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回归（一） 他像一夜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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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仅需要用意志战胜疼痛对神经系统的麻痹，而且要靠意念来时刻保持精神状态的稳定。”不合时宜的声音窜进周不鉴的脑子里，他见鬼一般蓦然睁开眼睛，深觉自己像是角色扮演了一回睡美人，硬生生做了百年沧桑的千秋大梦。
可怜这位美人，不是被王子的吻给唤醒的。他透过雾气蒙蒙不透明的水晶罩子，正上方无影灯已熄没有光源，绰约可见外面日光灯下面忙碌的鬼影。细微呼吸汇成涓涓流水，继而百川汇集终入大海。海涛汹涌，颠簸起伏，波峰波谷之间强烈的落差愈发让他察觉到生命的潮汐。周不鉴懵懂地觉察到自己居然又活下来了。
周不鉴妥帖地关照自己的每一个器官和部位，身上六处束缚让身体依旧动弹不得。痛感，是他已经习惯了的。三型改造已经结束了吗。排斥反应……还有一点儿。他思忖所谓“九折臂而成医”果然不假。屡经摔打，反复治疗，这位患者几乎可以无师自通自成一派开方下药了。
周不鉴缓缓舒气仔细聆听，水晶盖外面好像有密密的说话声。他疲惫慵懒地闭了眼睛，多分一份注意力给听觉，发觉外面那些人似乎是在说他。
“术后第一百一十三个小时，呼吸十二，心跳六十三，生命体征基本平稳，大脑皮层活跃度增强，意识清醒。”
“主要身体机能指标肌肉91，骨骼91，综合运动感觉93。综合肌体水平评分为A级。主要精神状态指标依次是认知与思维97，情绪稳定性86，意志92。综合精神水平评分是A级。
周不鉴很平静地闪过一个念头，并且自嘲着迅速接受了。他想，自己终于不是人了。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吓死人的鬼模样，但愿不要太丑。
他耳朵突然变得很好使，好似加了扩音器。隔着密闭棺材，他能听见术前听不见的声音——外面改造实验室里杂乱的脚步声，喁喁兴奋的说话声。那些人就像是车间里面的拼装工人，总算见证了一件梦寐以求的产品的诞生。
周不鉴凝神细查，他又听见什么沉闷而微弱的回旋，久远得好像与他隔着一道时间，一层空间，却又穿过杂乱无章的伴奏清晰地砸在他头皮上。听声音，那双鞋大概四十五码，落地间隔长，脚的主人许是有一双长腿，且高而不壮。在一阵阵欢脱的跳跃的音符中，这段画外音显得压抑忧伤。
那人必定另有原因，故而才和其他人的雀跃格格不入。那人的每一步，带着空旷孤独的回音，像是剖心沥胆、肝肠寸断的自白。
是周道。
周不鉴头中突然闪过尖利的疼，像是没开刃的刀在割他的脑子，要给他皮球状的脑仁多划几道沟沟壑壑。他按捺不适，勉强又听见改造室的门轻轻开关，一个冷傲锋利却似曾相识的声音在招呼那双皮鞋的主人，也就是周道与他一同离开。
那后来者的音质他不是第一次听闻，典雅得如同餐桌上的银器。而他声调却幽冷得陌生。周不鉴绞尽脑汁，挖空记忆，还是没找到这嗓音的主人到底何人。
又有人在高声呼喊他的皮层功能区活跃度变化，欣喜地报告他生理体征恢复正常。在嘈杂的人声和机械指令声中，周道顿挫无助的脚步声渐渐湮没无闻，随之消失的还有那个熟悉的陌生人。
一种泥牛入海难寻踪迹的失落感堵在他胸口。周不鉴指尖颤了一下，眼皮很重身上很痛。大概是还不适应的这份新能力，提前预支耗尽了所剩无几的留存体力，他又半昏半睡了过去。
白矮星第七柱之下的五席，多多少少都不同常人。简而言之，不伤筋动骨的小修复来过好几发，不说特异功能，过人之处总有一些。对于一个活过了半个世纪的人而言，熬上四五宿是要了老命的事儿，一百多个小时，蛇牙在实验室外面徘徊了无数圈毫不停歇，也不休息。
……直到他听见玻璃窗子里面的欢声为止。三型改造成功。作为一个精密的研究者，他镇定地分析眼下自己的心情，基本可以用四个字来高度概括：喜极而泣。
“蛇牙，还不走吗。”基诺姆推门而出，看着蛇牙命令道。后者拖着步子跟着他缓缓地走了，穿过光可鉴人的冰凌，顺着暗无天日的走廊一路颤颤巍巍。
两人离开改造室，酝酿良久，蛇牙开口道：“完美的人体改造——‘最终人形’既然已经实现，就请尽快履行协定，放我自由，归还样品和共享成果。”
基诺姆恍若未闻，忽略无视以应对：“稍安勿躁。偶然成功只是小概率事件。如果三型改造能够在样品身上连续成功三次，才好判定并非瞎猫死耗子。倒时候……方可以考虑推广应用。”
蛇牙有些怨憎地盯着基诺姆的背影，心里千思百虑。基诺姆察觉蛇牙半天没有跟上，转身望他挑起眼梢似笑非笑：“早就说过死生不由你，不安生的念头还是收起来吧。”
周不鉴处在距离大活人有些远的活死人状态，睡得不深，却没醒。被拴着的身体有些供血不足，除了体感不适的缘故，还有之前不小心染上的神经衰弱的坏毛病。现下周围的机械滴答声，频繁脚步声虽轻，却足以扰他不得好眠。
他一双眼睛半睁不眯，干涩的嘴唇微微咧开。盖子里面依旧是一片浓雾，他吸一口气停留在鼻腔口腔，用敏锐的味觉品尝这味道，有点像是维生素泡腾片。估计高科技疯子们把各种人体所需营养物质打碎成渣渣，喷到空气里供他吸收。
再一次清醒过来，周围异常安静，安静到他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他睁眼看见水晶盖里的雾气已经消失，侧头，瞥见一个浑身黑兜帽和刺猬头杵在旁边。
“排斥反应平稳度过。受体基本接纳基因碎片植入，三型改造基本成功。”合成音不带抑扬顿挫地响起。
蝎尾按了一下按钮，水晶盖徐徐抬升。大股空气涌入，周不鉴溺水一般连续呛了好几口，咳得他肝胆俱震。周不鉴用他还挂着水珠，有些迷离的眼神，敏锐捕捉到侧边正对他的一台仪器上的时间，2065年3月15日。动画片里八音盒配舞步的瞬间变身都是假的，他花了半个月的功夫，方才完成了脱胎换骨整个流程。
周不鉴那舌头在嘴巴里搅和了一圈，二十八颗，不多不少。他收下巴抬头，费劲巴力去看自己的胸口，除了两个略带红晕的凸起，没有多余的浓密难看的胸毛。再远的地方……他也看不见了，不过粗略估计，依然是人模狗样，俊俏依旧。周不鉴松了口气。后脑勺砸回皮布包的实验台。
黑白幽灵嗤笑道：“这就算是成功了么。看上去没什么变化。”
周不鉴感激他一句话，道出了自己最迫切的心声。
“您要是嫌他没变化，何不给他划拉几道权当整容。”蝎尾似乎打从心底盼望他破相，一边开着恶毒的玩笑，一手拿着铲柄一样的探头，从上到下扫描了周不鉴一圈。全息屏幕上显示出他的几项指标。蝎尾又打开原先的档案前后对比，数值差异大得令人发指。这大概就是一个啥都没有的傻穷小子埋到土里，浇了点水发芽开花结出丰盛的果实。
黑白幽灵难得从斗篷里伸出手，指着禁锢周不鉴的金属链条道：“去掉，看看他有什么能耐。”
周不鉴看着幽灵惨白的爪子以两倍放慢的速度举起，停在他脖子旁边，心里不禁小小地雀跃。身上没什么变化，但他知道，自己是旧瓶装新酒，从英特尔286升级到酷睿N核。
蝎尾听从幽灵的指示，从脚到脖子麻溜地解开了几个铁圈。在周不鉴看来那耗时足够他反复推敲该用什么姿势来庆祝他新习得的技能。
他像一夜暴富的土豪怀揣炫耀之心，有点迫不及待地想要施展他的杀伤力。
最后一个环儿刚解开，周不鉴就近抓住蝎尾的双手，双腿上扬悬空一个剪刀腿，斜斜踢出，就往那总跟他过不去蝎尾绞去。周不鉴以前从未想过——自己能做这么扯蛋的动作。电光火石，他仿佛能听到自己的骨头肌肉嘎吱嘎吱生涩摩擦的声音。眼下这种状态，大概属于刚下流水线，还没涂抹机油润滑的机器人。
周不鉴心思电转，精神思维跑在前面，一副躯壳还有些滞后。像是刚得到一身功夫灵力真气，还没来及融会贯通。他看准蝎尾个矮又墩胖，猜他行动迟缓，两腿一前一后夹击他前胸后心。
眨眼间，周不鉴看清蝎尾森然紧张的表情，绷紧的面颊还有他随晃身而摆动的刺猬头。接着，又听见旁边黑白幽灵冷然一声轻哼。
周不鉴心道不对，汗毛立一身。下一瞬他看见黑白幽灵那双白可见骨，嶙峋如山石的爪子抓着蝎尾领口，提溜他将将离开了一双剪刀腿夹角范围内。
周不鉴冷汗，感觉自己慢速落地，却把地砖砸出了一个窟窿。他正欲低头检查地上裂痕，却被黑白幽灵逮住了脚，肩膀挨地倒立提起。
这下真扯到蛋了。
“跟矮子比个高，是竞技项目不对。”黑白幽灵竟然觉得十分有趣，颇有耐心地谆谆告诫道：“倒立和跳远不是蝎尾的强项，要比也得选好对手。”
周不鉴思忖自己还是太性急，细数古今占了便宜、得功夫的大侠，哪位不是将新技能与自身融合之后才发威的。他被倒提着脑袋充血，正好掩盖了这般姿势造成的脸热。
险些被撂倒的蝎尾没心思跟他耍贫唠嗑，从皮衣口袋里掏出来两个圆环喀嚓就往周不鉴脚脖子上面一套。他有些险恶而怨憎地瞪了周不鉴一眼，又强忍怒火问幽灵道：“看好了没有，他的能耐……是不听使唤。”
幽灵扔下周不鉴，拍拍手上的灰收进斗篷里。空荡荡的黑色兜帽里面，一双眼睛似乎是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崭新的三型。蝎尾大概是十年怕井绳，双膝压着周不鉴的胸膛一左一右给他手腕套上了圆环镣铐。
“怎么处理？”
“你处理得就挺合适。”黑白幽灵嘲讽道，大约是刺他本事不够拿道具来凑。
蝎尾讪讪，站起身欲盖弥彰地给了周不鉴胸膛一脚，满意看到他白皙的胸口印上黑紫的鞋印。“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基诺姆大人准备怎么处理。”
周不鉴有点虱子多了不怕咬的架势，他猜想手脚上的镣铐无非又是行动禁制——只要不做违规举动，便不会触发。违规到底是什么程度的行为，试探试探也好提前提防。他不理会径直说话的二人，自个儿颇有主观能动性地窜到了屋角，捡起先前丢成一堆的破衣服穿上，趁机好好理会自己的身体。周不鉴动作轻柔，却相当灵活，打从这辈子，这副皮囊除好看之外就没如此好使过。
他被从天而降的力量蒙混了头，现在还在恢复期，身体就这般灵巧。周不鉴有些骄矜炫耀地扭动着穿上衣服，得得瑟瑟浑然将白矮星的两席当路人。
透支了二十多年人生的周不鉴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穿好了衣服，脑袋瓜子高速运转，在某个神不知鬼不觉的角落，竟然偷偷打着主意——有了这份非同寻常的大礼包，他哪里还能甘愿任人宰割。
兴奋劲儿还没过去，他听见背后黑兜帽里传来空洞寒凉的嗓音如同醍醐灌顶：
“基诺姆大人说，这只牲口暂时归我。倘若听话，就让你不那么痛苦。”
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声声提醒他他已经不是人了。
鸽子楼一间改造成茶室的办公室内，庄严手抱胸前，身披军装歪戴军帽站在办公室的窗户前面。他一双眼睛盯着映在木地板上的窗棂方格。夕阳斜照之下，条条框框一点点偏转，拉长。在砖石屏障剥夺了光线的阴影里，黑暗像获得了加速度一样疯狂铺展开来。
“老头儿，您说的是真的吗。”
通讯器那头，秦阅不管庄严是否能看见，兀自点了点头，算是回答。通讯器里边响起他嗬嗬的笑声，稳重中带出点生机，好似天色向晚，欸乃归舟，摇棹晃橹，水波微澜。笑声渐消，他驴唇不对马嘴地来了一句：“天气真好啊。”
“您哪只眼睛看出来天气好了。三型研制成功，不止白矮星，上将也蠢蠢欲动。不是我质疑您的情报来源，这消息可谓是晴天霹雳，五雷轰顶啊。”庄严叹口气：“祁连要是知道了因果真相，还不得上屋揭瓦去撞南墙。”
秦阅继续谈论天气：“小祁的脾性对我胃口。给猎户座看大门的就要有敢于玩特技运动的魄力。哎对了，那只老狗还在不？”
“早不在了，现在是它的崽子，大灰狼二世。”庄严感觉话题又要被带跑了，赶紧拉回来一咏三叹：“您说他要是折腾出什么收不了场，这可怎生是好哟。”
秦阅笑问道：“猎户座十六字纲领是什么？”
庄严对对联似的跟了一句：“优先行动、就地处决，执行命令、不问缘由。”
“错了。”
庄严纳罕：“哪里错了？”
秦阅说道：“明明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船到桥头自然直啊。”
庄严心想，没有哪门子的纲领里还有感叹词占一个字的空位。若要比油嘴滑舌的文字游戏，山外总还有高人。尤其这些投身情报的，满嘴都是无意义音节，需要重新解码方才有效。他捏了捏眉心，镇定道：“上将是猎户座的大上司。若要无其他的倚仗，想要翻盘岂不势单力孤飞蛾扑火。”
秦阅没来由地搭了一句：“庄严，我记得你比我小五岁。如今也四十有二了吧。”
庄严一愣，他看似为老不尊实则风尘仆仆的脸上刹那柔和。他很有层次的眼皮耷拉一半，遮住半边眼珠。太阳落尽，微末的曙暮光在城市西边镀了一片淡雅的橙色，好似余晖对大地最后的缱绻。
庄严接道：“看到现在的年轻人，我就想……是上年纪了。”
“上了年纪也要在猎户座里养老，你是转性了不少。”秦阅冷哼了一声：“我还记得你入队的时候理直气壮地跟我说，‘这是什么狗屁队伍，队长以下全员殉职。踩地雷都比在这儿的存活率高些。’”
庄严听老队长提起那段陈年往事，尤觉轻狂，赧然笑道：“那时候年轻气盛。现在，老了，懒得挪窝，死也要死在这里。”
秦阅也没忍心去回忆那道伤口，只是温言：“血色如虹当年事……如今，咱们只能铺路架桥，说清摆明，把选择权交给年轻人。路，毕竟是他们在走。”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回归（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