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链式反应[强强]》则阳

46、耀斑（九） 周不鉴心里

　　周不鉴老老实实走进另一条岔路的时候，前面两个号码已经不见踪影。不知他们是用滚的还是爬的，逸出速度堪比飞毛腿导弹。

　　过了防空洞的地道，地脚线上的引路灯是青色的，从下而上发出的光束打亮了小半面墙，照得人各个儿青面黯淡，跟得了五劳七伤似的。周不鉴走得很稳重老实，如身负镣铐木枷的囚徒。而蝎尾却是跟他耗上了，隔三差五找他点小麻烦——推他跌一跤或者背后搡他一下。

　　“大哥，你是不是半身不遂啊。走路当着点心。”

　　周不鉴颇鄙夷，毛孩打架都知道整点有技术含量的。这磕碜人的刺猬头，连猴山上光屁股闹事的公猴子都不如。他大爷的，周不鉴想，初次见面不说客套寒暄，至少也该人模狗样地保持适当距离。

　　周不鉴自然不知道蛇牙和蝎尾过节的。这个心胸狭隘蛇蝎心肠的男人，从来都忌恨多年前中途上车加入白矮星的蛇牙。怨妒蛇牙有领先一步的成果不说，还抢了他在地下研究室的风头。这般眼里容不下砂子之人，逮到机会自然也就瑕疵必报了。

　　周不鉴被他一路使绊，行进速度尤其缓慢。这两人就像黄世仁在驱赶杨白劳，十分默契上镜，相当有影视舞台效果。

　　地道来回折了两个九十度，又行了百余步后，一行人乘上铁箱子一样的电梯。电梯或许可以兼职运货，大而厚不说轿厢门还是单侧伸缩。周不鉴想起了采矿井里的封闭升降间，可以宽松容纳一节矿车。

　　几人中，始终不说话只管打下手的白衣摁下了侧边控制板上的一个键——除了开门闭门外，另外只有俩键，三角形朝上和三角形朝下。毫无疑问，他们自然是向下的。

　　拖曳牵引系统轰隆震了一声，被钢筋铁索悬吊的轿厢缓缓下降。除了融融黑暗，不知终点何处。在六面体的密闭空间里，周不鉴无端浮起一种命不过被一根天蚕线、蜘蛛丝生生扯着的错觉——虽然他是不会承认，这种失重感让他相当地不安。

　　周不鉴闲得蛋疼心里数数，大约五秒他感觉到一阵冲力。与此同时轿厢门拉开，映入眼帘的是耀眼蓝光。已经习惯在黑暗中视物的眼睛突然接触强光，反而不太适应。他瞳孔骤缩轻微眩晕。

　　“走啊。”

　　周不鉴凭感觉迈着步子，没入海洋天空般的蓝色中间。越走越深，他总算弄清楚自己置身玄关大厅之类的区域，那照灯亮得如同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叫人无处遁形。白衣走在前面，在一面看似没有通路的墙前停下，掀开拐角巴掌大的白色掩盖物，调出一个密码盒子。他手指跳跃了头十下，白墙咔嚓咔嚓叫了几声，正中间出现了一个一人多高两人多长的长方形黑框。仔细看去那原来是一扇隐形转门。

　　白衣推开转门一侧，看似厚重的“墙”绕中轴轻巧转过了一个扇面。蝎尾催促周不鉴跟上，后者随着白衣走进打开的空隙。留心打量“墙”，他猜测那材料大约是普遍用于航空航天的高强度碳纤维。

　　三人通过后，转门在他们身后合上，突出的黑线方框继而消失。不待周不鉴用心琢磨，他发现自己已被带到蓝色大厅的尽头，正对着一面巨大的玻璃。蝎尾喊了一声打开，声控识别的钢化玻璃门便有条不紊地徐徐拉开。

　　周不鉴站在门外其实是能看见里面的情景——日光灯管照亮的巨大实验室里，忙碌穿梭着亡灵般的白衣。他们如同流水线上的工人，互不相扰，各自专注。实验台上的玻璃器皿构建了一个只有倒影的镜子迷宫，随处可见的实验仪器冷冰冰如毫无感情的机械狂魔。

　　近乎严苛毫无人味儿的精密测量和精工细作，让周不鉴这个典型的粗枝大叶二愣货色怵得慌。他总觉得自己和场景不搭，是他的滑脱不羁与周遭环境不合拍。

　　蝎尾跟到了自己家似的昂首阔步率先进门。忙碌在这间综合基础实验室里的研究员，看见上司驾临都暂停了手上的活儿稳妥地鞠躬致礼。周不鉴身后的白衣催了他一下，他犹豫着，抬起脚又落回去，反复好几次，才让右脚迈出第一步。

　　周不鉴本能地讨厌这般冷冰冰的实验室。他觉得驱动这些仪器运转的不是电，而是人的血肉命脉，精神灵魂。

　　“快点儿。”蝎尾回头，厌弃道，却违和地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副碍眼的神情就像是终于凑齐了七彩葫芦娃，要召唤神龙的实现梦想的孙悟空。

　　周不鉴亦步亦趋地跟着蝎尾，却努力做出昂视阔步的架势。他路过夹道欢迎的实验员，顺便享受鞠躬欢迎的礼遇。他从低埋的各色脑勺儿上判定，这里的人才极有可能来自不同年龄段，甚至五湖四海、亚非拉美。

　　所谓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难道说白矮星已经全面实现了工农联盟的国际合作？周不鉴胡思乱想，却听见旁边有人悉悉索索地在议论什么。

　　“蛇牙的儿子。”

　　蝎尾敏锐地捕捉到这句话。刺猬头几乎成了特斯拉电磁塔，噌噌噌直冒火花。他侧身回头，从没型的灰色皮褂兜里掏出来什么圆盘状亮晶晶的玩意儿，就当飞碟似的朝说话人甩过去。他大概是练过的身手不错，暗器之流虽不能称得上是江湖好汉，却也又欠又准。啪嚓，那人后脑跟西瓜似的开瓤见了红，地上一群培养皿的玻璃碴子。

　　周不鉴算明白了。这人跟他过不去，是因为周道。

　　受伤的实验员跟台风过后的小树苗似的歪立在那里，没人敢去包扎。也难怪，连七柱下面第四席的蛇牙都留不住自己的儿子。他们这些鸟雀虫蚁，做得不对一个不称意，还不是圆的扁的任人拿捏。

　　恐怖与威慑，在一番对比中更加显眼。周不鉴笑了笑。他觉得这个世界有趣极了，所有的规则都这么简单——服从强者，遵守至高无上的规则和权威，顶多再加上一条：为了实现伟大理想而努力奋斗。

　　他跟着蝎尾离开综合实验室，颇有兴致地问了一句：“蛇牙怎么惹着你了。”

　　蝎尾仿佛听到什么刺耳的东西鼻腔喷火，呼吸频率一变。他眼中钉肉中刺一般回头望着周不鉴，那说不得的神情分明是“穷打听，看你还能得瑟到什么时候”。

　　“我也恨他，求他早死。要不然咱俩统一战线吧。”周不鉴不冷不热真真假假地说。恰到好处的轻蔑与降调，一如既往地发扬了他听不出真心的高超演技。

　　蝎尾有点儿恨屋及乌的架势。他认定了周不鉴是敌对势力，毫不动摇划清界限，对他的投诚归附、主动示好嗤之以鼻：“小兔崽子你给我乖乖躺在实验台上，就算给你爷爷我服务了。”

　　周不鉴有那么点明晰，他反应挺快地扛起冲锋枪，异常歹毒地回敬道：“我躺在实验台上，你做打杂苦力做实验，用的实验方法和原理技术还是周道那贱逼货色发明的，你不就是个二道贩子居中跳脚的过梁小丑。我说你冤不冤啊。我都替你冤。”

　　“我槽你……”蝎尾唱着花腔拖着长音，回手揪起了周不鉴的胸口，一拉一提又把他摔倒三米开外的一面玻璃墙上。这地下实验室还真像个镜面迷宫，走到哪儿都跟试管似的亮锃锃。那面玻璃倒是极其结实纹丝不动，周不鉴从半米高的位置贴着滑下，跟一只带吸盘的章鱼似的。

　　周不鉴脸被撞平了，即便如此还是大笑出声。他知道自己是找对了软肋，这两人积怨是真很深，深似铁壶水垢一层层。接下来，就该把刀捅得更深一点。

　　“说看来周道还真了不起，改造技术是他开发的罢。一型、二型狪的注射剂也是他研制的罢。照理说他该是白矮星的大功臣……我刚看到有小弟给你鞠躬，瞧你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你干不过人老子就拿我出气，倒是牛逼紧了。”周不鉴提高音调，抑扬顿挫，一口气吐出百十个字儿。

　　“你他妈的……”

　　“你他妈的有种。有你忌讳那老子的闲工夫，还不如自个儿多拿演算纸擦擦屁股。擦掉了一层皮，说不准能拉出来什么了不起的鸟理论来。”

　　“还有，我跟你说真的，我和那老子不亲。他死活、我死活都是大路朝天谁也不看谁。你想用我受罪来报复他，还是省下这口劲去屙屎吧。”

　　“我槽你奶奶的……”

　　蝎尾跨步向前，掐着周不鉴的喉咙提起来。他脖子上还带圈，身体是不太听从控制的，几乎无力反抗。可他看着浑身倒刺火冒三丈的矮丑男人，莫名开怀，心里高兴连些许受罪都无所谓。

　　“你槽我奶奶，正好没了周道。你得意，我也开心……哎不对，”周不鉴努力从被压扁的气管里提气，嘶哑地讥讽道：“不好……周道刚好成了你儿子，你岂不该恶心坏了。”

　　蝎尾掐着他脖子，拖着周不鉴走了好几步，突然把他的脸按在一面玻璃墙上。周不鉴心里一悚，发觉这些幕墙都是单向玻璃，外面人能看见里面，里面看不见外面。而他压扁了鼻梁贴着脸，眼睁睁地看着1498裸着身子，四肢分开被金属枷锁绑在金属床上面，关在一个棺材一样的盖子里浑身爬满的插管像暴突的血管。

　　周不鉴所在的这一片区域恰是白矮星的人体改造室。与研发实验室不同，为了能看见样品于实验过程中的反应，同时不影响进程，特地在这里设计安装了便于围观单向玻璃。这般要求的人声称：没有什么比苦痛之中的垂死挣扎更让人心动。唯有细致入微的观察，才能详细收集改造剂的局限与效果。

　　蝎尾死死压着他，赛场讲解一般阴险地呢喃道：“把眼睛睁开。看见没有，那个蠢牛一样的傻大个儿，刚才哭成什么样。现在倒好像跟睡着了一样。马上就要注射，你猜他会有什么反应？再看那些插管，你以为改造剂会从那里面进入他身体吗？傻瓜，我告诉你，那只是用来输送免疫抑制剂的，防止改造过程中他无法压制副作用而暴走。”

　　“一型改造，二型改造，哼，蛇牙是取得了优先权。可说到底，跟修复技术不过一体同源，对于我不是早晚的事儿。他有什么好得意的，凭什么就看重他。”

　　周不鉴一只耳朵听着妒妇怨言，另一只耳朵细细听见隔音玻璃里面1498撕心裂肺的呼喊。远看去，四个小却很长的钻头似的玩意儿在他躯体上面选了几个点打孔，钻子一停，它们上方连接的一个金属臂的闸门好像打开。周不鉴猜测是有什么细爪从钻头前方深了进去，辛勤地在那个肉块身上耕耘、浇灌，让供体的什么基因碎片什么种子在受体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你知道么，你跟他不同。三型改造，是无法使用免疫抑制剂的。所以你大可放心，不会像蠢牛那样浑身导管爬满支脉丑得要死。另外，你也该感谢我……”

　　蝎尾五指跟九阴白骨爪似的按在周不鉴头顶，把他脑袋扭过来，让他保持身体向前而正脸转后的奇怪的猫头鹰姿势一字一句道：“细胞修复技术是我开发的。没它，你这个样品根本无法锻炼出对植入物的自体适应。没有自体适应，那三型改造不过纸上谈兵。”

　　“所以说，我也握着事关成败的关键技术。”

　　周不鉴看见蝎尾面目狰狞，方头窄下巴、小眼睛塌鼻子一点不落地映在自己眼里。他发觉蝎尾也在如此近的距离端详着他，极尽所能地摆出恼愤的臭脸。

　　“看到你这层皮我就生厌。”蝎尾朝玻璃墙那边努努嘴示意1498号正在剧烈抽搐，像是数码宝贝在强有力地朝究极体进化：“一型改造能够对样品的外表以改变……小奥特曼、加州壮汉、人猿泰山、熊猫盼盼，根据样品原有基因型而匹配。我真希望你经过改造，也能变得入眼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