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耀斑(十) 他想象自己 ...
-
周不鉴就跟走惯了钢丝的买买提一样,被东歪西倒折腾了好几次,结果非但没趴下,反倒磨出了茧子浑身皮实。他听到蝎尾说出“三型改造”,第一反应便是“哦,原来不过是这么一回事”。
他像是个拴着登山绳,沿绝壁外侧不断下降的探险者,途中经历了恐高、失重、悬空,最终落到了深渊底部——至少不必吊在半空中,再差也不过如此。周不鉴脑袋里头瞬间领会消化,大义凛然地接受了。
蝎尾拖着他,沿过道朝改造实验室的深处走去。周不鉴散漫地扫视着两侧壮丽的单向玻璃,每面幕墙里面仿佛都在上映免票的视听盛宴。他原本想看完1498的改造过程——金属机械臂在他身上打孔之后,那汉子便由弱到强地挣扎起来,他裸|露的肌体、毛发、以及骨架在以缓慢但是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偶尔一个狂潮如海浪,禁锢在实验台上的□□猛地暴涨,瞪目突眼、咧嘴龇牙,头颈上扬膝盖微弯,小腹下陷身体曲成一个S型。
他像狂犬一样极不安分地撕扯着束缚他的插管,却反倒在一次次扯动中被管线磨得皮开肉绽。吹球打气般渐渐丰满的□□,在横纵如网的管线的切割下,暴出方的、圆的、不规则的肉块,酷似砂锅里的刚被下刀却未及分开的东坡肘子。
就在周不鉴以为他要运功发力,不顾一切挣断绳网、撇开桎梏的时候,又看见浑浊的液体从细微的管道里流过,水晶盖里腾升浅浅雾气。那个浑身血色,如江南河网纵横的汉子呆滞地保持刚才的造型,却不再能动了。
——那样子不堪入目。他像是至神至魔香案供桌上的祭品,无意识中,被取走了血肉躯体精神灵魂作为牺牲。
“我们珍惜每个样品。”蝎尾吃吃笑着,兴高采烈地解说。周不鉴来不及知道后事如何,就被拐带进了自己的后事中。他被蝎尾揪着,嘴巴有点歪,却挺虔诚地想着:但愿自己能比那汉子好看一些,毕竟自己用不着勒紧人、并且输送免疫抑制剂的“渔网”。
周不鉴想起之前柒先生莫名其妙的科普教学。他知道,目前白矮星只能制造出肌体或者精神一方增强的异形人类“狪”。因为改造时,供体基因碎片入侵受体,必然引起受体免疫系统的排斥作用。于是乎,一型改造便必须使用精神麻醉来消减排斥作用,二型改造则干脆直接降低受体的抵抗力和免疫功能。
——这便是一型运动能力突出而精神薄弱,二型肌体脆弱却思维精神活性强的原因。
而三型改造对□□精神同步增强,按照蝎尾的说法,是不适用免疫抑制剂的。所以白矮星才利用同源的细胞修复技术来提高周不鉴的自体适应能力,让他习惯自发克服、容纳供体植入物的入侵和改造。
“我的确值得你们珍惜。”周不鉴抽了抽鼻子轻巧地说。这当真不是他的自鸣得意、妄自尊大,事实便是如此。
在这段奇异经历之前,周不鉴仗着年轻身体好,大伤不去医院,小病不吃药片。尤其从寄宿校毕业之后,他连体检的机会都没有。他仗着泼皮性子,遇事死命装样只是一方面,另外还亏他这些年还养成了遇到不适,能扛就扛的坏毛病。本来,二十啷当岁的人,根本没机会去找排队扎针输液的罪受。
这样看来,倒算一个难得的长处了。
蝎尾在一个玻璃面死胡同前停住,声控虹膜开门,把周不鉴领进去。煞白的实验室里,整齐码放刚才看到过的台面器具。之前先行一步的白衣助理已经把实验准备就绪,低头含胸垂立一边。周不鉴看这个高竹竿摆出小媳妇似的表情,心里憋屈得慌,念叨着是老子被上又不是你被上,愁肠百结的德行样做给谁看。
高竹竿上前去解周不鉴的衣服。做全身手术就没有穿衣服的人,这理儿他懂,落在自己身上还是膈应。周不鉴挡开高竹竿的手,很有献身精神地一件一件自己脱了去。那竹竿也不作声,就放任他自己做,用一种看鸡拔毛绵羊剃绒般毫无感情的凝滞眼神盯着他。
“帮我留好了,回头我还穿。”
周不鉴跟进男澡堂子似的故意脱得粗糙匆忙毫无美感,他从外到里脱一件丢一件,墙角一小堆烂布头,像是误入华丽洁净上档次的水晶宫殿的穷酸货。他脚丫子蹬开一双鞋,从容不迫地问了句:“接下来该干啥。”
高竹竿拿着点菜机卸掉了他的项圈,和蝎尾一左一右扯着他的手压他的肩胛。周不鉴很配合地被带到了皮布包着硬海绵,担架大小的实验台上。他左右闻着一股腥味儿,心想这垫子可别是人皮做的。
竹竿牵着他的脚拉直,略微分开,打开台子底缘的一个金属暗槽,弹出来两个半圆形的铁环扣住了他的一双脚脖子。蝎尾把他的双臂举过头顶,把两只手腕束缚在台子的上缘。周不鉴自觉被他俩作弄成一副飞不起来的仰面超人模样,就仨字,傻透了。
这俩人又忙忙叨叨地在他大腿,腰腹,胸胁和脖颈四处上了金属环。周不鉴在睁眼和闭眼之间最终选择了前者。他没有特意聚焦去看哪儿,只是飘飘散散地盯着正上方灼人眼球的无影灯——除非强光晃瞎了他,否则他绝不挪开视线。
两个实验者忙完了这些,便都松快地立在一边。竹竿低头无声地做了个请示的表情,看见蝎尾皮笑肉不笑地昂起下巴,他便乖觉地走到旁边一人高的仪器面前点着控制面板。蝎尾从台下拉出水晶玻璃盖,将将抬到中段便停在那里,以一种香车美女的姿势倚着盖子,挺邪乎地看着周不鉴。
周不鉴自然感觉到他的目光,却压根懒得理会他。
“差不多十几二十年前,你那混账老子半路杀到,带来所谓划时代‘超凡卓越’的研究,我就在想,看来阳光下的人也有吃雄心豹子胆的,居然挡你爷爷的道儿。”
“合作?呸。那混账凡事抢我一步,功劳高我一倍,过后寻死觅活还有人奉陪。我看,他想死就让他死好了,还拦着做甚。他不就卡在始终不成的三型上面么……今儿就让他们都看见,要突破三型改造的难关,光他不成,还得借我的力量。”
蝎尾走火入魔般地凸着眼球,脸上肉一抽一抽低声吼道:“你小子给我听好喽,老实躺着,咬牙活着,成了,是托你爷爷福也给你爷爷造福。”他离开水晶玻璃盖,特地屈尊纡贵俯身向下,手按在台子上,脸贴脸眼对眼耳语道:“……可别像之前没被栽培的样品一样,都死在半道上了。”
“当真……感激不尽。”周不鉴储存了一大口吐沫,一滴不落地喷在蝎尾的脸上。
没承想那蝎尾也不恼,只擦了把脸,略略支起身子。他眯着眼睛,扭曲嘴唇,近乎轻柔幽魅地吐着气:“之前疼不疼,你怕不怕……要是扛不住就喊出来,别憋坏了。”
对于周不鉴而言,但凡能坚忍、不消说的,便绝不流露分毫。他用自己惯常的伎俩九分掖着一分虚晃,半笑不笑地刺道:“我活这么久要你教,废话真他妈噎死个人。”
蝎尾从上到下扫了他一个来回,轻蔑又狂热——大概是对这副长得酷似蛇牙的皮囊极端嫌恶、厌憎之至,却又不得不矛盾地诅咒他改造成功,验证自己工作的重要性。他狠狠压下水晶盖子,助手配合地按下了仪器面板上的什么键。
隔绝了空气的封闭无菌箱体内,四角又开了几个小孔,氧气源源不断地涌入。像细胞修复一样,几只金属触手从实验台两侧一个可开闭的凹槽中伸出来。如同刚才看到的一型改造,尖利刁钻、灵巧非常的手臂一点点抬升。周不鉴努力把它们想象成乖巧可人的蚊子嘴,蛰一下鼓个包,流点血,发发痒就过去了。实在不行,还可以把它们看做打疫苗用的点胶针头……
周不鉴非常冷静地觉得自己在发抖。他满心战栗,还记得刚才1498号如入地狱身受酷刑的模样。眼下,捆着他的六道链锁浸透了他的体温。浑身光|裸,他明白,倘若有什么胆怯退避的小动作必然异常显眼,而他不想在这些人前显得脆弱无助。
蝎尾挥开了高竹竿,叫他去盯着电脑上的生理指标,自己来操纵实验仪器。他看见周不鉴睁眼望天一脸不屑一顾的青年艺术家造型,分外糟心。他是不知道周不鉴的淡定,只不过是强忍蛋疼的佯装。
蝎尾发狠地摁下了巨大的红方块键,停在空中的一根根金属触手像是突然觉醒的千年老妖,加速冲刺,如弹片脱落种进了周不鉴的身体里。额头、颈窝,左胸,腹心、股沟……周不鉴浑身挣动几下,眼睛圆瞪,咬紧嘴唇。他脑勺拱起脖子下压,双肩翘起却又在胸胁处被链锁环住,膝盖上顶,全身折成了一条蚯蚓。
蝎尾半边阴鸷半边欢喜,挪不开眼球定定地观察他的反应,双手却别在身后全自动化地操纵面板上的触屏按钮。“生理指标?”他问道。那头的高竹竿目不转睛地看着显示屏,一板一眼地报着呼吸心跳氧气浓度等等数值。
蝎尾听毕十分满意,他又按上了一个绿色圆键,那些金属触手尖端像是伸出什么丝线般的微型精密仪器,在周不鉴身体内部游走刺探。
周不鉴一片空白。整个人像没入了无影灯煞白的灯光中。每一寸每一厘都被生生割裂,消解,搅拌融合在如同牛奶的混沌中。他只觉得疼。早先修复是在失去意识的时候进行,对疼痛的感知是下降的。现在他清醒,而且实验要求似乎必须得保持清醒。他想象自己整个人都被扔到了绞肉机里,剥皮抽筋,碾压成粉,捣碎成泥。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草船借箭的稻草人,浑身被利箭戳得如同发酵的奶酪满是窟窿。他的眼睛分明睁着,却看不见任何东西。牙齿紧咬嘴唇,口鼻腔内都是铁锈味儿。他幻想这是梦境,所有疼痛都如潮水,可他实际感觉到的却不是泛着苦咸的海腥气,而是腐蚀人的浓硫酸。
水晶盖里,他也许是在嚎啕哭喊,也许在继续一场上半辈子还未剧终的梦。
沈雯走后他哭闹了好长一段时间。换了环境,身边一个熟悉的人也不见,一丝真情实意也没有。没人宠她爱他,再没人把他捧在心尖上。“周氏孤儿”成了他的诨名,“没娘的孩子”是他的绰号。一直辩称父母远行的周不鉴,在声声阿拉丁神灯般的召唤中依然不见家长。末了,他万念俱灰,才明白那些称呼名副其实。
然而那个女人,她也受过这般苦楚吧。夫离子散,肝肠寸断,或更甚之。拂去岁月风霜,再眷念,她依旧心如金石,馨香如兰。
改造室外的走廊,两个人影相距尺余,一前一后略微错身临窗而立。隔着单向玻璃,两人目不转睛地洞察室内哪怕细微的动作。
“你儿子反反复复在念叨什么?”一个温润好听,不失倨傲的声音问道。
“在叫他的母亲。”
“给了他勇气?”基诺姆轻笑,拿指甲盖轻轻叩着玻璃,那声音好似灵猫抓挠,不硬不软偏偏撞在人心坎上。他和悦地微垂眼帘,抿起嘴唇,叫人难辨年龄的面容上勾勒着恰到好处的浮线。弯弯浅浅的皱纹,有如长河汇海之时浅滩交错。他皱了一下鼻子,滑稽道:“你没固执己见亲自实验,却还难解难分地过来送别。”
蛇牙面无表情,挺身直立。他分明比旁边斜溜肩膀、看似俊雅的男人高出小半个头,不知为何却依然显得颇为拘束,如临深渊、战兢小心。他看着玻璃墙里实验台的四条腿,木然回道:“你们既然疑忌我的小动作,我又何必自讨苦吃。况且观察,是你答应我的。”
基诺姆颔首:“蝎尾的确顾虑你。这次改造若能成功,一半是他修复技术的功劳。他自然忌惮你为了儿子从旁破坏。”基诺姆说得确凿有声,偏偏不提自己的提防——防蛇牙假借实验之名,向外界通报消息。
蛇牙沉默。金属触手没入身体,机械臂上总通路的阀门打开,水晶盖里面的周不鉴大概已经进入“植入”阶段。远看他六道锁链束缚下的躯体如惊厥一般不安定地扭动,他双手时而紧攥成拳,时而十指扎开,他的脚也在上下踢打跟自由泳打水花似的。
“你在想什么呢。”基诺姆仔细端详他看了一会儿,吊起眼梢刺探道。
“改造能不能成功。”蛇牙沉声以对。
“你是开发者之一,也是样品的生产者。说来最有发言权。”基诺姆笑得云消雾散月半弯,格外生机盎然:“你到底希望成功、无效还是失败?”
“自然是成功。”蛇牙不忘自己本职是精密、客观、超脱的研究者,镇定以对。他低视地脚线,眼睫不颤,声音笃定。
基诺姆在冰川裂缝一般的走道里踱了几步,回头看蛇牙还保持审慎克制的造型立在原地,像是个忘记岁月流逝,常年封冻的冰雕。他轻柔道:“你儿子肖你。”声音和煦,调如北风。基诺姆又背手走到蛇牙身边,刚好平视,望进他眼睛里:“我要是你,就会乞求无效或失败,至少这样还能成全你们父子团聚。”
枯木寒鸦适逢不合时宜的春风,蛇牙闪烁了一下,略略抬头,流露出三分探究一线希冀。
基诺姆不紧不慢温言道:“当然是他的死灰。”
“你知道明面上的那些猎人,都怎么对待我们的狪吗。一枪打爆它们的脖子,然后一把火烧了。烧得油都不剩,骨肉成灰……说来他们也真狠得下心对待曾为人的同类。”
听他言毕,蛇牙暗自腹诽心谤,怨他歹毒,却不着痕迹格外专注地望向改造室内。植入已过去五分钟,他本能地冷静地计算药量残留,并且根据样品反应猜测实验成功的可能性。
还剩下百分之二十的剂量,光从直观上看,样品还没到达饱和的临界点。
金属触手如同蜘蛛的腿脚,稳当当扎在风中摇曳的蛛网上。周不鉴的躯体像是一条随波逐流的小船,动荡起伏。异物植入,在他体内翻滚洗涤,卷起惊涛骇浪。眼下他已经没有什么意识,全靠一口气吊着一丝清明。这像是柔韧的钓线,一头系着河岸上的钓竿,另一边勾着水里的鱼。
蛇牙隔着衣服,摸了摸贴身珍藏的相框挂坠。基诺姆怪笑着扫了他一眼,典雅的五官不辨喜怒,他转身推门走进实验室,轻缓无声地走到实验台前,贪婪迷离地近距离注视里面兀自挣动的赤|裸的人。
蛇牙闭着眼睛默默数数,无声地乞求女人能够保佑她的儿子能和她一般坚忍。他支离破碎地想起孩子降生的那个深秋夤夜,沉寂之中突然造访的阵阵啼哭,让半身覆土的夫妻二人如闻春雷。命里无常,只要为了这个生命,一切选择都是值得。
“……孩子,叫什么好呢。”女人躺在床铺间虚弱问道,一双眼睛干净得如同秋雨洗就的旷朗碧空。她柔声道:“你抱抱他吧。”
男人单手覆在女人额上,另一只手抚着襁褓,轻轻摇头:“他若知晓父母的选择,恐怕早晚困惑怨憎,甚至不愿见我们。”
女人微笑:“只要他平安,不像我们这般生不由己命途坎坷,怨憎隔阂又有何妨。”
男人低头想了想,挥开了一丝怅然,露出似笑非笑久违的活泼神情对妻子说道:“永世‘不见’如何忍心,我看莫不如就叫‘不鉴’好了。不如我们这般多难,平安守拙到老,是非对错,自有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