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回归（二） 他渴望了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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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将得知我们成功制成三型狪十分欣慰，他提醒您要及时履行协议条款，归还蛇牙，提供三型样品、并共享研制方法。”
没有灯火的空旷大厅里，黑白幽灵看着抱团缩在黑色真皮沙发里的白发男人，毕恭毕敬地说道。白发男人双手抱膝，头埋在双臂之间纹丝不动。
“交给你的三型呢？”良久，白发男人抬起头，转向黑白幽灵冷声问道。
“存放在牢里，和一二型成品在一起。”
“带他出去遛遛，顺便弄些新的样品回来。三场试验同时进行，存货就快不够用了。”基诺姆伸腿跳下，向旁边挪动一步坐在沙发扶手上，翘起了高贵的二郎腿。
“您难道……真的不准备履行协议？就不怕上将不再提供地上庇护，反而背后放枪？”黑白幽灵心有疑惑，顾不上冒昧谨慎询问道。
“愚蠢。”基诺姆从灰蓝色套装衣兜里摸出一个小纸团，嗖地朝黑白幽灵砸去。那纸团脱手就如一颗钢珠，擦在他黑色兜帽边缘，将一袭厚重的布料卸了去，露出他难得一见的真实面容。黑白幽灵矮身跪地，低低应了一声。他灰褐色的头发顺滑及肩，黑暗之中掩去了他不见光的眉色瞳色，迫于基诺姆的威慑，他冷若冰霜的脸上刻着震悚。
“当初那个男人是借了我们的庇佑才掩埋谋逆罪证。如今不过相互利用而已。白矮星也在天朝已然枝繁叶茂，再加上利用完美的人体改造技术，实现强化最终人形。早晚，不再用得上那个傀儡。”
基诺姆从沙发扶手上站起身，双手插兜走到黑白幽灵身前弯腰，额前白发垂过眼帘：“我做什么本不欲解释。不过此事关系重大，浪费唇舌叮咛你一番却也无妨。”
黑白幽灵恭恭敬敬，只听基诺姆说道：“蛇牙知道的太多，且不管他还有没有用，要死也只能死在这里。归还，那是不可能的。至于三型，留在手上是引上将觊觎；送交，又是把改造技术和人分享。”
“我还没大度到把自己的人参果分给别人吃。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果子扔出去，摔个稀巴烂。”
“您到底准备如何做。”黑白幽灵困惑道：“您难道不担心……上将放猎户座来剿杀我们吗。”
基诺姆轻叹一声直起身，抬起下巴微眯眼睛目光悠远：“白矮星与猎户座，是握在上将手上的一对矛盾。他自以为牢牢掌握二者，可惜无论哪方都不对他俯首帖耳。我们需要做的就是让猎户和上将反目，让那杆枪不听使唤转身向内，让上将后院失火。”
黑白幽灵听着基诺姆的暗示动了动脑筋，小心翼翼回道：“这么多年，猎户座总在深入调查白矮星时被命令掣肘，想必积压了不少怨气。”
“正是如此。”基诺姆眯起眼睛，神色得意且张狂道：“还记得十五年前那次吗。”
“是。白矮星侵入天|朝五载有余，立足未稳。当时猎户气盛，抓住线头险些就要挖坑刨底。好在上将有求于白矮星的改造研究，自然不忍心让我们伤筋动骨。他狠心在枪口上打了个结，硬是让炮弹在管中开膛。”
“貌合神离的种子早就在猎人身上埋下了。光靠强力，服从支撑不了多久。” 基诺姆长吁一口气，神色游离语气淡然：“把三型这个香喷喷的人参果放出去诱人，让上将看着眼馋，让猎户座瞧着心焦。啪叽，碎在他们手里，怎么也怪不到我们头上。只要能挑起两边分歧，早晚还能有我们什么事。”
“若能让它坏在猎户座手上，上将还能有心首先追究我们的不是吗。”
黑白幽灵心领神会，把头埋得更低。他揣测，基诺姆之所以要他用三型执行地上任务掠夺样品，一方面是为了转移上将的注意不让他的怒火直对白矮星。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借刀杀人，让三型毙命在猎户的枪下，挑起上将与猎户这个“和谐”上下级的直接对立。
“乌云如蓝藻，只要有阴影便飞速蔓延遮天蔽日。早晚有一天，我们将不需倚赖‘上将’这个傀儡做我们的地上代言人。”基诺姆胸有成竹，他两指轻按睛明穴，闭目养神悠然说道：“白矮星，不会永远受制于人。”
一个驼背的人猿泰山外八字，耸肩耷拉着两只胳膊，晃晃悠悠走近周不鉴。它闻了闻新来的味道，昂头叫了一声，拿半边脸颊蹭了蹭周不鉴的脸。周不鉴哥俩好地握了握它的手，可那人猿泰山似乎不明白握手的含义，松松摊着手心，大手拉小手般地触碰了一下。
在人猿泰山的叫声中，又有些一型聚了过来，丢手帕似的把周不鉴围在圆圈中心，如鸣放礼炮般依次吼叫。这些类似兽类嘶嚎的声波弹给周不鉴敏锐的听觉以振聋发聩之感。原来，在白矮星黑咕隆咚神秘莫测的地下堡垒，除了一座豢养样品的地窖，另有一个关押改造之后变异生命的牢笼。在这里，每一个新来者都受到了同类欢迎。
周不鉴一双眼睛穿过黑暗，他仔细打量泰山半裸的身躯。大概是失却人性的缘故，它凶煞的脸上有一种鸿蒙未开的天真。双眼暴突，鼻孔朝天，外翻的厚嘴唇挡不住两颗明显尖利的虎牙。它体味很重，莫约是太久不洗澡的原因。脖子以下，胸腹腿上块状的肌肉有如倒三角的健美型男，刨开煞风景的弯曲黑毛，其实可以登台选美的。
“你叫什么名字。”
泰山一脸懵懂。他痴狂地摇了摇头，右手握拳狠击胸口，接着又砸了砸周不鉴的左肩。这种交流，类似语言未发，全靠动作和情绪相互共鸣。它不知轻重，力道很大几乎把石头砸开花，周不鉴咬牙扛了下来，涌起一种莫名地辛酸。他毫不避讳地伸开双臂，给了那哥们结结实实一个拥抱。
欢迎仪式过后，漆黑无光的牢笼又变成了儿童乐园。抠脚大汉继续抱脚乱啃，抓虱子的风骚地挠着前胸后背拨开毛发。有几个智障儿童滚成一团又打又摔，跟泥巴地里的小猴子差不多。周不鉴把动物园狂想曲摄入眼帘，又透过重重黑障扫见犄角拐弯里安安静静蜷成一堆的东西。
那些是运动功能受损的二型。周不鉴强压不安，步履踉跄地接近它们。路遥远得漫长，每踏出一脚，仿佛都是在心中那片泥泞里跋涉。他小心地跪下，趴在一个干瘪萎缩的身体前面，移开视线不忍打量他脱水消瘦可见骨的躯干。
这东西喘了几声，气管和声带似乎粘到一起，只发出一阵难辨的音节。周不鉴颤抖地望向它，正碰上它滴溜溜一双眼珠子无助地回望。周不鉴感觉一种咸涩的液体让鼻腔眼眶发酸，他凝视着那双眼睛，仿佛透过它可以看见它主人的全部心智、残破躯体里头完整的灵魂。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你、你……我……”
被免疫抑制剂破坏了肌体抵抗力的羸弱躯体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眼珠。周不鉴摊开双手，呆愣望着自己的掌心，指节修长M形的纹路依旧清晰。听那幽灵说，自己还是人模狗样没甚变化，这倒让他由衷开心。可头脑深处，却明白自己已然不同往昔。
他与一型二型狪共情，它们的喜怒哀乐于他而言感同身受，有如切肤。他能明白它微小动作的含义，波动的无言的情绪。他想，这便是同类。
一个壮圆球从旁边滚过，有些欢欣地拦腰抱住他。周不鉴没感觉到恶意，便放松身体由它带着，随它一道抱团成了雪球来回翻滚。
那家伙身上有些汗臭味和灰尘味，却不重。身材壮胖，肌肉有如希望的田野。他俩像是儿童游戏滚铁环一样绕着牢内兜了一圈，最终滚到圆心摊开躺平。周不鉴起身盘坐，拨开它遮脸的头发，看见它肥嘟嘟傻笑的面容。
“1498？”
那家伙依然咧着嘴，把一脸肥肉挤到了耳根。仔细瞧它浑圆饱胀的腹部像是扔到水里也沉不下去的皮球，四肢有如成熟的藕节。周不鉴还记得那个哭得菊花带雨的男人，他平凡无奇的小眼睛溢出的哀求。再重逢，它跟熊猫盼盼似的被剥夺了忧惧哀愁，变得呆滞可爱。
1498傻呵呵地搡了周不鉴一下。周不鉴回敬它一拳，强笑道：“我也很高兴又见你。”幸好这位故人脑子不够用，看不出周不鉴笑容下暗沉的忧伤。它兴高采烈地叫唤了几声，挠着头一路蹒跚继续兜圈去了。
休养的这段时日，钝刀割肉的痛感日渐退去，不趁手的新技能渐渐变得游刃有余。这番从天而降的礼物鲜明昭示他今昔对比。他像以个中了彩票一夜发达的狗蛋，带着一箱金砖走失在沙漠深处。
周不鉴摸上自己手脚的环。紧箍的束缚时刻提醒他这不是风火轮，人尚不自由，谈何逞英雄。尽管周不鉴脑子重组更加好使，也解决不了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他费了半天力，绕过了“我到底是谁”的终极关怀，把目光更现实地聚焦在“我到底该怎么办”上面。
他不是人了。他还能像一个人一样追求生命吗。
“外面的阳光很烈，你最好把兜帽遮好了。”鬼面蜘蛛抿着薄薄的嘴唇，金丝框下面的眼睛不安分地转个不停。“早已说好地上之事皆由我出手，何必劳烦于你。”
黑白幽灵不愉地加快脚步，顺着走廊前往牢笼提人。他对紧跟在后的蜘蛛爱搭不理：“事关紧要。基诺姆大人之命，你无权置喙。”
鬼面蜘蛛伸手拦住幽灵，出言试探道：“期盼已久的三型改造成功了，柱石吃肉，我们无论如何都能喝到鱼汤了吧。最终人形，什么时候才能落到咱们身上。”
黑白幽灵看着他欲求不满的脸，分明写着更高更大更强的渴望，毫不掩饰厌恶鄙夷开口道：“你先抽筋拔骨做两回修复，再滚去注射三改剂，扛着别死说不定能美梦成真。”
鬼面蜘蛛吹了声口哨，任幽灵挡开他的手，滑步消失在黑暗走廊的深处。他拿出丝巾擦了擦眼镜，叼起丝巾一角笑得抽搐骚包。完美的人体改造终于成功了，能够克服局限同时提高肌体精神值。他的高兴由内而外，废话，谁不想尝试无与伦比的力量。
幽灵无声无息地潜入牢笼，百十只生物像是看到了驯兽师瞬间瑟缩噤声。一袭与背景无差的黑衣鹤立鸡群，周不鉴能看见他如同镀了灰边，微微波动的轮廓。
“跟我走。”
周不鉴摊开的手又握成拳。他发觉食物链的规则与物种本身强弱无关，这规则如板上钉钉地在自然之书上烙刻成文，成为世间不容置疑的公理。他精炼地提取中心思想，通俗说来就是有些家伙生来就好这口。
周围响起了呜呜风声。他能感觉到这是来自“同伴”的痛悼之情。就管风琴的低音，沉闷地震颤着他的胸腔，让他浮出一丝前所未有的感激。
周不鉴想，自己虽然不是人了，幸而也不再是孤身一个。他平静地跟着幽灵离开了新伙伴，沉默地走过无声的通道。他每一步都很稳，很仔细地把地下城的局部图景在脑子里绘就。
十几分钟后，他们停在死胡同尽头一堵湿漉漉的黑墙面前。周不鉴寻思这必定又是什么机关暗锁，旁边黑白幽灵三两下开启了大门。出门之后，又是一截陡峭盘旋的楼梯，过五关六将，两人最终来到一个与众不同的“涵洞”。
之所以说与众不同，是因为周不鉴闻到了久违的人烟味儿，腥臊垃圾味儿。他猜想脚下已经离开了白矮星的地下堡垒。
“这里是哪儿。”
黑白幽灵无声地领着他继续往前走。好久好长，就在周不鉴以为两人要变成穿山甲化石的时候，他看到了轨道、枕木和铺路石。
原来是在废弃的地铁道里。周不鉴心里一动，错综复杂的感怀之情油然而生。他以不自由的状态重逢久违的自由空气，每一次呼吸，如初恋相逢，几乎让他如痴如醉不能自已。
地上有光，有生活，还有路。可是还能回得去吗，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回去。
“改造实验需要样品。从社会关系简单的人下手，省心省力。”黑白幽灵终于开了尊口，惜字如金言简意赅。周不鉴一慑，又回到无边黑暗的现实中。他听见幽灵继续说道：“你是我的牲口，乖觉去做该做的事。”
周不鉴被带到了地上，突如其来的自然光刺激他微眯起双眼。
黑白幽灵神秘地隐去身形，在十米开外看不见的地方盯着他一举一动，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威慑却实打实地刺激他敏锐的神经。周不鉴有些彷徨地站在地铁道口前十字路口，下意识左手摸着右手手腕，金属线圈跟手镯似的纹丝合缝贴在他的腕间，手指触上仿佛有细微电流通过。
浮沉雾霾遮住了太阳，这颗耀眼的星球好似一个风尘过客。他渴望了许久终于见到的天空，低得令人窒息。路上行人、车辆扑面而来，没谁在意这个呆立半晌，怔然入魔的年轻人。周不鉴却觉得，一切都和之前不一样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不同的不是世界，而是他。
“坐标A07，B35，目标特征青年男性，高个短发，鞋拔脸，高颧骨，条纹上衣牛仔裤。”
几乎在黑白幽灵报出信息的瞬间，周不鉴就从川流的行人中找到了目标。那鞋拔子看上去有些迷迷瞪瞪心不在焉，一看就是特别招贼惦记的那种类型。
“把他带来。”
周不鉴纹丝不动，假装成个没见过世面，第一次看到高楼吓软腿的那种穷山沟沟里的进城青年。他把黑白幽灵的命令当作耳旁风，继续装疯卖傻呆立当场。
鞋拔子在人流裹挟中越走越远。幽灵空洞的嗓音在他大脑里响起，带着波澜不惊的怒气和冷嘲热讽的责备：“怎么，想当人民英雄纪念碑？你压根没资格。”
周不鉴眼睫微颤，数着心跳漠然以对。看来这个世上，依然有他做不到的事情，还有他不愿意触碰的底线。他看见手上的环闪了一下，想必脚上也是，嵌入皮肉里消失不见了。紧接着他感觉到有四条钢丝在关节处勒紧他的手脚。
周不鉴被白矮星锻炼出来的吃苦耐劳耐受性不是白搭的，他强忍疼痛伸手去抓，没摸到金属环的影子，却更鲜明感觉那些玩意儿种进了他身体里。因为疼痛，他肢端终于不听使唤地抽风，疯狂抖动像是在跳机械舞。
“你不听话一次，环就往你身体里深入一厘，直到完全闭合报废你的双手双脚。工程部开发的好东西，专门用来对付不听话的狪。”
周不鉴感叹他们手上的法宝能把一百个孙猴子给制服贴了，却坚韧地分出破碎的注意力去追随那个鞋拔子男青年。他看见轻飘飘一抹黑影从眼前掠过，那张别致的鞋拔脸眨眼不见踪影。
“你听不听话，结果都是一样的。最好听话，省得受苦。”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回归（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