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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灰烬(八) 不是灰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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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四角的四间棚屋,其中有一间是给女人住,两间给男人住,还有一间是柒先生住。着火的那间棚屋便是男人住的一间。
周不鉴冲到门外,隔着一个对角线都能看见远远的斜对过火光映天。那火是炎燧的火,蓝色如同海洋一般波涛汹涌。它看似温吞徐缓,却有着无与伦比的蔓延速度和肆无忌惮的贪吃胃口。火舌围绕那间棚屋,舔舐着所过之处,这蓝色和悬在半空中的人造银河相映成辉。
周不鉴听到旁边有人躲着老远,惊慌地询问这是什么火。那人说,这就像是普罗米修斯违背神意盗取的天火,孜孜不倦永恒燃烧。
这不是天火,是猎户座的武器,是猎户座将狪的焚尸灭迹,彻底抹去不留痕迹的道具。棚屋都是木架砖墙结构,完全没什么防火卷闸门,根本不可能阻隔火势。也好在房屋结构简单,起火一瞬,屋里的人都及时逃出。
周不鉴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最快速度往着火点冲去,一路上他都在观察火势。最开始急速蔓延的蓝色渐渐蜕变成白色、黄白色,最后在橙色稳定燃烧。他猜想,也许那蓝色是由炎燧引起的一种爆发,温度极高燃烧稳定。随着燃烧时间增长,吞没的易燃物助燃剂也越多,稳定的燃烧状态就不容易保持了。同时空气温度也降低了火焰的温度,蓝色鬼火就一点点变成了正常跃动的火。
地窖有水龙头,却没有水管和高压水枪。燃烧温度大概是降下来了,一群人自发地用盛饭的碗盆从另一间棚屋舀水来救。四五十个男人跟玩接龙游戏似的,你泼一勺然后飞奔到队伍最后重新盛水,我喷一勺也撤身折回。他们跟跳着转圆圈的广场舞一样,亲身实践什么叫远水近火与杯水车薪。
“你们救个屁的火啊,烧得越大越好,越大越好!烧大了,门就开了!”
台阶上面,大疯子波塞冬张牙舞爪像个领舞演员,他蒲扇一般的巴掌一下下地捶着坚实的铁门,怒声疾呼“着火了,快放我们出去……听见没有,快过来救火”。
大疯子声音喊得贼大,简直是一个气吞山河大如斗。他的大嗓门几乎把燃烧声给比了下去,让噼里啪啦屋梁倒塌声成了背景音乐。救火的队伍有些犹疑,其中还有两三个人觉得大疯子说的话不假。
如果火势能就这样越烧越大,白矮星能放着一整个地窖的样品不顾吗。如果白矮星来开门,这几十个人还能冲不出去吗。
接龙队伍里有人高声喊道:“救什么火啊,不救了、不救了……就让它烧得旺!烧得旺才好,把门给烧开一个窟窿!把墙给烧通!”
“我们拿瓢舀水灭火,本来就无济于事。放着让它烧吧!”另外一个人大声疾呼:“我们都躲在楼梯上面铁门口。那些小兔崽子一开门,我们就把他们都打趴下,然后乘机逃出去!”
“来吧,咱们一起向外呼救,门外人打开门咱就能逃出去了!”大疯子狂笑狂跳,振臂高呼:“好不容易引燃的大火,你们舍得让它就这样平庸地熄灭吗?这是火,是希望之火啊!”
苟乐不知道什么时候窜上了几级台阶,站在半山腰上像个旗手,用他还没彻底变声的少年音高声叫嚷道:“开门,把门打开!我们要出去!”
“只要有一点可能性我们都该试试,在这里也只是等死。不就是死么,为什么不放手一搏呢!”救火队伍里又一个人在撕心裂肺地呼喊。
橙色的光芒夺去了地窖里面习惯了阴暗环境的人们的视线,烧灼他们的神经,刺激他们的欲望和追求,扬起他们对摆脱束缚的渴望。这把火是大疯子和青春期臭小子一同策划放起来的,他俩就像冬天里的一把火,双剑合璧演得这出真利索。
周不鉴站在长龙跟前,看着长龙逐渐蜷缩成一条盘蛇。构成这条蛇的每一个圆点大都急不可耐,各有主张。到底是救火还是冲门,成了让人难以抉择的现状。他耳朵听着杂七杂八的讨论,心里悬了一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摇着身边一个中年人的肩膀,焦急问道:“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这个中年人被他颠得跟一面拨浪鼓似的,他脚踏秧歌步眼冒金星,慌忙捂住周不鉴的手叫他不要摇晃。定了定神,中年人开口道:“我只看到哗地一下,火光就腾升起来了。”
周不鉴追问:“这蓝色的火到底是从哪里开始烧起来的!”
“大概是屋里吧……实在太突然了,一瞬火苗就跳得一人高。哪儿来这么多的燃料助燃,难不成那个家伙私藏酒精或者研究了□□……”
周不鉴摔开中年人,从蚊香一样的人群里拨出一条道,穿墙术似的挤过人墙,向大门冲去。点状的人阵还在讨论到底救火还是破门。周不鉴顾不了那么多,朝着站在最高处的大疯子喊道:“炎燧在哪儿,炎燧到底在哪儿,你把他怎么点着的!”
那疯子根本不往下看。他两只胳膊向上摇摆,身体扭动跟摇曳的火苗似的,硕大的臀部左右钟摆。他怒张大嘴,瞪圆了眼睛,几欲癫狂。口中一句句渐强,喊的都是:“烧吧,烧吧,烧吧!”
“炎燧在哪儿——神经病你快点告诉我炎燧在哪儿——”
周不鉴觉得自己积攒多年的气定神闲简直要在这一刻清零加透支。他才不管救火还是不救,也懒得理会那火是不是比刚才又旺了一些。他的炎燧,那是他的炎燧!大疯子和青春期用他的炎燧点火,火是起来了,可是他一直贴身藏着的东西却被他们扔哪儿了……
火在烧,周不鉴的心肺肝胆一下下地颤。仿佛那火烧的不是什么木头架子、砖头石块或者家具什物,而是他的血肉,他的呼吸。
炎燧一直都放在他怀里,安静地躺着。他太习惯它的存在,就像心疙瘩肉一样。他平时也许不会想起这个银质金属物件,正如没人会去想血液循环。可是倘若血液停止流动,人会死。周不鉴遗失了炎燧,才发现他自己整个人都慌了。
周不鉴头脑发胀。对于那个人他觉得自己应该没有多少留恋。他长大之后从没留恋过,所以不可能开始留恋……是的,没错。他曾被那个人吸引,正如鸟儿被树木吸引无可厚非,大风来时自会飞去。两人之间有过怀疑、试探,最终因为不信以致不辞而别,大路朝天。
好聚好散,鸟倦知还。明明辞别的时候,都没有不舍。
他堂堂周不鉴怎可能死脑筋地在一棵树上吊死。而且,分明还是一棵没正眼看他的树。
人总是自以为了解自己,却从来没有看清自己,直视自己最坦率的诉求。如周不鉴这般出息之人,也只是在做|爱的时候才多少凭本能行事。其他时候,他总是心思九窍,想得多,层层戒备,伪装得多,于是总会遗失初衷。
眼下周不鉴是乱了。并不是因为地窖里一团乱麻、人声鼎沸而受到喧哗影响,而是他自己真的乱了。他冲上台阶,完全不理会同时也在冲门的人流,大力晃着苟乐。周不鉴用失常得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嗓音叫道:“小鬼——你知道是不是,炎燧在哪里,你们把炎燧扔在哪里了——”
苟乐被周不鉴吼得一愣一愣。他印象中的周不鉴,是个既挫又怂,爱说教,没有斗志还软塌塌的男人。这样的男人,他会不顾一切凶悍地呼喊吗。
“炎燧在哪里,你们怎么点燃的火,你们怎么点燃的火——”周不鉴贴着苟乐的耳朵大喊,对小孩儿不能拳脚相加,多少也得让他吃点苦长长记性。
周不鉴对于中二病的以毒攻毒颇见奇效。苟乐这小子被洪钟大吕吓得茫然木讷,机械自发地回答道:“放……放在屋里,我、我用木头凳子腿压着那个银色的,让它不停地冒蓝色的火。大、大哥用普通的火点了木凳。后……后来红色的火碰到蓝色的火……”
“……炸开了。火烧起来正好,我们可以出去,去找坏人……”
周不鉴狠狠搡了苟乐一下。苟乐在台阶上一个没站稳就往下扑去。幸好附近人多,一只胳膊伸出来把小孩揽着,让他重新找到平衡。
周不鉴连滚带爬地奔下楼梯。着火的屋子还在烧,火势不比刚才有些许加减。人人喊着叫门,几乎无人灭火。这个时候倘若想要冲进着火的屋子,不会有半点阻拦。
“周不鉴,你要干嘛!”王檬赶来看见周不鉴行动举止怪异,连忙喊住他。
“没你事。”周不鉴冷冷地说。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力量。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在想:金属熔点不过一两千度。不知道炎燧是什么结构的,不知道它的外壳耐不耐热。火焰长这么时间不灭,再坚硬的东西早晚也承受不了高温灼烧……
“喂,周不鉴,你疯了……”
周不鉴是疯了。一座小棚屋像是串在烧烤棍上四面被火炙烤的烤鸭,没有哪一边不在冒火。时不时,还能听见从这座豆腐渣工程里面传来什么东西跌落的声音。幸好门还是那个门。只要有个洞,周不鉴就能钻进去。他必须要钻进去。
“喂,周不鉴,你找死啊……”
“我不会死……”
周不鉴知道自己是白矮星捏在手里十分重视的筹码,不会让他轻易去死,所以他也全不害怕以生命犯险。周不鉴躲开明火,弓腰猫身捂着口鼻钻进火海。他第一次感觉这么热,这种温度几乎让他冰冷的体温从里到外彻底沸腾、蒸发、干涸。这种令人窒息的温度,比他之前进入过的任何逼仄谷|道都更给人以炙热的压迫。
绝望?他没想那么多。他只害怕自己一不留神,错看或者漏过了那个让他心神不安的物件。他害怕方方正正一小块已经染上了自己体温的金属,就这样融化消失不见,永远不见。
王檬在外面挤得直跺脚,她看见周不鉴的身影被火舌吞没,整个人几乎都哭出来。她捡起地上不知是谁的饭碗,一左一右握在手里,参加趣味运动会似的满水冲刺。在人人都向大门涌动的潮流之中,就她一个人,在水龙头与火焰之间不停来来往往,来来往往。
棚屋里面,周不鉴四肢着地匍匐前进,不只是为了呼吸空气,同时也为了地毯式搜寻。一根烧着的横梁如火龙盘旋俯冲,在他身后寸余的地方跌落。就在周不鉴庆幸自己堪堪避过一劫的时候,横梁上面搭着的瓦片却像灼热的陨星一样纷纷坠落。措手不及,左右都是火。周不鉴刚来及地把脑袋收到胸口下面,烙铁般的触感在他后背开了花。
他吃痛,支撑不住,几乎整个人平趴在地上。地面的灰尘跟火山灰似的,钝刀子打磨着嗓子,吸入肺中几乎戳破一个个肺泡。他双手十指扣着地面往前爬,眯着眼睛用迷糊的视力分辨一尺之内的细物。
周不鉴觉得自己就在受着斧钺汤镬、浑身炮烙的酷刑。想这些年,浮于表面、浪荡恣肆的他,不付真心,又何曾为一个人、一件玩物褪下一层玩世不恭、潇洒风流的皮,心甘情愿忍受痛苦。
炎燧,或许只是祁连偶然念及随手转交。何况它本身并非价值连城、不世之宝。然而眼下,他本能地焦心,心急如焚,连身体烤焦的痛苦都变得不堪一提。
隔间一堵墙垮塌,落石把来时的方向给堵死,没有后路。火刑折磨着后背,指尖像被夹了竹棒,周不鉴猜想自己一表堂堂的好青年大概又一次毁容了。冒着再死一遭的罪,拼着可能没有明天的命,这般行为到底何苦来哉。他自嘲,可这番炼狱竟令他甘之如饴。
他两条胳膊拖着大半个身子又往前挪动了几米,他隐约看见原先大通铺的痕迹。铺上的床被已经成为火舌的养料,木质床板成了黑灰木炭。这间屋子燃烧得极干净,很有可能是最先起火的地点。一阵咳嗽又呛了一口灰尘,周不鉴像蛙泳运动员一样小心在地上摸索。
木头凳子燃烧后的残骸或已湮没成为遍地灰烬。周不鉴全然不顾高温烧灼,他烤全羊、生煎包一样贴地爬行。他一点点摸,去找埋藏在灰烬里或许还闪着光泽的银色金属。
轰隆隆的坍塌声他几乎听不见了,身体周围的温度他也麻木地接受。狭窄空间里,氧气燃尽的窒息感和浓烟剥夺呼吸的刺痛渐渐袭来。
他的指尖大概还在蠕动,可能碰上了什么障碍物。不是灰烬、不很柔软,滚烫得吓人,好像是刚从左胸口里面挖出来、带着体温的肉块一样。
周不鉴想笑,却只虚弱地呼出了一口气。体内,一氧化碳浓度飙升,他借着朦胧的意识喃喃自语道:“是热的呢……”他嘴唇又轻动了一下,吐出两个音节。
祁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