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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内宫中,阳光似洗倾照,近处层城阆苑壮丽熙盛,再往后的楼坊收尽眼底,能见处尽是一片开阔大气。碧亮天空极远又极近,似乎伸手可触。此时方知,在高处看来,宫内居然如此恢宏强烈,巍然似龙蟠虎踞,让人从心底生出敬畏之感。

      紫辰殿是宫中最高之殿,直接建在山丘上。皇上带我来此,似乎在昭示什么。环顾四周,只觉得心中有东西在翻涌,眼底有丝潮湿。

      我低语,“瓠子决兮将奈何,浩浩洋洋兮虑殚为河。殚为河兮地不得宁……”

      身边之人接过我的话继续念,“功无已时兮吾山平。吾山平兮钜野溢,鱼弗郁兮柏冬日正道驰兮离常流,蛟龙骋兮放远游。归旧川兮神哉沛,不封禅兮安知外……”

      我惊诧抬眼,见到他眼底慢慢溢出的刚毅与坚韧。光芒照到他身上,威严而华贵。我浑身一紧,心里知道,我们中间有些东西,不再复返。

      他站在殿前,双手在空中划过,一阵扑面吹来,配上他凝重的语调,顿时十成气势,“先人所打下的万里河山,如今只剩下半壁,”说着,他语气一转,“汉武的诗,霸气十足,不过这首道倒不是最逼人的。”

      我念道,“天马徕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声音清朗疏散,皇上微微一怔,我说道,“汉武征大苑,终无功而返,国力由此而衰。”

      他侧头望着我,眼神如井。半晌后,他淡淡说道,“我初见你时,你说,天下势必统一。如今反而退却了?”

      我欠身,“皇上,汉武帝初征大苑,是义战;而后来则不是。”

      他摇摇头,嘴边挂着一丝微笑,“你不是不知,此时我并不是和你谈汉武的功过。昨日我让人带给你那册书,你可有看?”

      我淡淡一笑,回答,“臣知错,确实未曾细看。”

      他一副意料中的样子,“我就知道。你若看过,今日就不会在朝上自呈过错。开始真让我意外;不过,现在知道了缘故。是在赶写那册兵书之故?”

      我谦恭回答,“皇上明察。众人皆疑臣,也不想落人口实。想起无人见过此书,就自己胡乱写了一部,希望能消除众人疑惑之心。确实是欺君大罪,多谢皇上不计较。”

      他眸子里全是笑意,“这样的书,怎么是胡乱所写?太过自谦。”

      想起先生父亲,我于是说道,“皇上,臣决不是自谦。古之人杰,一人致天下兴亡,就像先生一样,千年来仅数人罢了;成书仓促,若是能可看之处,全是先生的意思,至于臣,绝对没有那个才能写得出来。”

      他盯着我,良久才说,“在柳州时的不告而别,是因为父皇病重,我不得不急着赶回来。”

      我神色如常,一字一顿,“皇上,君臣有别。”

      他脸一下绷紧,目光凌厉,最后有了些许缓和。我别开目光,心终于略微有些宽慰。

      抬头向天空看去,北边飞来一对大鸟,远举高飞。每一展翅,即划出一道云霞。鸿鹄?南方也有鸿鹄?我于惊愕中细看一会,终于确定下来。我在胤国这许久,却是第一次见。

      鸿鹄双飞,一举千里。没有错。它们是从齐国飞来的?

      我觉得寒冷,胸口又开始疼痛。将目光移回后,却发现皇上若有所思的看着我。再顾不得其它,我用一种冷静近乎仓凉的声音说道,“皇上,天下兴亡,一在于道,二在于势,三在于时,四在于谋。若对齐用兵,道义与时机最为紧要,操之过急失道,齐国必定上下齐心而对付外敌;等到齐藩镇齐反,民生痛苦离乱时用兵,以救齐人,定不会失德于民,可一举功成。”

      他有片刻沉默,然后皎然一笑,含义不明的问我,“齐若不乱,又当如何?”

      我微叹,“齐不乱,皇上出兵是也许能胜,但伤亡可能也惨重;齐若乱,就是它不恃天命。”

      他别开脸,看看恢宏的上启城,说道,“你果真是齐人,事事都为齐考虑。”

      听的这话,一时间百味陈杂,终说了句,“皇上英明,民命可畏。臣所言,不过是为着齐国五百六十万户百姓的性命。”

      他一顿,极稳说道,“你所言,我会记住。若齐不乱,我决不会动兵;不然,我终究会渡了涞水肴山,让天下重归一家。”

      我在心底轻吁一口气。明知这样的可能性极小,但好歹得了一个承诺。即时这个承诺是如此的不可靠,但还是忍不住去抓住它。

      那对鸿鹄已然飞去,徒留下空中一点青色。

      中书议事堂的偏殿中,只见得一片纷乱,桌上堆满了厚厚的文书,时不时有人捧着大堆文书进出,人人埋首苦干。翻看着桌上的文书,尽是户部送来的关于各州郡关于租赋、物产丰约,水陆道涂的收支盈余的计奏。户部已经清点好,然后交由中书议定,再联合上奏。

      不论怎么说,鸿文馆名义上隶属中书,事情重大,不能假手于人,这苦差事历来都由鸿文馆核实;尤其不巧的是几日鸿文馆的官员都连续染了风寒,告假。我平日里干的无非是些誊写编撰书,处理壅滞的文书这类事;如今可算是忙了起来。不闻不问的忙了一段时日,终于差不多核实。

      眼见着夕阳西下,偏殿里只剩下我一人。看看外面阳光,我终于放下笔,欲将各类文书送到尚书台去。

      正想出门,范溪瓴倒先一脚踏进偏殿,笑容满面,“不用送了,我不是来了么?”

      我欣慰的一笑,将各类一一交割,他抬头问我,“可有差错?”

      “不就是例行公事罢了,朝中人才济济,哪里有什么差错。不过有一点我倒有些好奇,”我抽出出几份计奏,“我查过,西处十郡的租赋逐年减少,尤其今年更甚,较去年少了一半。”

      他眨眼一笑。我马上接口,“我知道,这不是我的职权,不应过问。”

      他解释,“因为端奚人又开始横行,所以租赋大多直接到了潮州府兵,以防万一。”

      我轻挑眉毛,将厚厚一沓东西推过去,“你带走吧。”

      说了半会闲话后,他忽拿出一张帖子给我,“左仆射郑畋五十岁寿辰,三日后在府中设宴。”尚未完全展开的请帖一下停在半空中,我的表情也顿时缰住。

      他好玩的盯着我瞧了半晌,最后戏谑而懒散的说,“怎么,又不去么?”我苦笑。

      他笑晏晏,“这次可不同往日的小宴,郑畋门生极多,受到邀请的人遍及朝野,更是大寿,连皇上都亲送了贺礼;再说,这请帖可是他亲手交给我,让我转交,当时六部官员都在场;于情于理,你能不去?”

      我左思右想,半天才找到一个借口,“不知送什么寿礼。”

      “这有什么难处?明日你跟我到京城里转转,”他当机立断的说,“实在找不到,我帮你送寿礼。郑畋这般器重你,你不能推托。”

      我咬咬嘴唇,“还是不行。”抬头看到他疑惑的目光,我终于说,“每宴必酒,而我根本不能喝。微沾酒即醉,一醉就变色晕倒。小时候有次误将酒做水喝,极小的一杯就让我在床上躺了足足三天。”

      他极没风度的大笑起来,促狭的笑声在寂静的偏殿中格外刺耳。他乐不可支,我怒目相视,他笑罢后一脸义气的拍拍我的肩膀,“放心,我为你代饮。”

      上启城布局极佳,和均阳一般繁华,同样严谨,但又因地制宜,所以风格多样,真正郁郁都城。想起在紫宸殿前见到的壮丽景象,只得唏嘘不已。

      南北设了专门的市集,以供交易,人来人往,商贩云集。我左顾右盼,好奇心大起。范溪瓴见到我的模样,笑的开心极了,“原来你到上启这几个月,居然白呆了。”

      我无奈瞪他一眼,心知永远被他取笑,也懒的费神解释,就转移话题,“陈朝末年,天下大乱,上启被哀帝纵火焚烧,整座城池毁于一旦,百里之内寸草不生,不想如今又如昔,毕竟是旧时都城,真是让人感慨。”

      “确实巧夺天工,”在树荫下缓缓行走,他拉长了语音,说道,“这些皆赖将作大匠公孙诩之功。他极善巧思,重建都城之时的大纲规划皆出于他之手,后来的漕运也是他所通,你窗下的平安渠就是一例。如今的工部尚书公孙篆就是他的侄子。”

      我听得赞叹不已,“果然人才辈出。”

      一路说笑不休,夏日炎热似乎也不那么毒辣了。忽然他停下,他带着我拐进路边一家店铺。映入眼帘的满屋细润光芒,原来是一家玉器店。

      我敛眉,跟他低语,“你知道的,我清贫得很;并无多少余钱置寿礼。”

      他深深浅浅的一笑,嘴角微弯,“看看再说。”然后专心的看起店中玉器来,我怀疑的觑他一眼,恰巧看到低了头,收好了一丝狡猾的笑意。

      环顾四下,我终于懂了这店内为何人极少,因为这里的玉器实在是珍品,所值非常。

      走到范溪瓴身边,却发现他正盯着一对玉佩出神。玉色发红,时浅时浓,浅如薄绡,浓如凝血,但却格外纯净清夷,垂垂细细中,渐渐的有些儿石榴光泽。

      我一惊,问店主,“这莫非是符清血玉?”范溪瓴的目光蓦然朝我刺来,笑意无穷。

      店主是胖胖的老者,听得我的话,笑容满面,连连颔首,“这位公子眼力非凡,正是符清血玉。二位公子,可看到上面刻了字?”

      正待答话,忽然听到身边传来清越声音,“刻的可是‘致问夫君,幸毋相忘’八字?”

      大奇之下回头,却见到了蔺虔。他衣着悠闲,貌清意雅,不似上次在宫中所见的拘束。我尚未招呼,范溪瓴就愉快的笑起来,“扶苏,真巧了。”

      我也微笑,原来早都认识了。寒暄一番后,话题重新回到那块玉上。

      店主在旁说道,“不错,正是那八字,”说完他将目光对着蔺虔,颇有考教之意,“您可知其中的典故?”

      我轻笑,“瞧这字,大抵是首情诗。世间女子,大多情用牢结,心中千言万语,最后只说‘幸毋相忘’。”

      蔺虔看看我,笑着解释,“正是如此。此玉佩光素无纹,造型简练,大有古风,又是符清特产血玉,便想过在书上看过的一则故事,就随口说了出来。”

      “裕末战乱时期,处处皆是流离。符清有一户人家,以采玉为生。丈夫出征而去,妻子独在家中等候。久等丈夫也不归,最后书信断绝。妻子病重而亡,临死前在家传血玉上刻上‘自取别之后,相见无缘,不舍心怀。见玉如妾,致问夫君,幸毋相忘’。最后丈夫回来后,抱玉大哭,玉当即粉碎,只有一小块保存完好,就是那‘致问夫君,幸毋相忘’一句。后人将其一分为二,制成一对玉佩,为夫妻双方共有。”

      他眼神极为清明,语气温柔,说道最后,已经有浓浓叹息不舍之意,甚是伤怀。

      范溪瓴笑笑,很是心平气和,“扶苏,你果真博学,我真是佩服。”

      他摇头,“我只喜欢这些趣闻野史,说起大事,不能和你相比。这玉是送给心上人的极好信物。溪瓴,我见你有心买下,莫非是欲送给相思之人?”

      话的最后一句带上的淡淡的玩笑,半真半假。却让我心莫名一跳,朝范溪瓴看去。他不看我,语气还是一贯的调侃,“本意是如此,不过我猜你更需要吧?我并不急。”

      蔺虔连连摆手,“不敢,明明是你先看见。君子不夺人所好。”

      推辞好半天,终于还是让范溪瓴买了下来。

      道路上阳光似洗,洒在他身上,让我有瞬间的恍惚,好像一眨眼间他就会消失在我身边,一种不真实浮上心头。

      我有疑惑,却发现根本问不出口。他轻声问我,“你没有什么想问的?”

      我一颤,轻咬下唇,“上次在殿上提到那册兵书时,你为我说话,是你临时想出的么?”

      他极低的叹口气,低的让人不能察觉,尔后他笑着反问,“你呢?我还没问你哪里来的兵书呢。事先也不和我商量,若皇上真要问起罪来,你又当如何?”

      我暗悔,无言以对。

      晚饭后,我翻开那崭新的青绿书皮,字字不落的看下去。皇上的序言文采丰茸,经纬绵密,如其人的气魄。不期然间翻到最后,再次看见他亲笔所题“鸟嘤嘤兮友之期,念高子兮仆怀思,想念恢兮爰集兹”一句,怔仲甚久。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打乱我的思绪。回过神来,瞧见单薄而寂寞的身影已经走至跟前,然后扑通一声跪下。她这几日茶饭不思,做事亦恍惚,眉间总有着淡淡的忧愁萦绕,思绪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

      我静静看着她。毕竟还是差了些,想什么都写在脸上,怕不是皇上身边的人。我温言,“枫儿,你起来,有话直说。”

      她不肯起,低语,“我父亲是大理卿齐稹,我本名齐枫,是家中唯一的女儿。调露二十五年,父亲因判决不当而被抄家问罪,家道从此中落。家中男子流放于夷陵,女眷籍没为奴,我就这样,进了宫。至今快五年,家中音讯全无,不知父母状况。几个月前,被放出跟了大人您。出宫前,有人告诉我,父亲病疟成痼,朝不保夕;兄弟生活困苦,蹭蹬南边。他说,大人您有本绝世兵书,我若能盗出,他就能设法让我父亲兄长回京。”

      窗户大开,露澄风细,衣袂微动,竟让人觉得有丝凉意。我将她扶起,沉吟,“那人是谁?”

      她轻轻说道,“宫中禁卫右将张邵。”

      皇上并不会这般阴霾,在我身边伏下眼线,想到此节,我紧紧皱眉。她接着道,“今日我外出时,他让人告诉我,他说我未能在规定时期内找到兵书,让我等着父兄的死讯。”

      她神色凄楚,痛苦的目光,不知承受了多少悲哀。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何况人乎?我双手将她扶起,“你本是大家小姐,身份尊贵。我既然知道,也不能再将你做婢女使唤。你只安心住下,我会尽全力帮你。”一番话未说完,她眼底酝出晶莹泪水。

      那晚我与她说了半夜的话,她在宫中呆得久,战战兢兢,和张邵来往时,一言一行也不敢多问多说,只有依命行事,也就没有任何证据。心中虽疑惑不断,我也无法再追问下去。

      合上门后,我不胜疲惫倦怠,为了宽慰她而挂在嘴边的笑意再也无法维持,消失的一干二净,只觉得心苦身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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