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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灰烬(九) 雨水带走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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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檬满脑子空白。她不知道除了来回舀水灭火,还能做些什么。她一边孤军奋战,一边哭喊道:“帮帮忙灭火啊,刚才周不鉴冲进火里去了,到现在还没出来呢!”
不远处的人一愣,问道:“那小子冲进去做什么。”
“不知道……求求快来人帮忙一起灭火,周不鉴他人在里面!”
王檬的呼救应者众多,帮手甚少。张嘴说话总是极容易的,一句救火经过多人的传递,到了楼梯口,蜂拥的人群竟然异口同声喊出了:“开门,快开门啊,着火了,有人要给烧死啦。”
苟乐跟着大多数叫了几声,总觉得有哪里有些怪怪的。刚才众人救火的时候,怎么没说有人还在里面的。这傻小子虽然放火,却也是从犯、初犯。他良知未泯,脑子能转。苟乐推着身旁的成年人问道:“谁要给烧死了,怎么回事,谁要给烧死了?”
“二狗,你管他那么多呢。烧死了不是正好嘛。有人烧着正好啊!”大疯子完全嘶哑的破铜嗓子扯着叫道:“开开门啊!着火啦,烧人啦,有人要给烧死啦!”
“大哥!”苟乐哭喊,声音像是云霄飞车一样转了好几个大弯。他努力维持瘦小的躯体,在往上翻滚着喊救命的人流中维持平衡,不断拉着身边的成年人的一角问道:“是谁,谁要给烧死了!”
“据说是周不鉴那崽子,就是啊管他呢,要活要死都是他的命!”
苟乐呆怔,一个不小心被旁人挤开了去,小小身躯仰身向下摔倒。
几十个样品像是古代攻城的军队,他们用肉身搭起了一辆攻城槌。有节奏数着拍子,一下一下地撞着门。一边撞,一边还像在唱军歌般的整齐划一地喊:“开开门,开开门,有人快要烧死啦!”
王檬筋疲力尽,气喘吁吁。一不留神,没握住盛水的饭盆把自己打了个透湿。她既不解又难过地望着嘉年华一般欢腾的人群,喃喃自语:“这些人……简直是疯了。”
不知什么时候柒先生来到她身边,拢着宽大的衣袖柔声安慰道:“王檬,你是个好姑娘……不过,一两个人的力量还是太单薄了。别着凉,回去换身衣服吧。”
“柒先生,求求你帮帮忙,多一个人也好,灭火……来灭火……”王檬不听他话,哭号地拽着柒先生的衣角,拉着他一起去水龙头接水。她是女人,不管用多大的力气都拖不动柒先生分毫。最终只得万般无奈地颓然跪地,泪流如瀑。
“你何不像那群人一样……难道不想出去吗。”柒先生低头轻轻问她,额前白发刚好遮眼。
“我……不知道……只是……绝对不能这样……”王檬哽咽。
柒先生讳莫如深,提刀见血莫名犀利:“不能哪样……杯水车薪怎会有用?你固然惦记他的安危,事情是否可行却也得考量。”
王檬赧然,张口结巴道:“尽力而为总比束手无策强。总不能见死不救,何况他还帮过我。”
“原来是这般思量……”柒先生收起了深似海底的神情,微笑着抬头去看天花板:“说得好呀……人不能见死不救。不能见死不救,但愿他福大命大烧不坏罢。”
王檬只觉云里雾里,完全不知他在说什么。只看那火势大,心心念念着人又不是太上老君炼丹鼎里的孙猴子,爹生娘养、吃碳水化合物的主怎么就能烧不坏。
焦急中,她听见柒先生说:“瞧。下雨了。”
如果这是在屋外,自然界变化风起云涌,成云致雨不足为奇。但这可是地窖,怎么可能有大气水循环,哪儿来的雨。王檬疑惑,但是落在头顶肩膀身上越来越密集的水珠没有欺骗她。
柒先生悠悠道:“真没想到,地窖里有防火系统。正是时候,该洒水灭火了。”
雨渐渐变大。像一盆冷水浇在懵懂的人群身上,让他们从希望的云端坠回到煎熬地狱。一个个骂骂咧咧喊着白矮星真他妈的够先进,浪费人感情不说还叫人白期待,落得空欢喜一场。
王檬注意到棚屋的火势逐渐被洒水压制。她激动雀跃,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饭盆蹦着跳着冲到起火点。她伸手接着空中落下的雨点,省心省力地往墙壁上浇灌,哪怕多一份力多一滴水也好。
围在门口的人群百无聊赖地散了。还有些依依不舍十分固执的,只要见火势没熄,就不依不饶敲个不停。
就在这时,铁门很诡异地一声轰响变身,一条铁板缩到相邻的铁板里面,成了镂空栅栏状的栅栏门。门外边站着一排高低胖瘦整齐划一,穿蓝衣的男人。蓝衣男人面无表情手里端枪,枪口朝里。
“枪……枪——”黑洞洞的枪口下,原来站着捶门的样品腿软手抖,他们有的直接从高台上跳下,有的打着滚顺着楼梯滑下。直接被瞄准、射杀、死亡,还不如继续苟延残喘,等待奇迹。
“那是死不了人的麻醉枪!门开了一个缝了,你们还在犹豫什么!”大疯子鼓动张皇四窜的人群,打气筒一样给漏了气的车胎充气。“你们在怕什么。猪狗不如的日子,有什么好留恋的!”
“1528。”
大疯子波塞冬是最后唯一一个还站在高台上的人,他像君临天下的末代帝王,没有士兵的光杆司令,面朝下着雨的银河,面朝无数个怯懦、盲从、彷徨的人凄厉地喊道:“你们不是要出去吗——”
“报废。”
话音未落,波塞冬的脑袋瞬间炸开花。雨水带走他的血,像高脚杯里满溢泗流的红葡萄酒。他疯狂过,挣扎着,没有跪下,最后站着死了。幕布落下,火熄灭了。地窖里鸦雀无声,一片死寂。栅栏铁门彻底打开,一排蓝衣人闪身,放进来四个白衣魔鬼。
王檬不顾残垣断壁、危墙残梁,正要冲进废墟寻找周不鉴。却听见旁边一人叫她,把她拉到一边:“1236,这里没你的事。”王檬第一次被白衣人叫号码,居然是“没你的事”。她傻傻愣在原地,看两个人钻进棚屋废墟,眨眼就抬出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王檬听见两个白衣人颇有默契地咧嘴而笑,异口同声:“正好,还有一口气。拉回去救活。”
“王檬,回去换身衣服吧。”柒先生从容安慰道:“干站着也无济于事,不如祝福周不鉴他挺得过来。”
研发实验室里,周道在处理从二型狪肝脏中提取的新鲜组织块时一不留神,小刀划破了手。他拿蒸馏水随便冲了冲,继续切肉丁。
“蛇牙,你儿子有一项特殊的兴趣爱好。”
蛇牙没理会黑白幽灵,一言不发自顾自地闷头做实验。他把剪切成碎的组织块放在玻璃匀浆器里,加入细胞裂解液,反复震荡。
黑白幽灵自讨没趣,却不放弃。他藏在斗篷里的手环抱在胸前,不痛不痒地又缀了一句:“我都忘了你最讨厌在实验进行中被打扰……不过,我还是想告诉你一声,你儿子的爱好是找死。”
蛇牙把浑浊的液体转入离心管中,滴了几滴蛋白酶,然后又放入恒温浴锅中,调好温度时间。这才开口回道:“你们不会轻易让他死的。”
“的确。”黑白幽灵笑了笑,黑兜帽轻轻颤动,“不过,这不代表他不会疼。尤其,他接受的还是细胞修复治疗,不注射免疫抑制剂的细胞修复。”
蛇牙搭在旋钮上的手指抖了一下,他转头看着黑白幽灵,面无表情地说:“疼死也是死。你们居然放任他忍受疼痛?”
黑白幽灵好整以暇地看着蛇牙,接道:“他刚被送到地窖那天,就被可爱的样品们打了个半残……当然,这得怪□□,他多嘴地备注了你儿子的身世。后来医疗组把他捞出来,进行了细胞修复。一不小心偷了个懒,忘了给他免疫抑制剂。结果,你那好儿子争气,倒是自己挺下来了。”
蛇牙点点头,公正客观跟写实验报告一样:“受体克服排斥反应,自发适应来自供体的植入物,的确挺争气。”
“挺过来也就罢了,你这儿子还不学乖。人人洗澡都是往水盆跳,周不鉴偏偏往火盆跳。结果浑身浴火,重度烧伤,差点有去无回。”
蛇牙望着黑白幽灵,平平板板地问道:“第二次细胞修复?”
黑白幽灵笑得更开心了,活泼地强调补充道:“第二次,不接受免疫抑制剂的细胞修复。”
恒温浴锅在蛇牙身边“嘟”地叫了一声,他没听到。他神情严肃,深咖色的眼睛凝重无比:“你们疯了。”
“难道你就不好奇吗,人体的极限到底在呢。他能够扛下一次无免疫抑制剂的修复,为什么就不能忍耐第二次呢。”黑白幽灵走到恒温浴锅前面,揭开盖子拿出离心管,间歇震荡:“还是说,由于样品是你儿子,你就抛开了客观独立的科学精神感情用事?”
黑白幽灵的手如宣纸,青色血管像是笔墨勾勒的线条。他很有雷锋精神地继续蛇牙的实验,把离心管放到台式离心机里熟练地设好时间,一边说:“血缘关系相较于夫妻关系,在人类演化的历史进程中源远流长。女人与你不过一纸契约,儿子与你分享一半血缘。”
“不要这样瞪我。”黑白幽灵把手收回斗篷,颇鄙夷地笑道:“社会学者的理论你知道,不过是归纳的空想、无法实证的猜测。我看,就这一条放在你身上还算合适。由此可见那些虚的东西也不全是垃圾……”
蛇牙不露声色地把黑白幽灵从离心机旁边挤开,取出离心管提取了上清液。“我一直认为我们是合作关系。其他……不牵扯其中。”
黑白幽灵摇首:“我们和上将的合作,各取所需。你只是合约的一项内容。”
蛇牙异常冰冷地回敬道:“所以我一直都任劳任怨被你们索取。”
黑白幽灵把他这句话当成个俏皮话,乐不可支。荡漾的斗篷趋于静止,他缓缓开口道:“到底为谁服务……又何必去想那么复杂。你是分子生物学领域最杰出的科学家。因为研究敏感,不容于阳光下所以才得依赖我们。仅此而已。而今在白矮星,你获得了优越的实验条件,可以无止境地追求科学。”
“谢谢你提醒。”蛇牙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不断往装着上清液的离心管里添加各种试剂,出口讽刺道:“我记性不好,总会忘记自己早已不属于自己。”
黑白幽灵走到门口,回身答道:“除了实验,你不需要想其他。这些,我们都会帮你记得。毕竟双方签的可不是一份简单的‘合作协议’。”
蛇牙拿着试管走到黑白幽灵跟前,另一只手搭在门把上作势就要锁门。他下逐客令道:“还有什么事吗?”
“基诺姆大人让我替他向你问好,感谢你‘依约’为白矮星付出的辛劳,以及其他的一切。”黑白幽灵文质彬彬地鞠了个躬,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