绿色,池塘也是厚厚冻透。四周景色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温暖而遥远,见得到年底的气氛,却不见冬日衰败。快到李家时,我们下车开始步行,一路行来,每隔一两里都可以看一座座大宅,我边走边听着他跟我介绍此处住了谁,和他家的关系;心中或许有些喜悦,可淡淡的念头依旧一闪而过——若是萧家也能如此般人丁兴旺,那我的人生又是什么模样?

      南郊路人不多,但不论老少,李弘正似乎都认识,老亲旧友见的问候和招呼介绍,使得本不长的路也格外热闹。李家果然门第清华,不论来人是否为官作宰,或是平民百姓,无不礼让谦和为先。快到李家时,我们的目光被在路边的几个七八岁的孩子吸引过去,听其说话,似乎在争执什么,争执中引经据典,听得我惊奇不已,转头对着走在身边的李弘正说,“果然是李姓一门,这么小的孩子就能背诵《礼记》;难得的是,理解竟分毫未错。”

      他微微一笑,不以为意,“我小时候也是这样,为了一点小纷争,和大哥争执争执不下。父亲总是偏向我。”

      “幼子在哪里都是受更宠爱的吧。”

      “也不尽然。母亲却不许我对长兄无礼,一旦犯错,便罚我抄礼记,让我牢记兄爱弟悌。久而久之,争强好胜的脾气也磨的没有了。”

      说话时,目光片刻没有离开过几个孩子;我看着几个孩子的模样,再看了看远处的大宅,便说,“回彭城后,我再为你娶一门亲如何。”

      “不用。”

      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果断坚决,我觉得吃惊不小,轻轻转了头看他一眼,不巧正和他的目光撞上,他眼里的痛心在我看他的那一瞬藏了下去,淡淡的不可察觉;不曾想到这话对他的影响,我一时间没了呼吸,对着他的脸,在心里盘桓许久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别开目光,我低声说,“大夫的说的话你也不是不知……你喜欢孩子,我怎么看不出来。”

      “孩子的事,并不急于一时……再说,我两位兄长数年前便成亲,李家的香火早有延续,也不在我们。实在不行,日后过续一个孩子也可以。”

      我摇摇头,欲出言反驳,他却抢过我的话段,“我此生能得你为妻,再无憾事。就算明日就死,我也不会怨怼上天。”

      “好端端的,怎么忽然提‘死’字,“我沉下脸,“不知道避讳么。”

      他轻轻握了我的手,“那你以后也不要再提这件事。”

      我想挣脱开他的手,却挣脱不掉,只有无奈的笑,“这是在路上,让人瞧见多不好。”

      “是么。”

      说完我们同时回头看看周围,来往的人不多,但是跟在后面的下人都在笑,想是已经看到了刚才的景象。李弘正一脸不在意,“都要到家了,怕什么。”

      我也只余下面上的笑容,任凭他牵着手走;知道离我们最近的大宅只剩下数步之遥的距离时,他才放开我的手,回头对我笑,“到了。”

      大门处站了几人,看到我们回来,脸上极快的浮上了笑容;为首那人一直抱臂微笑,到我们走进,开口,“你们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年都要过去了。”

      李弘正一脸欣喜,整了整衣服后上前施礼,抬头笑道,“大哥,我们在路上没有一日能够得闲。”

      时常听他讲家中的事情,我在远处便已经从来人的身形相貌辨认出他的身份,如今听他开口,知道自己所料不差;等他们续完旧,介绍完我后,我端肃神色,行礼,“大哥。”

      “不必多礼,弟妹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他慢慢放下手臂,朝我点头微笑,后面的话却是对着我们二人说的,“母亲在厅内等你们许久了。”

      说完大哥便交代跟在他身后的下人几句,引我们进屋;两人相伴而行,边走边聊着家中的情况一切安好后,李弘正在外游历的二哥今年也回了故乡,我们到了大厅。

      此后的几年我再回了彭城两次,那时候回来的状况和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数里之外就生了怯意,宁愿顺着来路而返也不愿在走下去,就怕看到初次到他家时所见的景象——厅内数双眼睛直视到我身上。

      目光所及,座中有些人的容貌却不那么生疏,五官面貌上和我身边的人依稀有些熟识。神情各不相同,唯一共同的是因为陌生而带来的好奇与冷漠。我蓦然想起三四年前回到故里,在萧家所看到的——满屋陌生的面孔,一个也不认识,脑海中关于故乡的概念,变得模糊了起来。

      我感觉自己被人牵着手带到厅中,听到熟悉的声音说,“母亲,这是信旋。”

      前面的人温和而慈祥,举止稳沉。我在她的注视下跪下,行礼,再抬起头时,脸上勉强的微笑已经变的不那么僵硬;他母亲一直看着我的眼睛,许久才伸手扶我起来,微微的笑,话是对着说的,“你们父亲在世的时候,总说字如其人;信旋的信我见过,字迹清漪,如今见了本人,才知你父亲说的毕竟没错。”

      我低声说,“母亲过奖了。”

      然后周围人说了什么我不再记得,或许实在无心的交谈应答中,或是在许久不见的热闹中,堆积在心里的隔山隔水的冷漠陡然化做烟云尽散。

      不论怎样,我们脸上的风尘倦怠之色挥之不去,见过家中所有长辈后,大哥就让人带我们会屋休息,说以前李弘正住过的屋子在前几日已经重新收拾出来,李弘正却不让下人陪同领路,笑着说长在这里还会不认识路么,说罢就跟着厅中的长辈告辞,领着我出了大厅。

      从他的房间里看出去,外面的住过的院子里,木芙蓉片叶不存,只剩下枝干,我轻笑着摇头,“可惜看不到你说的景象。”

      他扬眉笑,“下次咱们在九月回来。”

      我心知州内的事务繁忙,来回至少需要半月,他哪里会有空;言语上却不愿意逆他的心意,随意的加了一句,“你可要记得。”

      “我答应你的事情,从来不会忘记,”他将我摁到床边,“你身体不好,一路上的奔波都没有睡好,先睡一会罢。”

      我微一迟疑,“你呢。”

      “我在这里守着你。”

      “你四五年不曾返家,尽管和他们叙旧去……不用担心我,这里也是我家。”

      他没有说话,眼中溢出荧荧光彩。

      醒来时看到周围,一时间觉得陌生又似曾相似,脑子渐渐清楚后,我才想起他曾都这屋内的摆设跟我讲过,窗棂外的天空渐渐晦暗,四周静谧得厉害;李弘正坐在窗下的塌边,极其专注的看着手里的一卷书,我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外衣,也不作声,默默端详他的容颜。

      良久他看才放下手里的书,看到了我,走过来后将手探上我的额头,轻声问,“又被魇到了?”

      “没有。这一年来已经好多了,”我反握住他的手,“怎么这么暗还在看书,也不让人点灯。”

      他坐到床边,“刚才回来,看到你还在睡,就拿起以前的念过的书看起来,没有想到一看就入了神。”

      “什么书这么好看,给我看看。”

      他看着我,笑,“夫人还是不要看了吧。”

      “不给我看么,”我欲翻身下床,“那我自己去拿,如何。”

      他一脸无奈,阻住我的动作,去案边取了书回来递给我;我一见之下抑制不住笑出声,“世人都知道李家家教森严,再也想到你少年时竟然都看这些书。若是你父母知道,可不光是抄书背书就能罢休的了。”

      “年少意气,什么事情做不得。”

      ……

      春节时阖家团圆,本就是喜庆的事情;本来规矩是食不语的,可过年毕竟欢庆,没有人再管日常的规矩,三兄弟多年不见,席间还有几个侄儿打闹逗趣,一顿饭吃的欢天喜地。谈话间二哥忽然提到了当今局势,本来平和而喜庆的气氛顿时改变——齐朝的外忧内患摆在眼前,明眼人都是知道。

      酒过三巡,也有人开始说起旧事来,我本不以为意,淡然听之,一句“若萧相尚在”之后,所以目光落到我身上,谈话嘎然而止。

      感觉到李弘正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我望着他一笑,在转了头想说话,话音未出口时,便听到母亲淡淡的说,“吃饭时不谈国事,你们都忘了么。”声音不见丝毫异常,就像说一句再普通也没有的话;我心下感激,朝着母亲看去,她也正看着我,几不察觉的微微颔首。

      半晌后家宴的气氛又重新回来,这次大家都心照不宣的说着一些日常的趣事,剩下的时候我脸上挂的还算真诚的笑容,可心中的阴影却始终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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