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耀斑(二) 周不鉴懒洋 ...
-
祁连日日外勤夜夜看定位,这位没有兼职、没有加班工资、没有额外收入的国家公务员硬是把一双鹰眼熬成了红宝石。
他委实觉得蹊跷——白矮星,这么一个在大天朝闹了十几二十年事儿、严重威胁公共安全社会治安的恐怖组织——别说把他的存在公诸于众,当局甚至没有拿出当年批斗改、斩妖除魔的热血劲儿,下令以斩草除根、雷厉风行的方式将他们彻底取缔。
话说回来。猎户座和白矮星斗了这么久,顶多算是在地上除除草,杀杀菌,消灭一下跑出动物园的神奇生物。猎户座的队长换了三任,队员新陈代谢了一百二三十号人,还没有哪根手指头碰到过白矮星的老巢,以及他们的核心实验室。
“队长,来瓶红牛?”臧英熟练开车。他一年四季一身功夫短打,缎子衣裳的颜色和厚薄倒是根据季节变化有所调整。眼下他倒是十足品牌代言人范儿地变出一罐功能饮料,光看他雄壮的样子便知道效果显著。
祁连接过罐头没急着打开,倒是靠在副驾驶,闭上眼睛把红牛压在眼皮上。一般人都不会傻到在高速进行中的运动物体内喝东西,尤其这运动物体还在做变速运动。
“最近有蜘蛛和□□活动的消息吗。”
通讯器里韩锋回道:“自从内勤组改进定位系统之后,最近但凡出现的狪都能在第一时间被定位和消灭。所以,白矮星最近的行动都谨慎很多,活动频率也比上个月大幅度降低。”
前段时间,乌良和盖波根据一型和二型的电生理及神经冲动指标的分布散点拟合出一个近似精确的对应关系,完善了电磁监测网,解决了长期困扰猎户座的监测延迟问题从而能够第一时间发现变异生命。眼下,这张网成为猎户座捕捉变异生命的利器。
夏恬拖着疲惫的声音接道:“目前分析事发地点,零星、散点,第一出现地点附近百米内大都有废弃或现用的地下入口。初步判断白矮星的巢穴是在平和市地下。”
祁连拿开罐子,睁开黑黢黢的眼睛接话道:“向军委或者总参申请雷达做浅源探测。”
夏恬愤愤不平,声音里的懒散被她泼妇骂街的气势甩得一干二净:“报告给庄老头盖过章了,但仍然被郭大校驳回。说以‘初步判断’为前提,提出的请求不充分。”
祁连把音量关小了些,克制地等待夏恬完成爆发,直到结束整个躁狂流程。骆晖相当不给面子地吐槽道:“夏大姐你声音大得我手抖,保护环境避免噪音人人有责。”
众人非常有默契地把他俩踢出公共频道。
祁连看了一眼时间日期。周不鉴已经失踪一个多月,好在目前被猎户座击毙的猎物中没有肖似他的异形生命。祁连总觉得,倘若想忘记一个人或者一件事,几天不去想,足矣。可那浅薄恣肆的小子偏偏留下了很深的印子,闹得他到现在还没法彻底忘掉。
时不时,祁连会念叨那小子应该还活着。他命那么贱那么硬,臭得跟石头似的,摔不死、砸不烂、咬不动。接着,他便会笑自己魔怔了。
被白矮星掳去的平民何止百千,凭什么他要因为一个略微相熟的人而杂绕烦闷、念念不忘。祁连挥去了一片轻云,就听见公用频道里响起乌良的声音:“向上级申请浅源探测不被许可,只好依靠队里的技术了。目前监测网络只遍及地表区域,电磁波信号进入地下五十米后便会严重削弱。所以需要在地表以下选点埋设中继。”
盖波一板一眼地纠正:“上级不允许的事情,我们是没有权限做的。”
祁连加入讨论:“按照乌良说的,我们自埋中继。内勤尽快将合适地点发到外勤的终端,尽快完成埋设工作,开始地底的探测扫描。”
盖波困惑自己良言总不被听取,有些委屈地抽了抽鼻子。乌良嘿嘿一笑,笑声十分有内涵。
周不鉴在地窖里过得不知年月,无论魏晋。一天天伤好了又伤,伤着了又养伤,像是陷入了什么怪圈。周不鉴隐隐约约地怀疑,自己就是白矮星某项人体试验的一环。这项试验一定是相当不为人知、荒谬绝伦的,而他却是首当其冲的那个。
白矮星不会真可怜他福薄缘浅,好心给他修改生死簿吧。于是他心血来潮,干脆把身处局中、不得不玩的这个游戏叫做“杀不死游戏”。
“挫叔叔,你好点了吗。”苟乐虽然不待见他这个半残,不过也耐下性子服侍了他十天半个月。眼下拿棉签涂着营养液蘸在周不鉴的嘴唇上,又找来勺子一点一滴往他嘴里喂。周不鉴示意小孩儿把他扶起来。这孩子还真听话,拿起枕头靠在墙上,慢慢挪动他背靠枕头坐着。
周不鉴动弹一下几乎就呼哧带喘,可这人偏偏作死地不愿意示弱,非要表现出自己已经康复得差不多的样子,揪了揪苟乐的小脸蛋。
苟乐一脸嫌弃自然不愿意被他碰的,看到他的怂样,也就稍微退让了些不太甘心地受他欺凌。周不鉴的手指刚触上苟乐涂了孩儿面一般柔嫩滑溜的皮肤,一个没抓住就滑了下去。
“真蠢。”
周不鉴自知已全无形象,为达目的故意示弱。他演帝附体双目含泪楚楚可怜地恳求哀求祈求道:“你送给我揪一揪。”
“你拿什么报答我?”
这孩子一天到晚都想着算计,怎么就这么贱就不觉得腻歪呢。周不鉴觉得无趣,耷拉着手。有些涣散的眼神固着在苟乐身上。
“我认识一个人,他也和你一样。”
青春期的孩子自以为天下无敌与众不同。苟乐很给面子地叱了他一声,反驳道:“怎么可能。”
周不鉴豁达地笑了笑:“唯一不同之处就是他比你活得久,造的孽多得多。”
苟乐一碰就着,立马回敬道:“……你骂我造孽,我不伺候你了。”
周不鉴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撑着床努力让身体坐直:“我说,你要是造孽能造到他那般生不得死不得的地步,也算是境界了。”
周不鉴觉得,自己活了这一辈子,脾气就没这么好过,骂他的他没骂回去,打他的他没打回去,甚至还奋不顾身挽救失足落水少年。这般彪炳史册的丰功伟绩,拿出去大概都可以评五四奖章。说来说去,也许是地窖的水土养人,把他给养得思想品德有了大幅度升华。要么就是人之将死、生死边缘,让他抛开了各种口不对心虚情假意。
读小学的时候,周不鉴整天吃糠咽菜可怜兮兮,拿着拳头招呼邻座的小男生说你不把零食分我一半,我就打你。小男生很不给面子地回敬他说这是爹妈给的,有种你去找爹妈要。周不鉴恼羞成怒,不满他有爹妈一个穿鞋的欺负光脚的,不为馒头就为争口气而直接上巴掌招呼。班主任把打得两败俱伤的小孩拉开,在一声“叫家长”中,周不鉴这个光脚的彻底落败。
“怪不得这么没教养呢,原来是没爹没妈没有教好。”对方父母说。结果,这个没有教养的孩子用汉语拼音抄了五讲四美三热爱一百遍。
念中学的时候,周不鉴脑子给激素填满了,从小缺啥就想在这时候补回来,于是迎来了一个阶段性总爆发。他把校规校纪一条不漏违反一遍——说白了就是为引人注目,哪怕得到的这份注目是截然相反的“侧目”,也是对于他也是关怀与亲情的代偿。
“小孩子没事干就给他找事儿嘛。校规都被刷爆了,那就立新规给他刷。回头顺便叫他抄写几百遍校规,发给每个在校生看看。”教导主任说。在他的旨意下,这个闲着操蛋没事干的学生成了无偿而鲜活的校规印制机,写出来一手不符本性的标准汉字跟宋体五号似的。
可惜抄校规也不能降低体内的激素含量,有入必有出,消化吸收与排泄是举世公认的真理。周不鉴终于醒悟到按照自然本性办事才是真正大快人心的治愈良方。他放弃了其他鸡零狗碎、百般作弄已经没有创造性的违纪行业,在之前教导主任的祝福下,真正投身操蛋这份朝阳产业。
耍花腔勾搭人是体力活也是技术活。周不鉴作为新时期优秀的行业标兵,用他自己智商情商都不错的脑子很快就将这份技术融会贯通。坑蒙拐骗四字要诀他牢记于心,从来让他痛恨和不甘的亲情缺失,成了他示弱装怂捏造谎言的最佳立足点。待他炉火纯青、酣畅淋漓、沸腾出锅的那刻,精神境界总算有了第一次质的飞越——明白老子说的“祸兮福之所倚”该做何解。
后来,死人是他的标签,去死成了对他最好的祝酒词。乘着绕成环的玩具轨道列车走过了一圈,在不甘、好奇与命运的折腾下重新回到出发的原点,在生不得死不得非人非兽的世界里,却发现将要驶出的第二圈旅程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近乎脱胎换骨地重新开始。
在无善无恶不分是非之地,何必劳烦织锦蔽体、粗布遮羞。张牙舞爪是赤裸裸的人,穿上衣服难道就成了万能伪装,滴水不漏地遮住一副青面獠牙?算了吧。
周不鉴懒洋洋地享受流连在身体里微末的刺痛,仿佛高频颤音过后沙哑的嘶鸣。不和谐的旋律让他由来已久、从来忽略的生物潮汐与血液循环都变得异常鲜明。他想了想这些被遗忘却又始终存在的真实,思忖原来是这些最简单的动作丰盈了□□。
“苟乐,人死不能复生。而你要好好活着。”周不鉴趁苟乐弯腰靠近他,帮他提被子的刹那如愿以偿地捏到了他的脸。指尖之下的少年纵然幼稚妄为不计后果,却也青涩质朴,不事雕琢。
苟乐像触电一样跳离他,他那滑溜溜的眼珠子一左一右刻着猥琐俩字。他对周不鉴嗤之以鼻:“好好活着?”两颗眼珠子齐刷刷射到门外,讽刺道:“像那些人一样日复一日等待末日?还不如给我一把枪,让我去做我想做的事。”
“……不,杀人有什么意思……要等待希望。”周不鉴很有耐心地说道。这句话从他嘴里出口,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了不起的天地神明赏赐了一管子温乎乎的鸡血热饮,爽滑利口。他算是晓得自己也能堂堂正正、舌头不打磕巴地说出些冠冕堂皇的正经话来。
周不鉴咧嘴笑道:“我突然发现我还不想就这样被玩死在这里。谁叫我有想弄清楚的事,想见的人来着……我还想出去呢。”
“别告诉我你外面一个惦记的人都没有。你那个傻乎乎的拖后腿弟弟苟平呢,你一箩筐兄弟姐妹呢。”
苟乐有些懵地看着周不鉴傻笑。这人被病痛折磨得有些青黄不接的脸上,像是被合成了动态图片,只会做出这般呆愣僵硬的表情。这小孩看他的二货模样直想喷,也许是周不鉴傻到了深处,竟然也让青春期的叛逆小孩柔软了起来。
周不鉴看这小孩面色松动态度缓和,趁着良机喘了口气,左右活动了一下脸颊肌肉严肃道:“我问你,之前柒先生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苟乐茫然地眨眼,对话题转移的速度有些吃惊。他挺配合地认真想了想道:“他比你好。知道的东西多不说,又慈祥又有耐心还很少说教。”
周不鉴心想,若说春风和煦,他一样也会。况且这小子最近对他不是一般地软化,周不鉴决心妥善利用这份优势,心平气和地启发教学道:“炎燧的故事是谁告诉你的,我都不知道这东西是居家旅行防止人身攻击的必备良品。”
苟乐撇撇嘴,知道他是在算旧账了。大概是因为他在这件事上多少有愧,也见到周不鉴这德行样,还得赖他照顾自然不能把他怎样。左右权衡了一下,开口坦率道:“柒先生告诉了我们工作原理。他说凡事不能看表面。就像看似温和的蓝色火焰,其实打火温度极高,遇到易燃物便会燃烧猛烈。”
“蓝色火焰与红色火焰燃烧、吸收氧气的程度不同,由于温度不同给空气造成的膨胀程度也不同。”
周不鉴有些郁闷地摸着炎燧黑煤球一般粗糙的外壳,他一边思念着光滑耀眼的金属外壳,一边努力让自己的话语听上去不那么哀怨:“所以你们就按他的说法尝试了……”
苟乐赧然点点头。周不鉴短促地笑了一声,听起来像一只发育不良的野狗。他喃喃感叹:“我感觉到来自这个世界上最深的恶意。”
苟乐挺主动摸了摸周不鉴的额头,看样子是怕他烧坏脑子烧出了被害妄想。小手摸上去,他汗水淋漓的额头发间一股子冷湿,跟浸透了水的毛巾似的。苟乐嘟囔道:“挫叔叔,你之前分明不是吃过老鼠药吗。”
周不鉴虽然被苟乐别扭的关心给感动到了,不过这小鬼也不该咒他自吞毒药吧。他故意郁郁不乐道:“你看我像是胃口好到荤素生冷百无禁忌的地步么。”
苟乐蹙眉:“要不是看你出汗,我真以为你是装的。柒先生说你之前吃过一次,所以有了一定的适应能力。再吃,能毒死猴子的药量只会让你肚子疼,毒死人的剂量只会让你休克。”
周不鉴忍疼忍得吃力,听苟乐的话,他另外增加了一种胃胀反酸积食烧心的惆怅感。他自嘲地开口问道:“那男人说的‘老鼠药’,该不会是指细胞修复治疗吧。”
苟乐伸出食指指了指周不鉴,压着少年音平平板板地说:“就是你现在死不死活不活的穷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