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失心疯的女人(六) 怎么觉得比 ...
-
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物,敦子的眼神透着午间阳光的安逸和慵懒。看看车窗反光里映现的自己,敦子觉得有一瞬的不真实。不过是短短的几天,总觉得此刻的自己有了微妙的不同。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然也会这样的奋力追逐了?想想从前那些躺在寺院屋檐下看着翻转过世界的时候,会不会,其实这些都只是自己一个午间的梦境呢?那样的话,身旁的人,会不会在自己醒来时就消失了……这样想着,不多时,悄悄爬上的睡意让敦子沉重的脑袋迷糊着靠上了身旁高桥南的肩膀。
“不能睡……”
右肩上突然的依靠伴着敦子软糯的呢喃让高桥有瞬间的悸动,人生里,除了优子和妈妈,就没有人这样的靠近过。微微侧头,昨夜梦里那种好闻的气息又充盈在鼻尖。阖上一直盯着不愿放下的资料,高桥南默默的吃起手上敦子分给自己的那大半个饭团。直到嘴里食物的滋味刺激了舌尖,高桥南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饿了。
“好像很辛苦的样子,最近的案件是不是很多啊?”司机貌似是位健谈的大叔,几次的看着后视镜后,终于忍不住的开口。
“嗯。”一贯招牌式的冷淡回应在感受到右肩上敦子暖暖的体温后,高桥南柔和了语气,“其实,是因为我的缘故吧,她才这么心苦……大概。”
当两人坐在拘置所的接待办公室里,翻看着手头关于樱井咲那起案子的资料,敦子的思绪仍然停留在下车前高桥南叫醒自己时的画面里。居然就这样的睡在了人家的肩上!不知道有没有流口水啊!“糟糕……”用力的摇摇头,敦子努力集中精神。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一下挺直身子,敦子大声道。
“……好的。”
“我就是,还有点困而已。”对自己失常的态度感到懊恼,敦子在小心解释的同时,也有些居丧。
“对不起,因为我查案的时候,经常忘记其他的东西。所以,前田警部其实不用这么勉强自己的。我习惯了按照自己的节奏行动,所以前田警部也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就好。”
“嘿,我在这方面好像真的不如高桥警部。不过说起来,高桥警部好像对这个案子特别用心的样子。啊,不是说您对其他的案子不仔细,我是想说……就是……”
“那天,在铃木晴子家门口,前田警部配合着我等了很久。所以我知道,那个婴儿,其实已经被自己的亲生父母放弃了。”
“什么意思!?”
“因为我身体比较特殊,这一点前田警部是知道的,所以我有着比正常人灵敏的听力。而那一天,我们站在门口的时候,我听到铃木晴子和另一个应该是她情人的男人的对话。那个男人因为不能让自己和铃木晴子的关系曝光从而影响到自己取得妻子遗产的资格,所以说服了铃木晴子放弃让警方介入调查。”
“所以这个孩子其实是铃木晴子和这个男人的?原来犯人铃木那天挟持我时说的是真的……”
“父母是孩子在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依靠。对于这个婴儿的话,她的父母就是她的生命的守护。在这个案子前,我一直相信所有的母亲都是孩子最能依赖的港湾……为了孩子,她们不顾一切,甚至不要性命。”
“高桥警部……”想起那时高桥南因为激动的情绪而兽化的模样,敦子试图叉开话题,“没关系,就算她的妈妈放弃了,至少我们这些人没有放弃这个宝宝,我们都还在寻找她!”
“嗯,所以不说这些了,来说说案子吧。”
“好。”没有错过高桥南一闪而过的忧伤,但敦子也只能配合着进入案情的分析,只是在内心,敦子多少有些思虑,如果此刻高桥面前的是小岛,是不是她就可以畅快的倾诉了呢?
“刚才在车上,我大概看了申一发来的关于樱井咲的资料。犯人樱井咲目前36岁。十年前,因为那宗婴儿绑架失踪案件而被判刑,十年间一直被关押服刑。但在她身上,除了这一起婴儿失踪案外,还牵扯到一起未成年人过失□□的案子。宗卷里,樱井咲在20岁那年被指控与未成年的表弟发生关系,受害者就是犯人铃木。”看一眼敦子惊讶的表情,高桥南继续道,“虽然在申辩环节,樱井咲坚持自己是被□□的一方,但是铃木的家人甚至樱井的爷爷都作为证人指证樱井咲在当时是对铃木主动勾引,加上铃木当时16岁未成年。所以责任最终追究到樱井的身上。”
“如果是这样,那犯人铃木和樱井咲的关系不可能会好吧。你看,在这十年里,樱井咲的探访记录除了定期的心理测评外,完全空白。”
“樱井身上的婴儿失踪案是在十年前,也就是在她26岁的时候,那时候的铃木22岁。根据申一他们追访到的背景资料,22岁时的铃木正在大学校园,一家人也都已经搬离了东京。”
“案发当时两人接触的可能性这么小,十年间也应该没有往来。如果铃木真的是模仿樱井,那他是怎么了解到犯案手法的呢?十年前的案子到今天都没有彻底的侦破,铃木也不可能通过媒体一类的了解到真相啊。”
“十年前婴儿案的受害者是持有日本国籍的美国人Alice Lee。根据宗卷里的资料,樱井在2003年因为搬家和Alice成为邻居,并因此慢慢关系亲密,直至8个月后发生那起案件。
在案发当天,Alice因为约会,于是拜托樱井照看自己十个月大的女儿。据说在此前,樱井也曾经多次帮助她照看女儿。但在那一天,是当Alice和男友回到家中后,却发现婴儿床上的只是一个仿真婴儿玩具,孩子却不知所踪,于是马上报警。
事后,樱井对于藏匿婴儿的行为供认不讳,却始终不愿告知婴儿的踪迹,面对警方的质问,甚至一度自残。警方曾经全力搜寻她和Alice的住处,也扩大范围采用各种渠道试图找到婴儿下落,但都无果。”
“怎么觉得比铃木的案子,樱井的还要诡异……那后来Alice怎么样了?”
“疯了。在落案后的一个月,她被送进南区那家医院里。”
“呼……”深呼吸,敦子站起身,“看来资料能提供的暂时也就这些了,其他的,果然还是去问问樱井吧。”
在拘置所同事的安排下,两人很快走进了探访间。有些刺目的白色灯光下,敦子第一次经历对犯人的探访。只是那小小的紧张,却在看到穿着犯人统一着装的樱井后,变成了疑惑。
面前安静和自己对视的人就是樱井吗?
看着她清瘦到比高桥南丰满不了多少的身板,还有那或许是因为极少接触阳光而有些病态苍白的皮肤,以及那双琥珀色的清澈眼眸,再配上盘着头发的秀气面容,敦子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安静瘦弱的人,居然会是那样两起案件的制造者。
似乎对敦子如此直白的探视毫不在意,甚至抱以同样的探究,樱井咲清亮的嗓音吐字清晰:“从我进来到现在,只有两类人接触过我。一类是医生,一类是病人。如果我没有看错,你们应该是后面那类吧。”
“病人?”有些摸不着樱井话里的意思,敦子看向高桥南。
“难道不是吗?我看你旁边那个人,她身上的煞气都已经快漫天了,我的眼泪已经没用了。但是比起我,你不是更有用吗?”樱井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敦子幽幽道。
“对不起,我想您可能是误会什么了。”看着因为樱井咲的话而看向自己的高桥南,敦子不得部尽量快的扯开话题,“其实我们是北区警署的,我是前田敦子,这位是高桥警部。”
“高桥?”
不明白一直态度温和的樱井咲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后眼中倏然的恨意,高桥南沉声开口:“我是北区警署的高桥南。”
“走开!”激动的起身里,樱井咲一下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却被闻声而来的狱警及时的压制住身子!贴着身前的桌面,樱井依旧大声喊着:“走!你走啊!我不想和姓高桥的说话!滚!给我滚!”
拉起依旧淡定坐着的高桥南,看着她一脸倔强的样子,敦子有些无语的低声劝说:“这样子没有意义的。先走吧。毕竟时间不等人。”
最后看一眼樱井咲涨红的面容,高桥南被敦子拉着离开。
“樱井好像对高桥这个姓氏很敏感的样子。”拘置所的走廊上,看着一直沉默的高桥南,敦子开口道,却在内心有些忐忑。
“嗯,而且她好像还知道很多其他的事情。看来这个案子结束后,我还得再来一次。”
所以自己和高桥南的关系,至少能像母亲希望的那样保持到案件结束咯。稍稍的松口起,敦子按着高桥南的话题道:“那么现在我们怎么做?申一那里发来信息说医院的监控录像里暂时没有发现可疑人物。”
“去南区的医院吧,只要是线索,我一个也不想放过。”
“好!”看着阳光下走在自己身前的高桥南,敦子忽然有些感慨,是单纯的吸引吗?因有那个人的身上有着自己所没有却又希望的东西,所以才会这样身体先于意识的就跟随了?或许吧!
如此的,敦子的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只是这样的轻松,却在得到Alice Lee 已经于5年前去世的消息后被消磨殆尽。
一天之中,心情几度的起伏让敦子有些不开心了。仰头看着身前南区特殊类医院的大楼,敦子有种折腾后失去方向的迷茫感。
“刚才那个接待我们的护士是不是说这里的二层就是资料室?”
“嗯。但是没有重开十年前婴儿失踪案的情况下,我们是没有资格去要求医院提供病人资料的。”
“我明白。”一点点仔细观察着大楼外楼层和阳台的距离,高桥南淡淡的道,“走吧,时间也不早了。先回去再说。”
“也只能这样了。没想到Alice居然会这样的死在冰冷的病房。她离开的时候,身边不知道有谁陪伴,不过不管谁在,Alice最想见到的,一定还是她的孩子吧。”
“妈妈总是放不下孩子。我想这是一定的。”
“是呢,”和高桥南一起漫步在医院外的林荫道上,敦子微微摇晃着脑袋,“我妈妈就总是很担心我。而且,感觉高桥警部的母亲,也是个很好的妈妈吧。”
“嗯……妈妈她,真的很好。”或许是身在南区特殊类医院这样仿佛另一个封闭世界的环境里,高桥南觉得今天的自己有些脆弱。
“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高桥警部和你的妈妈长得像吗?”
“嗯?应该……多多少少有点吧,我想。”看着远处微红的天际,云层飘过的那一处,那么美丽的地方,妈妈是不是就在那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去往的天堂呢?这一刻的高桥南突然那么的渴望,渴望一份倾诉!优子能够把一切都告诉阳菜,那么自己呢?看一眼身旁敦子无害的笑脸,虽然不同于阳菜对于优子的意义,可是这个如此走入自己世界的女人,她视乎是现在的自己唯一可以说起这些埋在心里的故事的人。意识到这一点,高桥南突然有了一丝急切。“一些事情,如果!如果是前田警部,应该不会被吓到的,对不对?”
“唉?是……关于高桥警部的?”
“嗯。其实,我的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了。是因为交通事故。那个时候,我六岁,我的姐姐十岁。
我和姐姐各自继承了父母两个家族不同的姓氏,却有着相同的体质。就是因为我们特殊的体质,妈妈才会出事……”
没有想到展开的话题会是这样沉重的内容,但是这一刻,敦子却很希望能够继续就这样的呆在高桥南的身边,似乎有什么把握不住的理由,却让自己觉得是被需索着的。于是晚风里,医院外的公园秋千上,敦子在安静的注视里等待。
“那时候,我和姐姐都还小,所以到现在也弄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和妈妈总是要吵架。但是那一晚,就当我和姐姐躲在门背后偷听他们吵架的时,却听到了关于我们两个会是怪物这样的说法。也才知道原来“大岛”并不是父亲真正的姓氏。父亲原本姓氏的大家族,在久远的年代就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家族中不允许诞生女性。一旦发现有女婴出生,就必须在第一时间交给家族中的长者们抚养,但真相却是她们都活不到成年。所以在姐姐出生前,因为担心,爸爸就和妈妈一起从家族里逃了出来,十年中一直远离本家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再后来,同样身为女性的我也出生了。
在脱离本家前,爸爸原本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家,但是为了躲开本家的视线,爸爸不仅改了姓氏,连同事业也受到了影响,最后终于忍受不住,和妈妈提出了离婚。
似乎是觉得自己生下了姐姐和我才连累了拥有才华的爸爸,所以妈妈虽然伤心,还是同意和爸爸离婚。原本事情可以到此为止的,只是那一晚,想要重新回到本家的爸爸却提出了要带姐姐一起离开的要求,因为姐姐的出生是本家的长者们都知道的,这一点彻底激怒了妈妈。很大的打闹声里,我缩在角落不敢看。但是姐姐却一直透过门缝看着,终于……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起身来到高桥南的身前蹲下,敦子轻轻握上身前人交握到发白的手,依旧没有说话。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兽化,而对象却是我的姐姐。爸爸在看到挡在他自己和妈妈之间半人半兽的姐姐时,大喊着救命,就一下夺门而出!我也被姐姐那时候可怕的模样吓得不敢靠近,只有妈妈,她在惊恐中颤抖着抱紧了姐姐,说着没事了,没事了……
后来,回过神的妈妈慌张的要带我和姐姐离开,但是我因为害怕,说什么都不敢靠近姐姐,只是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不愿意开门。没有办法,妈妈只好出门寻找爸爸,因为她害怕爸爸会带来本家的人,把姐姐和我都带走。就是这样的,妈妈再也没有回来……因为我的懦弱。”平静的叙述里,带着自嘲般的微笑,高桥南的泪水一滴滴连串的滚落,砸在敦子的手背上。
“其实……我一直在后悔,为什么那个时候没有走上前,没有打开门。如果我不那么没用,不那么自私,妈妈就会带着我和姐姐一起走,就不会因为在路边和爸爸争执而发生意外。他们就都不会死……嘿,果然,我实在是太差劲了……我……”
上前一把抱紧高桥南压抑的抽泣,让将脸埋在自己颈间的她可以不再带着刚才那让人心疼的笑容。右肩上渐渐晕开的滚烫湿热里,敦子试着用身体遮挡着不知何时吹起的夜风,好让怀里的温暖不这么快的被带走。因为那是这个人此刻最需要的……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