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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初三那日在我的印象中的尤为深刻,不光是因为那年改元,也是因为那日安静跟平时也没有一点区别。辰正时分便下起的罕见的大雪,我在母亲的房中跟着让我辨字,我看着窗外,雪已经覆住庭院,木芙蓉上的枝条上也白的耀眼。

      母亲也看了看窗外,“下雪了。不知道他们到了没有。”

      李弘正兄弟受故亲友相邀而出门拜访离家不远的亲友,家中只剩下女子;因为母亲无事,在他们离开后叫我到她的房中,让我看着家里收藏的字画。

      “出门已经有半个时辰,应该到了,”我轻轻应了一声,看着摆在房间长案上的数张字画,说道,“这些都是罕见的真迹,母亲请收好,万一潮了就可惜了。”

      母亲点头应允,让下人收好后在塌上的小案上摆出了棋盘,笑道,“正儿说你棋力绝高,世上难觅敌手。不如陪我下一局吧。”

      说话间她已经将棋子推给我,我知道不能拒绝,笑了笑也坐下。

      棋开始下的快,后来因为我们在聊天而慢了下来,心思也不再棋盘上。

      听着窗外的雪落声,母亲叹息着说,“我年轻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后来嫁了人却不再得闲,多年不再碰棋;孩子大了才又重新拾起以前的旧技。”

      语气不胜感慨,我正想着如何接话时,母亲倒是笑了,接着说,“我怎么净说这些旧事。”

      望了一眼窗外,雪越来越紧密了;回头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子,想起多年前的事情,也是这样的下雪天气,我与父亲在窗下对弈,下着下着父亲笑着说我已经再也下不过旋儿了。思绪恍惚之际,我不由得说,“父亲也是,一旦空暇,总跟我讲一些旧事。”

      对面的人安详的望着我一会,说道不相干的事情上去,“昨日你跟着正儿去拜祭了李家先祖吧。”

      脑子里想起昨日在祠堂所见,曾经的风云人物如今只是一块块木牌,孤寂的立在那里,默默的受着后人的香火,于是我说,“去过了我原来才知道,李家竟然出了那么多人物。”

      对面的人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正色对我说,“李家先祖都虽然都已经过世,但无不名垂于后世……你父亲也是一样,虽然身遭不测,不过史书自有记载,千载之后也会有人记得,更是成了萧相的名声;不论你父亲是否爱惜名声,若能垂范于后人,也未必不是他的心愿。”

      从未有人以这样坦诚的态度跟我提起父亲的死,我听着一怔,心中悲苦尽数涌上,许久才有了点力气开口,声音艰涩的连自己都惊疑不已,“多谢母亲的劝慰……可那幅景象……”

      母亲没有再说话,却伸手轻轻摸了摸我头发。最初的悲恸后,我眼角余光留心到下了一半的棋盘,便勉强牵了嘴角,眼前一片茫然,“母亲,您好像要输了。”

      她也将目光放回棋盘上,半晌后抬头看我,微微颔首,“还真的。”

      棋下了一盘又一盘,待下人通报说公子回来的时候,母亲才落下拿在手里许久的白子,摇头而叹;我正准备说话,却被开门声和随之而来的冷气所打断。抬头见李弘正带了一身的雪霜气息,一脚跨进了屋,跟母亲见了礼再看了棋盘一眼,笑说母亲你输了。

      母亲丝毫不放在心上,“下棋我不行,若是弹琴的话……”

      说的屋内的人都莞尔——我的琴艺在昨日大家都已经领教过了。

      我无法分辨,笑笑后上前帮他脱下外面的风卦,交给一旁的下人后交待他们将屋内的火炉烧的旺些,坐回原位时看到他神清气爽,脸在屋内的灯光下抹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便问,“喝了酒?”

      “是。多年不见的故友相聚,又要赏雪,都不可无酒吧。”

      母亲打量一眼他,“还好没有喝多。”

      李弘正接过我递过去的茶杯,喝了一口才后想起了什么,脸上挂满了笑,“少伯家的梅花开得极好,又罕见……他知道不是喜欢梅花么,说要摘几支明日给你送来。”

      我本来在收拾棋盘,听到这话略略笑了下,看到母亲脸上诙谐的笑容一闪而过;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到下人说晚饭备好了。细看四周时才发现屋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掌上了灯,而外面也黑了。

      吃过晚饭后,我们跟母亲告辞后,便踩着地上的厚厚覆雪回房。因为都有些累了,我们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刚刚走过回廊,穿过一个个院落;能看到前面的庭院木芙蓉,我们听到了下人在我们背后急切的叫声,“三公子。”

      惊讶的回头,报信的下人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三公子,兖州来人了,说是有急事,一定要见您。”

      李弘正神色凛然,边走边问,“来人是谁?”

      “说是长吏柳淹。”

      闻言我们神色大变,互相对视一眼,对方眼底的忧色在眼底清晰可见——离开前,李弘正将州内所有的事情都托付于柳淹,没有重要的事情,他决不会急忙赶过来。

      片刻后,我们就看到在下人带领下走进院子的柳淹,外衣上的沾满了雪,神色间的匆忙和急促是我从未见过的,和他脸上的疲惫相衬,更是让人觉得心惊。看到我们,弯了腰正欲行礼,李弘正一把托住他,“不用管这些,进屋再说。”

      进屋后,我问了领着柳淹来的下人几句,得知于他同行的还有陈津,当即吩咐下去让他们收拾房间给来人住下,同时把这件事情回报给母亲知道。下人唯唯诺诺的去了,我掩上门,转身看到柳淹正拿出两封信来,同时说了几句话,因为激动而声音走了调,过了会我才听清楚他说的是“皇上驾崩了。”

      因为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是这件事情,我惊得浑身一凉,片刻后才浑身才有了知觉,疾步朝着李弘正走过去,看着第一封信上的内容,我骇然大惊——皇上于去年年末十二月二十日暴毙于宣德殿上,陈州王谢冯以皇上暴毙可疑,引五千精兵入宫,处死了宰相张备一党,立先帝七岁的太子为帝,自领丞相,总百揆,改年号为宣政。

      第二封信读完后浑身比刚才更凉更麻木,准备找个位子坐下,却没有站稳,踉踉跄跄之际,被李弘正一把扶住才站稳。

      来信让我们久久无语,许久李弘正才重重叹了口气,我看到他眼睛里一片茫然,缓缓伸出手欲将信放到火上,我不觉心惊,伸出手阻止,以为来不及的时候,柳淹却更快了一步,已经将他手中的信夺了下来,沉着声音,“大人三思。”

      我将冰冷的手指覆上他的手指,他浑身一颤,飞快的看了我一眼后转头,嘴角挤出一丝古怪的笑容,相伴着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麋鹿复游……”

      我对着烛火无力的笑,“谁能预料得到居然是谢冯。”

      陈州在汝水以北,地势苦寒,可因为如此陈州士兵格外骁勇,不过除此外,陈州再也没有值得让人称道的地方,所有人的眼光都在东南时,北方却出其不意的取了先机。

      柳淹在我面前从来都不隐瞒什么,当即直截了当的说,“大人,以在下的愚见,这封信不能毁。以大人的兖州牧一职,不论谁都要首先笼络的,谢冯这封信只是一个开始罢了。自古挟天子令诸侯者,胜算总是大于后来起事之人。”

      李弘正迷茫纷乱,良久才出声道,“张备是什么人,他怎么可能有加害皇上。谢冯又怎么会那么及时的出现在东都。”

      我低声道,“宫闱政变的真相,谁又知道。谢冯就算有罪,可如今天子在它的控制下,你又能耐他何。一纸诏书到了兖州,除了尊从,便是死。那里还有第三条路可走……就算有第三条路,而你的性子,可能么。”

      长长的沉默。落雪声清晰可察。

      李弘正目光冷冷,许久后才有了一丝暖意。握着我的手先是松了,再是握紧,始终没有放开。我从柳淹手里拿过信再看了一遍,“这封信的言辞妥当,看来是真的有笼络的意思。”

      他眸子一丝丝恢复清明,用手轻轻一击书案,“惟有观其变。一切事情,等回了兖州再议。”

      柳淹这时才松弛了神情,思索着说,“大人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迟疑则有变,明早就回去。”

      “嗯,我与陈将军一道前来,带了十余名随从。”

      “那你走后,兖州的公务谁在处理?”

      “我已经交给了曹府掾,让他不论何时都等大人回去后再说。”

      我眉毛一挑,“长吏大人想的周到。”

      “夫人过奖了。”

      秉烛谈了一会,直到下人们收拾好房间,柳淹才离开去休息。他走后,我们便去跟母亲大哥辞行,他们听到我们这么快要走,先是吃惊,但都没有问原因,也不挽留,离开母亲房门的时候,母亲忽然叫住了李弘正,说了句“不论何时何地,不要忘了祖训。”

      那一夜过的极其漫长,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听着身边的人气息高低不一,我知道他也没有睡,可谁都不肯先说;僵持了一晚,终于在早上才真正睡了一会。

      饶是如此,在该醒的时候依是醒了过来。漱洗吃完早饭后,下人们回报说外面的车马已经备好,陈将军已经等了许久。我们再次辞别了家人,上了马车。上车时却被人送来的几枝梅花耽搁了会,我想拒绝,可李弘正却接了过来,上车许久他才递给我,说,“我知道你说的都对……可是谢冯无可避免的被疑有轼君之名,我怎么能听从此人……”

      自昨晚起,他没有在跟我讲过一言半语,这才是第一句;我闻着车厢里的幽香,不知道对谁说,“我又何尝愿意如此。这几年看下来,不论在哪里,朝野间的权利之争不都是这样么。处在你的位子,任你再怎么不邀世利,不涉权幸,也是不可能……现在这种时候,若是站错了位,输的也不止你一人。”

      他从身后环住我,气息近在咫尺,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我接着说,“我如果料的不错,柳王数日后便以清君侧的名义起事,也许会笼络你,你难道你还能听从于他?”

      我侧了头,只看到他沉痛的双眼和黯淡的声音,“形势强于人意,怎么由得了我们做主。”

      ……

      回到兖州便得知我们在路上这段时日,朝廷下了诏,以为新帝既然在东都登基,便定都为玢闵。玢闵不似均阳,地势不高,无河山之险,离北方氐族不过只有陈州相隔,因此朝中一时哗然,一时上书者众,不过在谢冯斩御史于殿前后,朝中便再无上谏之人。

      然后未及喘息,事情便接二连三的来,先是有玢闵来使下诏封李弘正为博平侯,封邑一千;来使刚走不远,东南的文书又送到,谢明一纸征讨檄文传遍天下,指责谢冯与北方氐族勾结,以清君侧的名义数日前起兵,与此同时,一封信又秘密送到兖州,大意说只要李弘正肯倒戈相向,便许之高官厚禄等等。

      天下动荡,先是西面梁益连接州郡,北和氐部,西连奚族,短时间内镇压了西边的部分零散的盗贼,几乎威胁到兖州;然后当久经战阵的恒州牧杨义败死于谢明手下时,连败谢明数次的大将王谦被猜疑而辍去兵柄后,更是寒了天下民心。至此局势已经大改,百姓流离,人人不知所从,真正的内乱就此开始。

      数年后回想宣政元年所发生的事情,记得那年是罕见的风调雨顺,可惜人们已经无心耕种了。难得兖州有险可守,又四通八达,战事一时没有波及到此,李弘正依旧让人督促垦田农业生产,同时有要心忧天下,即时有掾属幕僚处理郡内各类琐事,还是是累日积劳。至今我依旧对他书案上厚厚的各色公文记忆犹新,随便翻开一册,便是调发钱粮兵马的文书或者诏令,而他总是埋首于案牍之间。

      进书房的时候,我看到他以手支着头,低头看着案上的公文,侧脸极其柔和;轻叫了两声后却没他没有应声,于是诧异的走过去,却发现他闭着双目,呼吸均匀——竟然是睡着了。

      顿时心里百感交集。

      轻轻的为他披上外衣,再打量他一会,我便将案上各色公文搬到另一张书案上,一本本的翻看整理;看完了不觉心思迷茫,而他依旧没有醒,拿过堆在墙角的几分地图摊开,按照公文里叙述,提笔将各处的动向一一标注出来。

      全部标完后,我觉得口渴,站起来准备叫人的时候才发觉李弘正已经醒了,站在我的身后,微微弯了腰看着书案。

      我不禁笑笑,重新坐下,同时让开一个位子,“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了一会……你怎么来了。”

      我指了指墙角的更漏,“现在都几时了……你迟迟不归,我就到治所来找你。”

      顺着我的手指看到了更漏,他唬了一跳,连连说,“我不知道这么晚了,不然不会托到这么晚。”

      “就算是知道,你也要忙着处理完今天的事情罢。”

      说罢让他看公文和地图,我起身让一直候在外面的下人送热茶进来;喝了两口后,觉得身上暖和了起来,不做声坐在他身边,等着他看完后问了句“可有差错”。

      他摇头笑,“难得你这么细心,有劳夫人了。”

      “也不算什么。”

      随口应了一句,目光却停留在那张几尺见方齐朝地图上,看了一会渐渐目光下移到涞水两个字上,浑身一震,数年前的旧事和那个人的话“若齐不乱,我决不会动兵”同时被忆起,惶惑而不知所措。

      “信旋,在想什么。”

      温粹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虽然心中的压抑感挥之不去,可却轻描淡写的,好像随意的提起这件事情一样的开口,“涞水以南的胤朝若是此时对我国用兵,不知道会怎么样。”

      他也是像刚刚想起这件事情,一愣,手指轻叩着桌面,思索了半晌后,凌然的面色变的缓和起来,语气肯定,“不会。”

      我看着他,“怎么说。”

      他起身站起来,在屋内的找了数封书函递给我,在我一边看他一边跟我解释,“胤朝那边对西南奚族动兵已有半年,似乎战况不利,这种时候应该无心对我朝用兵……况且,涞水肴山乃是天险,当年太祖想要南渡且不行,如今那里会那么容易让他们渡江过来。”

      我淡淡的问,“你一直有胤那边的消息?”

      “知己知彼……州牧府每隔一月就能收到关于他们的消息,包括朝臣变动,是否对外用兵,和有什么新的举措。”

      “我怎么从不知道呢。”

      他笑,“你从来也不曾问过我。”

      我拆着信函的手忽然一顿,迟疑了片刻后,终于没有问出来,却在低头看信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名字。那时不只是麻木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我神色平静之极,举着信给李弘正看,“胤对奚族用兵,是以他为行军总管么?”

      李弘正看了看信,再抬头看我,嘴角的笑容却没变,“是他。”

      看到他眼底的轻微的惊诧,我轻声解释,“我看到范溪瓴这个名字在信中名字出现多次,似乎很得如此得胤主重视,几年内似乎干了许多事情。”

      “恩,”李弘正也不再追问,说道,“他倒是个人杰。三年内,胤朝朝廷中的老臣被贬或削其官位,据传就是他的主意,连他父亲都牵连而被罢了官,赋闲家中……这些信中都有提到,好像极年轻,据说兼资文武,又明识兵略,有当世不二之才。”

      一股凉意自心上升腾,片刻间蔓延到全身。

      于是我笑着扔出一句话,“听你这么说,倒真是难得的人杰。”

      说完我冷漠的别开目光,垂下头,盯着地图,良久无言。当我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忐忑的抬头看他,他没有察觉我的失态,只是专心看着地图。我放下心来,碰了碰他,“上次我跟你提的事情……你觉得好么,只要你点头,剩下的事情便不用你担心……”

      他没有抬头,“上次说了什么事。”

      “柳淹的妹妹……”

      他明显的惊奇了一会,然后敛住眉头,“你忽然在想什么。这件事不是早说了不用了么。”

      “自己的孩子总比别人的孩子更亲,”我出声反驳,“母亲的信里不也让你纳妾么,那位姑娘的容貌品行都是上选,决不会配不上你。”

      “既然是上选,又何愁找不到夫家,何必嫁给我作妾。再说,如今这个时候,我怎么会有心思想这些,”他到了一杯茶自己喝了,转头盯着墙,不再看我,“倒是是母亲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我又何尝愿意你另娶他人。

      心中默念过这话后,伸手将他手里的茶杯夺下来,重重放回到书案上,“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道。她愿意嫁你,自然是倾心于你……我的身体不好,一年中有大半都是病着的。我和母亲的意思,你还不明白。”

      “再说,你若娶了她,柳淹更会尽心尽力,对柳家人来讲……”

      在通明的灯光下,他神色变幻,眼底溢出奇特的光芒,声音冰冷,“连这个,也要利用么。”

      我蓦然一笑,“这又如何?不要跟我说你不知道史上的盟歃婚姻。”

      说完拂袖而去。

      其实话一出口便悔了,走到门口发现脚步再也迈不出去,忍不住回头,见到他凝视我的身影,笑意更深,我张嘴想解释,却讷于言语,许久后他说,“按你的意思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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