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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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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气高,皇上引着百官亲收麦于上启北门之外,躬身籍田,恢复荒废日久的古制,展三推终亩之礼。远处田夫拥耒,蚕妇持桑;近处的各式呼喊声音时高时低,时不时听得众人叫苦声;唯独皇上倒是一言未发,神情泰然,与这晴和景色倒是相得益彰。众臣见到皇上这般,也不好说什么,纷纷埋头苦干。
只在田间站了一会,我背就痛起来,捂着腰的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只见田野间一片金黄,麦子长势极好;秋风带着水气吹过,麦浪顿时滚滚。想起刚刚听到孩童所唱“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不免怔怔了会;再看到附近的范溪瓴和皇上精神极好,我揉揉胳膊,忍不住叹口气。
“叹气?这主意不是你想出吗?”
声音像是从鼻子里传出来的,低低的明显带了调侃。看见周围两三丈内无人,我恨恨一眼朝范溪瓴白过去。他眸子明清,神采斐然,眼底的温温的情绪传来,我也莞尔一笑,算是默认。
“自古帝王必躬籍田,恢复荒废了百余年的古制,皇上身体力行,鼓励农桑;为万民表率,自然君亲民和。你是这么劝皇上么?”他打量着我,嘴角一弯,笑意盎然,“用这种方法收天下民心,也只有你的性子才想得出来。不过如今倒好,自己也没有得到好处。”
说着,他挽起袖子,让我看他手臂上被麦叶划过的一道道红印。我不动声色看着他,低下声音,“你以为,此举不当?”
他摇摇头,薄薄叹口气,视线在田野间流连了一圈后绕回到我身上,开口时声音已经稳稳,没了笑意,“你什么事都不与我商量,独断独行,总是急在一时。这次的想法倒是好,可你风头已经太盛,被人忌恨都……”
他忽的止住了声音,只是定定看我眼睛,像是要看到我的心里去。我苦涩一笑,盯着他,“我在乎什么,你不知道么?”
他眉间一皱,不再说话;我也低了视线,目光落到田间,眼角余光看着他的衣角飘忽,忍不住又想起那日所听到的,一失神,手臂被麦叶划出一条长长的伤口,顿时血流不止;还好无人看见,强自坚持了小半个时辰,直到日头当午。
百官们放下手中秋收工具,多数都累得不行;但是皇上未发话,倒也没人敢把情绪摆上脸;各人只是整整衣物,恭敬的站好,虽着了便服,但也有一派汪洋气度。
附近的百姓因听说皇上来了,纷纷赶来瞧热闹,田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人人脸上嬉笑颜开,欢声大凑,纷纷说是陛下问百姓疾苦,爱民如子;后又有名须发尽白的长者向皇上表示敬意,说着人心悦服,陛下仁政爱民,和调露年间,相去不远,说着又献上百姓心意;皇上身着便服,言语和蔼,也是含笑应对,亲手扶起老人,平易近人。
我却惶惑起来,模糊中感觉有道目光时不时飘至我身上。热闹了小半天,时辰也不晚,便热闹收场——皇上回宫,各位官员自行回府。
待众人骑马或是乘轿离开后,我缓慢在城外慢慢行走。田间一派丰茂,欣欣向荣,似乎因为刚才的热闹而格外精神;谓然长叹,心中淤积的疲劳不堪忍受。
身后传来抚掌之声,和着抑扬顿挫的念诗声,“假乐君子,显显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右命之,自天申之。威仪抑抑,德音秩秩。无怨无恶,率由群匹。受福无疆,四方之纲。裴大人,刚才的君臣同心,真正壮观呢。”
依稀有些熟识,这声音。我微微一笑,也不回头,接上话,“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予岂敢视天下愚夫愚妇?”
一阵大笑,说话之人几乎乐上气不接下气。我终于转过身去,愕然的远处却飞来一物,稳稳落到我的手里。我惊讶的看了手中之物,再抬头问,“先生,这是……”
那位算命先生站在田间,皱纹里是微微笑意,笑的居然很慈祥。我打开布包,再将手中之物翻看几页,脸色顿变,双手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居然不是谣言?原来先生真的有那册兵书?可为什么只有下半册?”
“此书本来就是上下两册,我与季蕴各持半册;上半册他本打算留给你的,如今应该在范溪瓴手中,”他一副意料中事的表情,摆摆手,“我早就提醒你小心身边之人,你也没有听入耳。他与张戎素来亲厚,在兰醉谷时,张戎帮他拿走了那半册,只把季蕴的遗信留给你。”
我被这消息打击的头晕脑胀,只是傻傻站定,费力的思索一会,“这册书虽然为世人所珍,但于我也无多大用处,再说我也不至于吝啬之此。”
他微微一笑,“这册书诡异高深微密,阴痕毒辣,季蕴历来认为有德者方能据之,故不愿将书留给他。我猜书的扉页上定是写了‘好生珍藏,莫与外人窥之’之语。你若见到后,还会给他么?”
我神色惨淡灰败,冷汗淋漓,左手下意识的抓紧了右臂,牵动了伤口,重新开始血流不止。沉默半晌后开口问,“先生,你是何人?”
他笑笑,“野老伯丑,本是济济无名之辈,与季蕴出自同门。”
我顿时拜下去,将书交还。他躲闪不及,连连叹气,“别,别。我是方外之人。这下半册杀气太重,我带了多年,也累了;今日起它便是你的。”
我垂下眉,想起一事,“先生,为何将书给我?我……”
他打断我的话,笑容安详,“这半册随你任意处置。”
我盯着那发黄陈年的的书页,重新将其包好,纳入袖中,这才发现衣袖上已经血迹斑斑。抬头瞧着他已经负手沿着田间小路走远,我忍不住追上去,“先生,我如今进退惶惑,不知所従,求先生指点一二。”
“刚才我就瞧见你在此唏嘘感慨,明明皇上躬身籍田是你的主意,又不忍心皇权利用天下百姓民心。既要依仗权势,却不屑于它。若是旁人,哪会如此自责?”良久他才说,“你毕竟是女子。”
我一直专注的看着他,脸上每一个神情的变化都不曾忽略。他须发斑白,目光依然有神睿智,就像世间万物无不在他的眼底。说道“女子”二字时,他轻轻叹口气。我亦如同堕入渺茫,浑身冰凉,黯然无言,目光挪到金黄的田野间,闻到了秋风带来的麦香。
回到京中已是傍晚,青石路笔直极阔,望不到头,只看得到一道又一道延伸而去的整齐墙和道旁大树,路上来往的马车行人;细细的琴声传来,韵韵相彻,漫出一地高山流水。我神情一凛,脚步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拐入了旁边的延兴坊。
乐坊大门敞开,周围种满了各色树木环绕,后院里车马停了不少。这才想起,这家乐坊本是官坊,里来往诸人无不是高门世家子弟。我一脚踏入门口,对周围人熟视无睹,竟也无一人阻拦。琴声越来越近,清雅的如同玉壶轻漾着冰雪,然后风微烟淡一样散去。
清脆的两声掌声响起,单薄却是极稳,在此刻的寂静中格外刺耳;此时我刚好走至最里面的正厅,看到大厅里两尺高台上的白泠然。她神情冷傲,缓缓将手从琴身拿下,旋即轻轻站起来,轻敛衣裙,对着满堂宾客微微含腰,目光却只落到刚才击掌之人身上。白衣飞觞,水色绣裙,起身间那略微的石榴光芒一闪,映至我眼里,变得格外浓厚,似乎染上了一点腥红血色。
我站在门口,默看着满堂数人脸上欣慰惊艳之色,然后就是掌声雷动;胸口血气翻涌,我捂着胸口,怔在当场,直至白泠然的目光朝我看来。
我于是朝着她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不带一丝眷恋。
回屋时正欲推门而入,枫儿已经打开了门,瞧见我先是一脸喜色,再是忧心,她动了下嘴,“大人……”我止住了她的问话,径直走进书房,刷的合上门,再次想起刚才所见,胸口钝钝的凝滞,含在嘴里的血终于喷薄而出。
捂着嘴坐回椅子上,看到漆案上一张大红的名帖,字迹工整清晰,仿的王羲之的字体。翻开后,首先瞧见落款,是郑家。微微眉皱,便听到枫儿敲着书房门,说是有人前来拜访。我拭去嘴角血丝,略微整理书房,打开房门迎了出去。在院中见到了一个再意想不到的人;于是马上扯开微笑,“扶苏,可巧。请帖刚刚送到,你后脚就来了。”
蔺虔脸色平静,进入书房坐下后一言不发;等枫儿奉茶退出后,才开口,“裴兄不要见笑,我正是为收回请帖而来。”
我微笑颔首,走至案前合上翻开的帖子,双手递还给他,问道,“可是婚事有变故?”
他拿回请帖时轻轻摇头,没来由的叹口气,“我与郑家二小姐六礼成五,只剩亲迎一礼未成,哪里还会有什么变故?只是……”说着便忽然顿住,眼角余光落至手里请帖上。
我当即明了,遂笑道,“你此来也是与我辞行吧,你何时与二小姐回重泉?”
他笑意含蓄,但语气颇见真诚,“两日后便离开上启。裴兄真如传言,聪明识达。”
“重泉,重泉,”意之所到,我轻轻默念,疲惫一笑,“扶苏,重泉是否如你诗文中所言,人间最佳景致?”
此番话说的他畅然一笑,“果真如此。裴兄若是以后到重泉,我必尽地主之谊,与裴兄穷览幽胜,上览天台,仰看瀑布,旁眺赤城;谈禅咏古,尽游赏之乐。”
我压下喉间的丝丝腥意,笑语,“公子切毋忘记今日言语。”
说完后两人同时笑开,瞧着他清越眼神,我脸上的笑却再也挂不住;说笑着走至窗前,见得外面天色暗将下来。他也至窗前看看周遭,只说还有事,便与我作揖告辞。送走他,我头晕脑胀,勉强支撑身体回到书房,将头伏在案上,眼前一花,视线模糊。
醒来时看到了范溪瓴,他微弯着腰正为我盖上风褂。外面是漆黑一片,园中树叶哗哗直响。脸正对烛光,五官分明,隐约忧端露在目睫。忽忽晃动的烛光映入他的眸子,如暗夜的几点星光,幽深如许,我却寻不到一丝暖意。半天后他低低的开口,声音喑哑艰涩,“要不要请大夫?”
我歪了头,打量他脸上每一个细节,片刻才回答,“我极好,为何请大夫?”
他站起来,别开本来于我对视目光,将脸转到背光阴暗出,目光看着远处的某个角落,看不真切;然后我听到暗处传来他的声音,“午后之事……”
暗夜中极小动静听起来都格外惊人,话语停下后,他此刻不稳的呼吸便更易被察觉;我含笑,手指轻轻划过桌面,语气微带了丝诧异,“午后发生何事?我完全不知。我跟你历来不都是各怀各志,各行其是么?”
话刚出口,心中便涌上淡淡悔意;他恍若未觉我话中深深的刻薄意味,语气格外平和,继续说道,“我母亲虽是公主之尊,但性情温雅,身体赢弱,生下我妹妹沐儿后不到一月便去世;她两岁时,不慎掉入池中,救上来后已经……”
他不再说话,我也盯着案上烛光,四周寂静无声;忽然觉得头晕起来,我俯身,一手推开窗户。外面也是极黑,天上无月,微云半掩。夜风冷冷袭来,让我悚然一惊。他将脸侧倒更里处,语气疏离,少了刚才的寂寥,“那日你掉入江中,让我想起了早逝的沐儿;日后也是……”
我冷冷望着窗外,目光都已经寒透;迟疑然后回头,尽力使目光柔和下来,不再刻意压着嗓子,恢复成以往的明澈,说话前甚至还微笑一下,“这是讲的什么话!救命之恩不可忘。”
然后又是无语。听着窗外传来数下击鼓声,我强笑,“已经戌时了,再不走,坊间大门就要关了。”
他不动,我提高声音再说一遍,他才倏然回头,眸子亮得如窗外烁星。我指着门,“请便。”他神色游移不定,盯着我良久,终于推门而出;风透过门缝吹来,屋内的烛光动荡数下,最后终于完全熄灭。
不知在黑暗坐了多久,直到幽幽一点亮光闪起,移了过来。
枫儿手持烛火,一脸的关切,看着我似乎说了几句什么;我感觉到喉间干涩的刺痛和散漫开的丝丝腥意,下意识的捂住胸口,毫无征兆的剧烈咳嗽起来。在周围越见模糊时,倾尽全力说了句“千万不要请大夫”,看到她神色惨淡的点头后,耳中便再无声响。
我如生大病,几乎连床也难下。不过也巧,病的这段时日也刚好是九月授衣之假,我足不出户,只在家中养着,平时看书习字,一日复一日,也不生厌,也许还有些自得,有时倒像是以前在闺中的那段时日。
披了外衣坐在榻上,闲闲看着窗中透出的光亮;在上启这几个月的日子都在脑中浮现——朝日忙碌不停,费尽心思。难得一晌闲时,却在床上渡过。高秋八九月,正式出外郊游的绝佳时候,思绪回到均阳,十年前的重阳授衣,父亲带了我览遍了均阳近郊,景色如何我完全不记得了,记忆中那时心中盛满是激动和高兴,能看到宽广的四野高山自是欢喜,更雀跃不已的是能和忙碌的父亲一道出游;在山顶上,父亲牵着我的手,目视着远远的京城,念着诗经里的句子“淇水滺滺,桧楫松舟。驾言出游,以写我忧”。
再想起父亲呼吸就毫不客气的急促起来,喉间丝丝血气也涌出。书看不下去,我只其搁到一旁,再扯过了棋盘放到榻上的小桌,摆开了一局残局,独对着白黑棋子,心里演算起来。刚落下两子,便听的院内传来彻彻箫声,思绪便回到那个下午。
待枫儿进屋换上热茶时,我看着她腰间的绿箫,心思一动,便问她刚才所吹是什么曲子。她虽然有些好奇,微笑着回答,“大人怎么今日才问起?”
我将手里的棋子放下,笑着说,“从未听你吹过这首曲子,这曲子音韵偏于低黯,平淡而无跌宕,萧然颇有古风,不似你以前的风格。”
枫儿闻言一笑,为我斟了茶,才说,“这曲子最近才在上启流传,名《杨柳》;大人少出门,自然未曾听过。”
脑子再次里想起那日白泠然手下流出的雅郑琴声,我心微微刺痛,暗自紧紧手里的尚温的茶杯,然后淡淡道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曲子这般悠扬而温柔,幽情一片,是指的念及君子之意么?”
说着将视线重新回到棋盘上,盯住棋盘半天没有听到回音,我差异的将目光从棋盘上抬起,看到枫儿神色不似平常,手指轻轻把玩着绿箫上的浅色玉坠,我微笑打趣,“枫儿,我知道你是通音律的,不过这曲子你吹的别有意味在里面,莫不是你也有心心念念之人?”
她单薄的一笑,将目光转向窗外,轻轻叹口气。她的神情并不扭捏,果然是大家闺秀,赞叹之余也有些心惊,默默思量一番才说,“我可认识?”
她迟疑了半会后才黯然点头。我微微皱眉,将认识的青年才俊的名字一个个念出来,她都无太大反应,直到我最后提到范溪瓴的时候,神色才有了些许改变。我看着她,表情僵硬,羁思如麻。
不知此刻的临酚,伊人轻颦浅笑,丽景几许?
终于微笑出来,我徐徐道来,语气竟然丝毫未变,“可惜他心中无意,我这次依旧帮不了你。”
她叹气,“大人,我已经知道了。如今街上全是流言,说是琴师白泠然与他……”
我动动嘴角,笑的古怪,再听到枫儿黯然的语气,“说是他无论如何也要娶白姑娘进门,可她是乐籍,范家自然不许……”
棋盘上的黑白子的界限也不再分明,她没说两句我也听不下,她也说不下去了。我捂着胸强笑一声,将话题扯到了她父亲身上,她露出个笑容,“张邵还算守信,昨天我出门时他让人递给我一封信,正是父亲亲笔所写;信上说是父兄虽然还身在夷陵,但得到了郡守的照料,身体好了许多,生活也不再窘迫艰难。”
我默默一笑,随意在棋盘上放下一子,“救出你父亲是极难的,能做到这样也难得。”
她也不说话,将冷掉的那壶茶端出去;我将注意放回到棋盘上,一子一子的安放。白子被困的厉害,而黑子厚势,黑子不失误,白子反败为胜几乎不可能;前思后想,数次相试,到了傍晚时分我才摸索出一个大概来,最后一手尖,一手团,将白子救活。
终于松了口气,看着窗外夕阳,我一叹,如此又是一日。正想着来了一名宫中内侍,看到我后他惊异不已,说是皇上宣我进宫。
我无力起身,只微笑着欠欠身,问,“这么晚了,陛下召见可有什么急事?”
来人坐下后,打量一番我,接着说皇上今日在禁苑中狩猎,不小心受伤,几日后的朝会也就罢了;但如今瞧我这脸色惨白的样子,怕是也不能进宫了。说完后他连连叹气,走掉。
窗外夕阳闲淡,将老的秋光的压住了无限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