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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浅浅的睡梦里浮动着的是多年前的记忆,很小的我,小的走不动路。父亲抱着我,站在母亲孤零零的坟茔前,坟头上长满了青色的草,簌簌沥沥顺着风势左摇右摆。天地间空寂一片,昏暗的原野,见不到古人来者,晦暗不明的梦境,可不觉得害怕。父亲放下我,手抚墓碑,看不清脸只听到他低语,“我允你之事,终究没能做到,待误了女儿终身时才知悔咎。她若一早嫁出,尚有人可依,也好过她强自挣扎,艰难跋涉世间。”

      然后四野昏昏,天色无辉,眼前的所有都在一眨眼间消失,包括父亲和母亲的坟茔;我四处奔走,但归路茫然,随处可见城郭丘墟,眼前尽是漫天飞舞的黄土烟尘。

      浑身冰冷的醒过来,梦中情状凌乱的情节历历在目。闭上眼,再睁开。反复数次,终于让我等到天色发亮。清晨薄弱的光线透过窗户,我再次活了过来。

      迟缓的走在宫中,望着四处,只觉周围所见与我格格不入。一路上浅笑的与人招呼,温温然不觉得一丝慌乱,所有的动作语言都极稳妥,就像是平日。来往人群脸上颇有喜色,想是节过得欢快。只走在回廊间,又让我看见他。黛青色的官服,纹路细致缜密,在我前面稳步走着,边走边与人聊天,声音不大,言语虽温和而极有说服力,说着运河之事。

      心顿时向后退缩了几分,那一个迟疑,他就回头看到了我。笑容是我一点也不熟悉的。于是向他点头微笑,脚步一停,拐入了旁边的回廊。

      以为能够笑得干干净净,可脸上的僵硬自己不能骗过自己。人总是比你想象的更加脆弱。

      再走了几步,便有内侍宣我觐见皇上;我匆匆到了两仪殿时,皇上正翻开着厚厚的奏折再细细观看,精神不错,见礼时他抬头打量一下我,放下手中的笔,眼中什么东西闪过,我只作未察,脑子有些晕,懒得再费神他的明白。

      他挥挥手,我顿时想起一事,“陛下的伤可好了?”

      边说着边不动声色的打量他,逸气轩然与眉宇间,眼里黑亮,举止依然高傲潇洒,似乎无什么大碍。他随意的一笑,言语间不提受伤之事,反问我,“倒是听说你病了?”

      我回答,“不过小伤寒,有劳陛下牵挂。”

      他遂微微一笑,手里拿过了一封奏折,却没有翻开,他盯着那奏折看了半晌后,再直视我的眼睛,目光多有思索之色;这笑容让我心中一麻,于是凝注了脸上的表情,不露端倪的挪开了目光。

      有那么一瞬间的静谧,殿内的气氛让我心中不安起来,然后他将那封折子递出,手指的关节处有些发白,语气淡淡,“你看看。”

      我上前两步,伸手接过,却不留神碰到了他的手指,有些温甚至是发烫的,这思热意透过指尖传来。我后退两步,翻开折子,读了两句后,居然忍不住微笑起来,想到父亲曾说的,臣心如水,炙手亦不能成热。

      折子不长,我一字一句的看了很久。看完后默默将它和上,正欲说话时,忽有内侍匆匆进入大殿,禀报说明德宫有急事。我当时本不在意,只是想着奏折上的内容,直到皇上问了句“什么事”,回话那人的声音本来不大也如惊雷般炸开在我耳边。

      我压下了心中恐惧朝身边看过去,顿时呆若木鸡。那内侍原来还带了一名宫女进了殿,正是她在一字一句的说话,神情相当急切,似乎说着与德妃有关的事情。直到她听完皇上的交待,默默退了下去,虽然只在我身边数步,可自始自终她都低着目光,都未曾看我一眼。

      我静静看着皇上,他正将手里的茶盏放下,动作从容,神色没有变化,声音也如刚才淡淡,“御史台送上的奏折看完了么?”

      事已至此,一切都昭然。我将折子放回案上,尽量不让手颤抖,说,“御史台所奏属实,民女甘愿领罪。”

      他刷的抬头看我,正跟我的目光相撞,漆黑的眸子里那瞬间有让人寒心的冷芒闪过;我浑身冰凉,半晌不语,他亦索着眉头;殿内寂静的很,墙角的漏滴声似乎总不尽,滴的我的心也一点点沉没下去,直到深不见底的黑暗处。听到殿外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我记起来这差不多觐见的时间。头晕得厉害,眼前的一切也黑暗而模糊;再无力僵持下去,我伸手扯开束发的幞头,头发散开垂下,就势跪下,说了句“希望陛下善待琉璃”。

      那时有几人进了殿内,我盯着前方,并没有看到他们;殿内是宽大的,我听得他们的脚步声停顿,然后惊疑不止的倒吸凉气;我脸色平静,再说一遍,“民女萧信旋之罪盈应当诛。”

      说罢眼前一黑,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

      醒来时四周都是黑色,如同我的梦境。梦中有人脸上带着难言的痛楚坐在一间屋子里,门窗永远都是紧闭,没有光芒透进来。梦境简单到不堪忍受的地步,我翻了身,终于醒了过来,嘴里一种苦涩的味道。

      我支着身子坐起来,怔立了良久,然后将头靠在膝上,迷迷糊糊任凭稀薄的思绪飘散开来。

      灯光忽的亮起来,睫毛微微睁开,我瞥到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动起来,走到我的榻边,然后坐下,伸出手探了探我的额头,然后将我抱住,搂的很紧。我透不过气来,使劲的想推开他,却没有一丝力气。

      渐渐的也感觉到他怀里的炙热温度,我也暖合起来,似乎听到那人一直在我耳边絮絮的说话,不过听清楚的只有的几个字。思绪清明起来,我再次伸手推开那人,这次他察觉到了,便放开了我。烛光下他的脸清晰可见,五官的分明和眉宇间的那股子气度我不会弄错。我盯着他半晌,才说,“皇上,治我的罪了么?”

      他神情有片刻的凝滞,眸子里玉色粹温,盯着我半晌后,重新将我抱在怀里;我推开他,他却怎么都不放手,反而加大的手劲,下巴紧紧压着我的肩膀,我终于放弃,只冷冷的说,“如果没有治罪,那我要回均阳。”

      说起均阳时,胸口不期然的疼痛起来,喉间重新染上了腥味,我便抿紧了嘴。他放开我,端详我,然后他将脸凑过来,轻轻擦着我的脸颊,呼吸声在耳边急促不安,“我的心意,你可明白?”他的手指划过我的眼角眉梢,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一些东西。

      我恍若未闻,伸手捂住嘴,丝丝血意便渗出手指。我喘了几口气,再看看手已经血红一片,几个侍女急忙忙的过来帮我擦拭,清洗。片刻安静后,我打量她们的衣服,环顾四周,漠然道,“这是在宫里?皇上,我若贪慕世间荣华,早已入了齐国后宫,何苦离开均阳?”

      他盯着我的眼中厉色闪过,声音亮了几分,“你视我为何人?”

      这目光能慑住朝中所有大臣,若是对着平日的我是有效的,至少能让我禁言;如今的我再也不怕了,没什么值得畏惧的。

      “你早知道我的身份,还骗我至今,难怪我找不到琉璃,原来竟是在宫中,”我笑,“平时里言笑晏晏,信誓旦旦,居然全是谎言,这世上无一人可信。”

      他搂着我的肩头不语,脸转到了暗处;我接着道,“若是为着我的容貌,世上比我美的女子数不甚数;若是为着我的才干,朝中的这些大臣更是甚于我,我饶是有些见识,却始终不及男子的气魄,根本无法在朝中长久立足。你这么做是为何故?何况我自知命不久,你们若不治我的罪,便放过我吧。”

      本来四周就寂静,我的话语本来是想说的平淡,可不知觉间却带上了一丝让我自己都战栗的祈求意味。不由得想,原来我还是不愿死的。

      他忽的扳过我的脸,让我正视他,声音清晰有力,“你若死了,你父亲的仇恨又当如何?”

      这话让我浑身的热量尽数散去,如冰雪在怀,就那么冰冻住了。我避之不得,冷冷道,“皇上,国有纲纪在,尊卑有别,请放开。父亲的仇恨是我的事,不劳旁人操心。就算我此生都无法复仇,父亲亦不会怪我。”

      话音未落,他便松开了手,盯着我的黑玉眸子都已经寒透,烛光下映的他脸上的神情极为可怖,我遂低了目光,却瞧见他握手为拳,不免再寒了一寒。脑子里顿时想到小时候念过的诗“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我终究是做了件蠢事,惹怒了他。

      他咬牙切齿的冷冷一笑,眼底里升腾出火来,“你不怕死,琉璃呢?”

      胸口顿时痛意散漫,我也冷着眉笑,“如今我命悬一线,还管得了她的生死么?”

      他怫然改色,面目上没有一丝笑意,片刻后阴郁着脸着离开。完全不留心时胸口猛然被刺痛,一口血又喷了出来,刚才与他说了半夜的话,累的不行,休息了会后,我披上搭在一旁的外衣,下床推开门四处看看,大约在皇宫的北面。

      半空中少许星斗闪烁微茫,天色由黑变淡,虽然低沉,但也渐渐亮起来。飒飒风声夹带着清晨微微的寒意侵入身体。宫里的晨钟声响起,门外列队的宫廷禁卫在宫内穿行,我坐在这屋前台阶,身上的凉意在也比不了心底的冰冷。一阵猛烈的大风吹过,豆雨声也随之而来,顿时倾盆大雨如柱而下。想起自己竟如同樊笼中鸟,固辙中鳞一样的处境,那霎那我心如死灰。

      等到雨点全数落到身上的时候,我仍然不动,只是呆坐。旁边的宫女欲拉我起来,我一眼瞥过去,她们尽数噤声。默坐了会,我忆起随身携着的书,回到屋里坐下,伸手拿书时看到手指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书并未淋湿,我轻吁了口气,欲将其重新包好,手因为寒冷而一迟疑,遂想起自从伯先生将书给我后,我从未看过;顺手一翻,见得字迹分明,扉页上赫然写着十六个字“恭俭谦约,所以自守,孜孜淑淑,所以保终。”

      正在细看时,听得门一动,我以为是被风吹动,不太关心,想起先生遗信对我的劝诫之辞和这几个字的含义倒是不谋而合。过了片刻我听到有人扑嗤一笑,诧异的抬头,刚好看到红叶正弯腰将药碗放在案前;而在门口,还有一人怔怔看着我,眼里溢满泪水,衣服湿透,神情凄婉。我几步奔过去,紧紧搂住她,她泪如雨下,断断续续的说,“小姐,我以为你死了……”

      霎那间悲从中来,心中千言万语也无法开口,我只是搂着她听她说话,等她止住泪水。

      红叶带着屋里的人都尽数退了下去,走时还将门给合上了。我握着她的手,轻声说,“昨天我在殿里见到你,那时你没有看到我站在一旁。”

      她擦擦泪水,苦苦的惨笑,“小姐,在大殿里我哪里敢四处观望呢?”

      我仔细的端详她的脸色,脸颊红润,眼神明亮,果然比跟着我少受了好些罪,想着就微笑说道,“这一年不见你出落的更加标致,真让我想起‘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了。”

      看着她脸颊微红,我会心一笑,遂问道,“宫中的日子如何?”

      她避而不答,搂了我一下,将话题扯到我身上,“小姐,你又瘦了好多。你脸都白了,身上都湿透了,还是先将湿衣服换下。”

      我一拧眉头,再看看她的神色,不忍拒绝,只随意的另换了一身女装。穿起来空荡荡的,果然比比以前瘦了许多;又将书包好,重新塞到宽大的袖中。换衣服时琉璃一直帮我打理,忽然就留下泪来,声音哽咽,“我听说你又吐血了……”

      我转过身,轻拍她的脸,安慰她的笑,“无草不死,无木不萎,人自是不会例外。”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我,半晌不语,窗外的风雨声极大。我拉着她在榻边坐下,摸着她的头发,想起多年来的往事,一起长大,一起玩耍,晚上躲在被中,给她讲从书上看来的各种故事……那时候的无所顾忌,知无不言,如今再难继续。

      心头只余下叹息,听了会窗外的雨声后我说,“上次救我们的那些人,是皇上派来的?”

      她神情僵硬,双手搅在一起,片刻后点头说道,“是,到上启后,他们将我送至宫中,后来几经巧合,我就入了德妃的明德宫,她待我很好。”

      “虽然宫中遍地是非,得丧各怀炎凉,不过至少衣食无忧。只要行为谨慎,也不至于太苦,”我微微一笑,“无论到哪里,都有苦辣酸甜,惟有自知罢。”

      琉璃握着我的手,目光有些躲闪,欲言又止。我笑,“你放心。”

      我轻轻侧了头,眼角余光瞄到桌上的药碗,便走过去端起来,一口喝干。药尚有余温,切切实实的苦味划入嘴里,余下的苦意萦绕在心头再也不散。

      雨下了约摸有一个时辰,才渐渐停下,偶有几点飘下;雨停后,我坚持不肯让她留下,只让她回明德宫去。她拉着我的手叮嘱了两句后才离开。我疲倦的坐下,见到红叶这时才从墙角姗姗走出,走近我后,她只着我轻轻叹气。

      她用手轻轻挑了挑鬓间的发丝,微带了笑意,“大人——”说着一顿,“萧姑娘,得知您是女子后,不晓得宫中多少女子都方寸大乱。”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喝完后我慢慢将目光转向她,才说,“红叶姑娘,我精神不济昏倒时,你也在场,后来发生何事?为什么我还未被治罪?”

      她先是沉默,我盯着她直到她别开目光,一会后开口,“你晕倒后,陛下宣了太医诊治。太医说你心肺具损,又心存死念,恐不等问罪就已经……在场的几位大臣亦不忍治你的罪,只做不知,陛下便送你到这里养病。”

      模模糊糊的记忆中,实听到有人说了几句“曾遭过重创,心肺俱损,兼体质寒弱,若心存死意,数日即可毙命”云云。我惨淡一笑,跟她说,“琉璃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会活下去。”

      她明显的一愣,我走到她跟前,握着她的手,接着道,“红叶姑娘,琉璃如同我亲生妹妹,在宫里请你多照顾她。”

      不等她反应过来,我已经双膝触地,直直的跪在她面前。忽然的动作让她一惊,急促间言语颇有些混乱,片刻后她才应承下来。我惟有感激的道谢,扶着她的手站了起来。

      目光顺着她的肩头看出去,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人走了屋子,修长的眉毛微皱,目光犀利,外面白茫茫的亮光映在他的周围,显得空气格外寒冷。身体蓦地一颤,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红叶发现我的异常,便过回头,瞧见来人后脸色也变了,行了礼便匆匆躲了出去。

      一如往日,我张嘴说了一个“臣”字,马上发现说错话,脸也僵住,便再无言语。

      雨后的风从门口吹来,清新是清新,却有了些冬日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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