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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耀斑(一) 有一种酥麻 ...

  •   连续几天,周不鉴半昏迷半清醒,一直徘徊在冰火两重天之间。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有一扇门,这便是肌体的免疫系统,它在排斥“植入物”,抵抗来自他人细胞的入侵。

      他本能地死守身体的防线。被严重烧伤的皮肤也好,被灼伤的气管和呼吸系统也好,都有无数个小卫兵自发站成排、连成队,拒绝不属于自己的外物。

      然而就在他拼死抵抗的时候,总能听见一个声音违背他的心意地教唆道:“把你的身体打开,把你的免疫系统打开。让它们成为你的一部分。”

      不,不要。周不鉴心想,不能让它们进来。且不论是否有害,它们都不是自己的东西。放任“植入物”的入侵,自己会被修改,被同化。绝对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妥协。

      供体细胞如同战场上的敌方士兵,海潮一样围攻他脆弱的身体防线,刀枪剑戟笔直地刺入战场己方的防御部队。尖利的红缨枪、带火的箭镞没入己方的致命要害,薄如蝉翼的刃口切割防御部队的身躯,血染黄沙尸横遍野。

      “没关系,让它们进来就好。它们进来之后就会成为你的一部分,重新组合融为一体,你也不会再那么疼。”

      “你想想第一次的感觉,再妥协一下又有什么关系呢。”

      周不鉴这回似乎是铁了心不想投降。哪怕只剩一兵一卒,哪怕全员覆灭、战死沙场,他也不想让“植入物”靠近自己的身体一步。他失去意识的时候,无意识地负隅顽抗。疼痛折磨他从昏迷中醒来,用仅有的一线清明强迫自己固守底线。

      他太阳穴青筋暴起,浑身上下汗流如注。他几乎把手心抓出血来,嘴唇都咬烂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摹的感觉。他感觉自己是一尊朽烂的□□,从内到外从皮到骨到内脏,密密麻麻布满了腐生菌,它们费尽心思恨不得把每一寸每一厘都侵蚀殆尽。

      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就这样什么也不管地同归于尽,干脆死了一了百了。

      一只手摸着他的头,轻柔地抚摸他的头发,嵌入他的发根。

      “想想上一次的感觉,你虽然放弃防守,放任供体细胞进入身体,扎根生长。但是最后,却是你自己的细胞把它们同化了。你挺过来了,于是康复了,重获健康。”

      那手再一次拍在他的肩背上,顺着他的脊背一路向下,在他的腰口徘徊,微凉的触感从后背延伸到他的小腹,久久不去。

      “把你的身体打开。”

      有一种酥麻的感觉率先在末梢出现,一寸寸向中枢蔓延。指尖脚尖,四肢,躯干,直至胸口,生腾起别样的、令人厌恶到作呕的反胃烧心。他僵直地扬起脖子,痉挛地抬起头,抵抗与妥协搏斗得更加剧烈。免疫系统十分敏感,周不鉴隐隐有一丝意识抽离转醒,他一声轻哼溢出口来。

      “顶多再来一回应该就差不多适应了。”柒先生轻笑着把已经冷却的维生素水倒掉,重新灌了一杯热水,丢进去几粒药片。“你要是还不肯喝,只好迁就一下让我喂你了。因为……实在不忍心看你体力不支地脱水,让人心疼可惜。”

      周不鉴像刚洗过澡没有擦干一样趴在席梦思上不停地滴水。汗水顺着鬓发、耳后,在脖颈划过一条好看的曲线。柒先生从柜子里拿出一条绒布毛巾轻柔地把他身上擦了擦,像对待一条纯金项链。抹去他皮肤上的水迹,柒先生复又坐到床边,小心翼翼地用两手一前一后环抱他胸口抬起他,把他翻身架在自己两腿之间。

      周不鉴微乎其微的挣扎几乎不算什么,但却是他用尽自己最大努力的反抗被柒先生搂着。

      “你要是能适应我,像适应供体细胞一样就好了。”柒先生喟叹,撩开他被汗水打湿的额发,食指一下下在他苍白的额头上画圈圈。周不鉴皱眉,柒先生的手掌移到他眉心,像是要把他“川”字型的皱褶抹平。

      “放……”

      周不鉴感觉自己正赤|身|裸|体被陌生人抱着,又跟四脚朝天的青蛙似的动弹几下。

      柒先生让周不鉴的脑袋枕在自己左腿上,右手揽着他的上身,左手捂在他体力不济有些发冷的脸上。看着他紧闭的双眼道:“听我的话,补充点营养。”

      周不鉴嘴唇发白,有些干裂脱皮。柒先生伸出食指沾了沾床头柜上玻璃杯里的水,涂在他的嘴唇上。周不鉴脑袋不听话地摇晃,柒先生叹气似是无奈他的固执,继而端起杯子喝了口营养液,按着他的下巴掰开他的嘴,俯身对口就往他嘴里灌。

      周不鉴痛苦屏气,舌头抵死把侵入者的口唇挡在外面。柒先生灵蛇一般的舌尖掠过他的齿贝,巧妙撬开了他的防线,咕咚咕咚把水大口灌了进去。

      柒先生看似悉心的照料,可周不鉴却无法从中感觉丁点儿善意。这般举止,在孱弱的人看来像是故意作弄,如戏耍圈养的狗。周不鉴恼急,自然也不跟他虚张声势假装友好。他察觉自己右手掌心粗糙的立方体,想也没想就掀开了盖子按键点火。那火烧在柒先生的胁侧,柒先生素手去拍灭了火苗,却也松开了揽着周不鉴的手。周不鉴瞬间顺着他如滑梯一样的双腿滚到地上,抽搐颤抖着,像是被钓上来又扔在岸边自顾自扑腾的大白鱼。

      “放……开……我……”

      周不鉴模糊的视线还有重影,他看着柒先生穿着肥大的衣服蹲跪在自己身边,左侧一个带着从容不迫的微笑,右侧一个高深莫测的冷笑。

      柒先生一边端详他一边道:“第二次细胞修复,没有免疫抑制剂的你表现得相当不错了。要是求生的欲望再强烈一点就更好。如果不是我这般刺激你,转移你注意力从而打开免疫系统,你是不是就想同归于尽算了。”

      柒先生有些难分难舍地抚摸周不鉴的额头,缠绵悱恻地柔声道:“你可千万不能有什么差池意外呀。”

      地面上湿滑的冷意刺激周不鉴刚刚发汗毛孔大开的皮肤,针扎的感觉从结痂的伤口传入四肢五骸,遍及躯体全身。

      “你……”

      这句话还没说完,周不鉴听见棚屋的大门突然被撞开,旁边的柒先生吓得一惊转头跳起好似一只遇到狼的兔子。周不鉴瘫软在地上,隐约看见几个幽灵一样的白色身影挤进门来。

      柒先生瞬间切换。他惶恐不安地搓着手,佝偻腰背,踱着小步在封闭的室内局促走着,不安又讨好地开口问道:“两位是来带他去复诊么……”

      一个白衣摆手,毫不客气地打断柒先生的询问。他低头看着周不鉴费力挣扎翻身,勉强遮羞趴地,故意背部朝天。再开口却是对柒先生说道:“找你,725。刚才叫了好多遍都不应。”

      “这、这么突然……”柒先生无措,声音里有些不合时宜的颤抖与请求。可那两个白衣对柒先生全无理会,一左一右干脆利落地压着他的手腕。周不鉴又听见啪嚓几声轻响,外加繁乱的脚步声,可推知他们是来提人的。

      “等、等一下……我还有些话要和他说。求求你们行行好。”柒先生被驾着往外走,三人行到门口,他突然用乞求的口吻扭头冲着里面的周不鉴说道。旁边二人似乎不给他机会,故意扭转他的腕关节。柒先生吃痛,轻唤出声,听上去有些柔弱无力的呻吟却随一阵阵脚步越来越远。

      这个行踪成谜,举止奇异的男人就这样被莫名其妙地带走了。

      又一波排斥反应袭来,平坦的地面上无处攀附,周不鉴拼命扣着地面。他分散注意力地去想那个极端矛盾、极其令人费解的男人。这个男人颇做作,若干举动因时而宜,却未真正惊怖或慌张。他对周遭事等了如指掌,温和之中却处处存着恶作剧之心,关怀之中饱含亵玩之意。周不鉴咬着嘴唇扯起嘴角,回想和柒先生的相处,他隐约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打破棉花掉进陷阱的错觉。

      那个男人的嗓音还徘徊在耳侧,叫他把身体打开,让自己的免疫系统接纳植入物的入侵。周不鉴强忍浑身刀刻的苦楚,混沌茫然中唯一个念头:未知之事太多,百般思虑仍有不及,不如挺过煎熬,等迟早水落石出。至于当下要务,是先爬起来,赶快找一身蔽体的衣服。

      “周不鉴,刚才柒先生……”王檬风风火火一路冲来,神情音调难掩悲伤。她一句“你知不知道”还没说完,推门刹那猛地刹住了车。周不鉴难堪,自知无力叫她止步,只得听由她心慌意乱近了又远,尴尬地喊了一叠声对不起夺门而出。

      不一会儿,小兔崽子苟乐被王檬推着,来到周不鉴坑爹的棚屋前面,就听他蛮不乐意地说:“大妈,我还有别的事要做,没空去照顾一个残疾人。”

      “你……你你你只要去帮一个忙就行了……”王檬把他推进屋里闪身而逃。

      苟乐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开口叫道:“挫……”

      周不鉴朦胧地就等他嘴贱口不择言,没想到那小兔崽子愣了半天硬是没有下文。周不鉴于是猜测这小崽子是受到了太大的视觉冲击力,于是乎卡壳忘词翻字典去了。也罢,事实这就摆在眼前,他还怕人说么。

      周不鉴努力摆出一个和蔼可亲、见招拆招、不管什么毒舌批评一概全盘听取虚心接受的良好态度。可惜他肌肉失灵,这幅表情挂在脸上,跟吞了一根苦瓜似的。

      “我扶你。”

      “弄疼你了别怪我。”苟乐连拖带拽把周不鉴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驴驮包袱一样架着他往席梦思边走去。周不鉴就跟橡皮泥一样任由这小鬼头把弄,苟乐虽然是在青春发育期,不过大概童年不幸说不上健壮,扛一个成年大人还是相当费力。他半边上身半边腿地把周不鉴搁回床上,呆呆地看着赤条条的人说道:“你怎么成这个模样。”

      周不鉴不知道他指自己狗啃泥的造型还是大白鱼的造型,神志不清地抽了一下嘴角。

      “像是被人耍流氓了还负隅顽抗。”

      “你的伤……需要吃药吗。”苟乐挺有主人翁意识地翻开柜子,搜罗出来一打瓶瓶罐罐,发现都是各类维生素矿物质的单剂、复合剂。之前曾经出现过的免疫抑制剂已经无影无踪。

      “给,葡萄糖酸锌补钙口服液。”苟乐插上吸管递到周不鉴嘴边,看他面瘫,连嘴都张不动,只好把吸管直接塞到他嘴里。

      “我再给你找身衣服吧。”苟乐闷声闷气地拉开抽屉,果然找到了几套衬衫长裤和内外衣物。“……我不是故意害你受伤,只是……听说蓝色的火很厉害,所以想试一试。”小孩有点像在墓地前面自我辩白,顺带把死人骂醒:“不过你真太笨,不就个打火机么,有什么了不起的能比命重要。”

      “哦,对了,大哥说自由除外。”苟乐想想又加了一句:“报仇也除外。”

      “我决定不生你的气了。好好感谢我吧。”

      周不鉴发自内心地感谢苟乐。倒不是因为这小孩儿不再生他的气,而是小孩儿告诉他,“听说蓝色的火很厉害”。周不鉴智商还没受伤,现在最多算思考迟缓。不过,这也足够他察觉其中的异样。他觉得,自己被人狠狠玩了一票。而且,这戏没唱完,估计还要继续被玩下去。

      被人养在金鱼缸里面还想打肿脸充鲨鱼,未免太不自量力,太不考虑旁边虎视眈眈的“猫”的感受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耀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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