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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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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筵当日,日永风和,来人太多,华堂容纳不下,就在后院繁花中辟一大块空地安排桌椅筵席。后花园中本就雅致,繁花锦烂,池水溶溶,有假山矗立,绝美景象。行景园中,画不能尽也。众人多见过繁华富贵景象,反被这园秀野所撼。
听得邻桌公孙篆说,这栋宅院乃是公孙诩所构思,郑畋功高,后被高宗赐给他作为私家府邸。
近日来着多是文臣,儒家气盛,举动有礼,喜色津然满面;又丝竹乐声妍妙,玉酒频倾,各种声音此起彼伏,不禁让人缅怀陈朝盛时的“长少群贤集,交错觥筹飞”的文会景象。
郑畋并不显老,携夫人坐在上位,历来严肃的今日里眉眼都是笑意。这么多人同来祝寿,也是近年来朝中少有的事,其他人没有那么高的威望和那么多门生,或者寿数也不整。这次也算是大盛了,济济满堂,也可算他平生最盛极的时候。
郑家热闹情状,也是我平生仅见。以前父亲生辰,最多就是家人在一起吃顿饭就罢了;有时候事务繁忙,他根本都忘记这件事,夜深时才回来,看着我们恍然大悟的宽慰一笑。
我黯然,父亲若是尚在,也有五十。
照理的祝寿词后,寿宴开席。然后在座的题了寿联,尽文辞之华,一派喜庆。酒过数巡后,寿联也提了无数。
座位不拘官制,按各人喜好随意而坐,但上位客席,我却见到了蔺虔和范晟。他端着酒向我遥遥颔首示意。我大奇,问身旁的范溪瓴,“他怎么和你父亲,还有刘上史同席?”
范溪瓴一笑,故作神秘,待我恶狠狠的眼神飘过去后,才晃晃杯中之物,慢悠悠道,“扶苏与郑家二小姐从小定下婚约,只待九月后就成亲;既是郑家的半子,何况又是重泉蔺家的弟子,自然高人一等。”
原来如此,世族和官僚本就密不可分,这门姻缘倒是合适,遂想到一个相当严峻的问题,“就是说,一个月后我们还得再送贺礼?”
绝不是无缘无故的想起这个问题,为了这份寿礼,我左右支拙。后来才知他嗜好书法,家藏汉代王羲之,前朝大家陈垣的真迹至数十百卷。我就备下一幅字画;不料今日一见,人人像是都知道他这个爱好,所送寿礼也多是字画一类,堆满了半屋。我当即愣住。
听到我的话,他大笑起来,瞧那神情,愉快之极,定是想起我刚才的窘迫。
不欲再与他废话,因为我瞧见武融端着酒盏朝我们走了过来,笑容满面,“我敬裴大人一杯。”
我连连摆手,“武大人,我真的不善饮酒。”
他哈哈一笑,“男子汉大丈夫,一碗酒怕什么?上次言语刻薄,难得大人海涵,我借这碗酒向裴大人陪个不是。这点薄面也不给么?”
我苦笑,正欲解释时看到他已经端起案上酒壶向我面前的空杯斟下,我一急,将酒杯挪开,上好的陈年佳酿就从壶口倾出,撒在案上,酒花飞溅,周围几人的衣服上都沾了少许,旁边的侍女急忙擦拭起来。
武融脸色顿时改变,我马上后悔这冒失的举动,急忙站起来,连连赔不是。
他脸色已经恢复平静,言语尖刻起来,“莫非大人认为我不陪给你斟酒?”
刚才的动静不小,惹的席间的人都朝我们看过来,我解释,“不是,不是。武大人,我真是滴酒都沾不得。”
他目光一寒,“刚才为仆射大人祝寿时的三杯酒难道不是你喝的?”
我无奈的皱皱眉,真是的,怎么越说越糊涂?那几杯酒让我倾入袖中了。
他忽然笑笑,“据说裴大人从不参加各种宴席,曾经拒绝在座很多大人的宴请;今日既然肯到为仆射大人祝寿,就应该开怀畅饮,才不负大人盛情。若再这般扭捏下去,真像是女子了。”
旁边席间的人大声叫好起哄,有人颇有兴趣的看起热闹来,更多的人则是劝我喝酒。
我环顾四周,尴尬的笑,一时无词应对。范溪瓴这时才笑容满面的接过话题,剑眉斜斜一挑,朗声道,“武大人,今日是大人寿筵,她若是喝醉失仪,实在不好。不如这样,您喝一碗,我饮三碗,既是代饮,也是作陪,如何?”
说完,他吩咐旁边的侍女换了大碗,斟满置于案前。武融看看我们,脸色阴晴不定,终于端起一碗,“其他人代饮是不行,不过范大人代饮,自是无妨。请。”
我看着范溪瓴一仰头,将三碗酒喝了干干净净,面不改色。
看着武融回到自己席间,又来了不少人劝酒,有熟的,也有不熟的,有中书阁的,还有其他阁台的。轮番不歇,我长叹了口气,跟他说,“这劝酒的真是吓人,幸好有你。”
他因为喝多了酒,面容仍旧平和,微笑不改,但眸光闪动中,蒙上一层细翦水雾,我一怔,然后自嘲一笑,果然是酒晕精神好。他微一眯眼,笑语,“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喜欢劝你喝酒?”
我一愣,“为什么?”
他将身体靠了过来,诡秘之际的眼神,张嘴欲说,不想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老夫近日有幸得到一副极珍贵的字,却不知真伪,所以请各位帮忙鉴别一下。”
我们惊奇的抬头看去,只见院中的几名舞姬散下;府中两名侍女将各持头尾,徐徐展开了一副裱得极精致的字,那幅字约有半丈长,远瞧去墨迹浓厚。
郑畋轻捋胡须,稳稳说道,“这幅字是齐已故宰相萧元衡亲笔所写。萧公人品高雅,字也是天下有名;但平生甚少有墨迹流出,我好容易才觅的这幅。字迹上却有些像是萧公风格,不过奇怪的是,这幅字的内容。”
手禁不住的颤抖,心如针刺。
众人大奇,称赞有加,人马上围了一圈,品评不休,惊奇赞叹之声此起彼落,隐约传入我的耳朵。
范溪瓴也不说话,拉上我挤入人群。
然后就刚好听到蔺虔沉声鉴别的声音,“萧元衡为人沉静寡欲,志性刚烈,议论正直,官居宰辅之职,得齐主器重,众人尊敬;他的书法,笔势圆融遒劲,外柔而内刚,如裙带飘扬,让人束身矩步,傲然有不可犯之色。这幅字确实是萧公亲笔。”
我盯着那幅字,巍然书写着:
“从前稳过,如今方悔,不会温存。多应为你,不看风月,睡过黄昏。”
确实父亲字迹。父亲写得一手好字,记得小时候家中求字者甚众,但父亲只练字,从不送人。这幅字上的所提日期,是母亲忌日。父亲视为珍宝,没想到后来却丢失了,找遍相府,也没有寻到它的踪影。那时小,不知父亲在找什么,也不知道其中内容。
父亲平生不提情字,跟二娘相敬如宾,还算和乐。我却没想到对母亲思念这般入骨。
蔺虔接着道,“字里行间全不提情,可那相思已经纠缠,读之令人动容。原来萧公如此性情澄彻,让人敬佩;二十四字中写满儿女情事,恋恋阡陌红尘,如同璎珞敲冰,更傲霜雪之坚。”
我震动,刷的抬眸。蔺虔目光肃肃,手指轻轻拂过字面,专注神态让我动容。郑畋轻捋胡须,瞧着他,眼里薄有赞叹之色。
众人再观摩品评一会后,郑畋遂叹口气道,“仰慕萧公已久,本以为有生之年我们能见上一面,不想天不假人以寿,最后为奸人所害;如此贤臣,真真可叹。”
周围挤满了人,无不倒吸一口冷气,说什么的都有。
大抵是我神情有异,引起众人注意,身边有人笑着问我,“裴大人,你看得这般入神,莫非是这幅字不对?”
我回过神来,发现众人疑惑的目光落到我身上。范溪瓴一拍我的肩,我心一缩,在最短收束好表情,极客气的说道,“这幅字确实是萧公墨宝,没错。”
“那就好。”郑畋点点头,满意的一笑,挥挥手,让人将字重新收好,拿下去。
众人回到原位,说笑一会,互相灌酒,分了几席开始行拆字酒令。因为接不上就受罚喝酒,我不肯参加,只在一旁观战。律令严格,不许人提点,几番下来,各人都喝了不少,无拘的架子逐渐显了出来。
轮到蔺虔时,刚好遇到一个“五”字,他凝眉想了半日,也无法回令。扶苏虽是饱读诗书,才子名响铮铮,可如今有了醉意后,聪明似乎也弱下去不少。
我瞧着那边状况,微微一笑,“‘胶’移左画居右,岂非‘济’字?“五”将竖移至两旁,正是‘日’字。看来,扶苏真是醉了,连被罚数杯。”
范溪瓴本就有些醉意,如今酒劲方上来,脸色微红起来,状况让我隐约有些牵心。他伏案侧头低语,“刚才他评你父亲的那幅字时,你心神可由震撼?”
我盯着扶苏,才赡逸名,气宇清深,比之周围的官场诸人,更多了萧散之气。我说,“他从未见过我父亲,却能从一幅字上看出父亲品格;若是父亲还在,定会引为知己。”
范溪瓴摇摇头,笑的暧昧,“你可读过扶苏的诗?趣远情深,有先人风雅之道;是那种读至荆轲刺秦,为荆轲饬,为秦王叹;大丈夫本应有此胸怀,不然何以济世救民?可他却不懂含蓄,锋颍微露,喜怒行于眉睫之间者,确实不适合为官。”
我惊讶,盯着范溪瓴看。脑子里想起去年冬日,先生叹息着对他的评价。
——有奇才而不自持,随意嬉笑间洞若观火,颇具知人之明;为事手段百出,心思复杂。
那边的扶苏准备自认罚酒,不想吴珽忽然哈哈一笑,伸手挡住他持酒的手,“久闻扶苏公子剑术高超,据说是‘一剑霜寒十四州’,大伙都想见识一番。不如你乘意舞剑,代替罚酒如何?也算是遂了我们的心愿。”
果然众人砰然大乐,抵掌大笑,附近几席的人听到这番言语,顿时放下酒盏,止住酒令,凑了过来,笑眯眯的叠声叫好,等着看热闹。
郑畋也不例外,当即让侍女托了一柄剑过来,笑说,“这柄剑是我的佩剑,随我征战端奚战功赫赫,如今不妨借你一使。”
星纹剑鞘,青天长剑骇犀,寒气逼人,果然好剑。
蔺虔推迟不掉,向着上位一弯腰,“大人,舞剑不可无乐。可是,园中的乐班无法弹奏。”
“这有何难,”郑畋夫人含笑,“刚巧,琴中国手之誉白泠然在府中教小女琴艺,若有她的弹琴佐剑,想必更是精妙。”
我抑郁的心情此时才得以好转。白泠然国手之名连我在齐都有所耳闻,琴声泠然静美,双十女子就以琴艺闻名于京师的公卿世家;还能一睹扶苏的剑术,果真不虚此行啊。其余人兴致更高,酒醉七八分,丝竹声停下,喧哗声顿起,人人翘首企盼。
白泠然出现时,充满寂静的瞬间不期而遇。芙蓉如面,大袖宽衣,体若拂柳,姿态清绝。艳惊全场,目光流转处,人人若闻到暗香幽馥。
我大抵是第一个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的。回头却见范溪瓴目光迷茫,不知看向何处,低声喃喃,“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
我心下一顿,将目光移开。
长剑出鞘,剑气峥嵘横秋。蔺虔微微一弯腰,“白姑娘,请奏《将军行·承云》。”
她目光带笑,敛裙回礼,神色泰然闲散,不做一语,默看身后侍女从玳瑁玉匣中将琴拿出,架于一旁。然后坐下,素手无心一拨,从容适度之声从指尖溢出,所有人表情为之肃然。
我的琴艺只能用惨淡来形容,不过那时父亲也为我请了名师,学了一载有余,分辨琴技高低却也不在话下。承云前半部分娓娓哀愁,荡漾了淡淡哀愁,然后骤起转折,音调顿变,激越忽现,突强突快,忽起忽止;最难的的是在气氛的阔大昂扬中要弹出婉转的情谊。极其难以弹奏,连教我琴艺的先生也无法完整弹完。
果真国手,我叹息。琴声声调扎然,绰注浓重,初听柔弱,实者蕴含刚毅之气;扶苏剑舞高超,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不急不乱,娓婉中蕴含高贵之气。
片刻后,琴音忽然大变,如昏噎齐开,水木森然,仿佛鬼神之来。扶苏的剑势也变,如潮水蜂拥而至,势锐不可挡,看得心潮澎湃,人人目瞪口呆。
范溪瓴忽然以筷击酒盏,放声长歌,
“我生之初兮无为,我生之后兮国祚衰。
天不仁兮降乱离,动干戈兮市为墟。
绵忧系摧抑起长叹,男儿立志兮自强。
辞家别妻兮从军侨,少年豪气兮干云霄。
猎凤凰,获白麟。
击匈奴,斩楼兰。
烽火不曾灭,疆场征战兮马蹄尽。
行四方兮平寇乱,麾天下兮辟无疆。
虽无拔山力,谁复与论盖世才!”
然后他大笑起身,拿起盘中剑鞘,从容走进剑光中,扶苏剑锋寒霜盖地,无孔不入;范溪瓴虽持剑鞘,但含蓄不露,不为剑气所逼,从容应付,左旋右抽;两人若凤凰旋舞,双龙戏珠,白色衣襟飞舞,剑气破空透远,宛若神仙众人。
琴声浑大,我忍不住朝白泠然看去,从不知道女子也能将《将军行·承云》弹得如此大气。她从容敏捷的挥弦,神情嫣然,白皙面孔浮现桃色,额上布满细细密密的汗珠。忽然间猛然一顿,左手划过琴弦,琴声峥嵘,飒然风起矣。
我敛眉,一曲也快完结。扶苏旋身一转,掷剑入云,高数丈有余;范溪瓴放声大笑,随意敞开手臂,引鞘承之,剑透空而下,稳稳落于鞘中。
举座皆惊,如痴如醉,久久回不过神来。半晌无人言语。我击掌叫好,众人方如梦初醒,激烈掌声响遍了园中。
范溪瓴醉步回到座位上,醉脸酡红,脸上神思恍惚,眸子如疏星般亮,似喜非喜,似忧非忧,悠然坐下,又向嘴里灌了一盏酒;那席上的扶苏也是如此,七分醉意,笑得好不畅快。
回神后,席间几位武将赞叹有佳,只道剑术高超,论着没招每式,夸赞不休;扶苏呵呵一笑,摇头道,“我们不算什么,难得是白姑娘,真是弦中雅弄若铿金,指下寒泉流太古呢。若不是她的琴艺,此番击剑悲歌决没有这般畅快。”
众人朝白泠然所在的位置看去,却发现佳人早已退下。
有人叹息,“白泠然不但琴艺高超,也是人间绝色。我此生中见过最美的女子也就是她了。”
这一开头,再也收不住,人人仗着醉意,说起平生见过的绝色女子,有惊鸿一瞥的,有萍水相逢的,有青梅竹马的;有大家闺秀,有小家碧玉,也有乐坊歌姬。谈起来无不黯然消魂,万般思想,追忆倾城之貌。听着个人故事佐酒,倒也是乐事趣事。
这些人,平日里为官太久,难得放肆至此。
说着,忽然骁骑苏烈将军有人大笑,声若洪钟,摇摇晃晃的端着酒朝我走来。我一愣,他声名显赫,军功卓著,为人狂放不羁。莫非他又是劝酒的?若是他劝,还真不好推辞。
正思虑时,他重重拍着我的右肩,面向众人哈哈大笑,醉态十足,“说起人间绝色,大家都忽略眼前之人。若是裴信换上女装,定不输给白泠然。不过女子哪能有你如此才智呢?”
周围一片哄笑,“将军所言极是!极是!”这里浓浓的酒气本来就让我头晕,强自坚持到现在,如今听到这番话后,我更是脸色惨白,几欲晕倒。
范溪瓴忽然起了精神,双手忽搂住我的双肩,将头靠在我肩上,嘻嘻一笑,“将军说得好。她若为女子,我定效张京兆之闺中画眉,宋司空之不弃糟糠。”
骇然倒了一片人,客席上范晟犀利目光刺来,如芒在背。我心如撞鹿,神色强自镇定,淡笑,“不过是玩笑罢,他喝醉了。”
悄悄扭头,他已经和上眼眸,依然紧紧搂着我的肩膀,剑眉舒展而安详,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何以解忧?惟有杜康。果真醉了。
筵席结束后,他睡了过去,却仍然抱紧我肩头不放,抱得紧密,怎么无法分开。和一大堆人拖拉着走到郑府门口时,却看到他家的马车早等在一旁。范晟若有似无的打量一下我们,一言不发的让府中下人策马离开。
我轻轻颔首,环顾四下一周,暧昧目光,各种玩笑话纷至沓来。我神色平静的与他们说笑几句后离开。为今之计,只有带他回我住的地方。
任他们瞎猜吧,还能如何?今日喝醉的人不计其数,也不差他一个。只是,明日解释得准备数句“酒可乱性”了。
扶他在卧房躺下的时候,他终于醒了过来,微微睁开眼睛,一连倦怠之色。喝了几杯水后眸子方清凉起来,有了些精神。
我笑,“你今日喝得不少,不过也算是海量。”
他盯着我半会,然后环顾四周,打强精神笑笑,“原来在你这里。我可帮你挡下不少酒,你也没有一个谢字。”
顿时啼笑皆非,脑子都不清楚了还惦记这个。我微笑,“我欠你的,何止一个谢字?”
他浅黑的眸子就如灯火般亮,淡淡的温柔从眼底一点一丝的逸出来,烛光下衬着漆黑的头发,微红的面颊;极其微弱的呼吸声忽然急促起来,这般清晰可闻。我滴酒未沾的,怎么忽然觉得,胸中有那么一丝酒意涌了出来。
他微微抬手,一点点靠近,在即将抚上我面颊时,外面传来枫儿的声音,“大人,丞相府派人来接范大人回去。”
惟有相视漫叹,历来都是好物不牢,彩云易散,世间事皆不由我们做主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