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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灰烬(七) 可是炎燧, ...

  •   苟乐这个小屁孩儿颇有点祥林嫂的潜质,才几天,他的一番悲苦经历在地窖里都人尽皆知了。大部分狱友都给他鞠一捧同情泪,竖个大拇指说这孩子真有正义感、有孝心。不过真正愿意助他实现复仇大业的人不多,除了大疯子波塞冬。

      周不鉴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想要矫正苟乐的三观。几天下来他终于知道,和一个不识好人心的中二偏激脑残货讲道理,是一件多么伤心费脑子的工作。

      “挫叔叔,你骗了我三次。如果你再不做出真诚的补偿,我就和你断交。”

      周不鉴自从来到地窖,睡觉就很轻。即便如此,也禁不起小家伙悄无声息地窜到席梦思边上,一双小凉爪子掐菜似的掐着他的脖子,在他迷迷瞪瞪的时候嚷嚷什么外交辞令。

      这小屁孩儿忒记仇,锱铢必较瑕疵必报,没准长大就是个小心眼的鸡贼。周不鉴脸色涨紫,含含糊糊地问:“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你骗我得还少吗!”苟乐当面驳斥,罗列罪状一般地吼着。

      “小家伙有话好好说嘛。”柒先生过来托着苟乐的两胁,把他半抱半拉提溜起来。

      苟乐就着被拉开的姿势,横挑鼻子竖挑眼,芝麻谷子噼里啪啦一通乱倒:“你骗我说打火机发光和星星发光是一样的。可是柒先生跟我说两者完全不一样。”

      周不鉴揉着脖子瞪着旁边二人:“不都是火嘛。”

      柒先生拽着苟乐,微笑着补充道:“液化气体达到燃点遇氧燃烧,这和恒星上的聚变反应不是一个原理。”

      周不鉴瘪瘪嘴,转过身把眼睛撇到一边去,不看这两个较真帝。

      苟乐继续说道:“你说你会帮我杀了那个坏人,可是到头你又反悔。”

      周不鉴听罢,刷地一下坐起来,张口正要反驳,却听见那小孩眯着眼睛缝看人,愤愤不平道:“你别跟我说你是为我好。”

      这小孩还真他妈不是一般的逆反,连骗带哄迂回着讲道理,一片好心都被当成驴肝肺。周不鉴撅嘴,耸了一下肩膀。他闭上眼睛九十度直直躺下,挺尸装死。

      苟乐阴沉着脸,竖起第三根手指:“你对我撒的最大的谎就是……你装样装好人,瞒着我、不告诉我你居然是人形改造研究者的儿子!你其实和坏人一条心对不对!”

      周不鉴躺在床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扬一只眉毛缩一只眉毛,半边嘴角还是斜的。他想自己的鬼脸德行一定很奇特,再奇特也比不上这小鬼翻开户口本查祖宗三代、连坐诛族来得奇葩。所谓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在这小孩儿眼里,周不鉴由于出身问题,被恒等地带入转换了。

      柒先生拉着苟乐,接下话茬:“理不能这么说。小乐,爸爸是坏人难道孩子就一定是坏人吗。”

      “如果他不是跟坏人一伙,他为什么朝三暮四出尔反尔。”

      周不鉴缴械投降,放弃了和这个隔着代沟的小孩讲理说情。误会就误会吧,自己之前的劝道权当是放了一场屁。他不是金刚钻,也不是削切机床,无法摧毁青春期孩子扭曲的三观。

      苟乐执拗地挥开柒先生牵他的手,整个上身都在放肆地摇晃,他固执道:“我不管,我不管。挫叔叔骗了我所以要补偿我。”

      周不鉴这回是真从席梦思上爬起来了,他悠悠伸个懒腰,提腿下地坐在床边。他双手撑在身体两侧,耐心专注地看着苟乐一字一句道:“你想要我怎么补偿你。”

      苟乐就等着周不鉴说这句话,所以想也不想就答道:“你把打火机借我吧。”言毕他单薄的五官展开一片亮色,伸出手掌便来讨要。

      “小乐,那物件明明是你周叔叔十分珍惜的东西。”柒先生蹲下|身,在这孩子耳边柔柔哄道:“君子不夺人所好,再换一个好不好。”

      “不夺人所好”的潜台词便是那东西分明是极重要,极有用的。听此一言,如苟乐这般古灵精怪、刁钻偏执的孩子,自然更不会放过这样的好东西。

      “挫叔叔不愿助我一力,又说火焰和星星发光一样。所以正好……挫叔叔你把打火机给我,不管怎么用,都当抵偿了。抵偿之后,我大人不计小人过,你犯的错误勉强算是揭过了。”

      “如果我不给呢。”周不鉴反问。

      “你不给,我就让大哥帮我要。他那么厉害你见识了。”苟乐说。他口中的大哥就是大疯子波塞冬同志。敢情他俩一拍即合,这称呼都改了。

      要说波塞冬有多厉害,周不鉴到不觉得。叫花打狗也分好狗坏狗,可那个疯子却是抡起棒子是人就打。恨不得制造出点什么事端来才好趁机越狱。

      对面站着据理力争,咬定不放的苟乐。不管这家伙性格多么乖张怪癖,他好歹是个孩子,让人心有不忍的孤儿。这个孩子冲动叛逆,肖似自己在被光阴打磨得平滑之前,稚气尚存无法无天的模样。周不鉴心里发软,脑子里面犹豫了一下。

      从小缺少疼爱的周不鉴在成长途中总渴望获得关怀,可惜少有人会对一个非亲非故之子付出不计回报的疼爱。渐渐,他这份渴望开始变质,得不到关怀的他退而求其次——百般无理取闹,只为了获得关注。

      这个孩子那么像曾经的他。看见苟乐,周不鉴便总会想起自己年少离家后,被抛弃的愤怒和被忽视的孤独。没有人能忍心回绝镜子中缩小版的自己。

      苟乐卖乖地摇着周不鉴的膝盖恳求道:“挫叔叔,你还是给我吧。咱俩扯平,我以后也不生你的气啦。”

      可这孩子要的是炎燧。

      周不鉴叹了口气。在此之前,他的的确确从没在意过什么东西,那时候,说要一个物件他也不至于给不起。可是炎燧,贴在怀里仿佛浸上了自己的体温,躺在手心又好像还有些凉意。它那么新,它的主人到底是有多么爱惜,始终妥善地保管。

      那个男人,周不鉴对他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开始只是一眼看上,相处之后无时无刻不在撩拨。那些天里,两人之间没停止过怀疑,也没有交心。连带所谓的征服欲,也纠缠着挑衅、倔强、试探。

      有一种复杂的怀念,是明知留恋,却不知道自己在思念什么。
      既然不知自己在思念什么,为何还要留恋。

      苟乐特别严肃地盯着他看,盯得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了。周不鉴叹了口气,咬着嘴唇,把炎燧放在苟乐小小的手心。

      “你自己拿好,好好保存。”周不鉴的手不舍地离开苟乐的手掌。小屁孩儿耀武扬威地笑了笑,带着算你识相的架势颔首认可。他攥紧小拳头,达到目的一般昂首挺胸地走了。

      “你最近感觉怎么样。”柒先生挨着周不鉴坐下,端详着问道。

      “……不怎么疼了,总感觉好像少点什么。”木然回答,发呆地看着苟乐消失的那扇门。

      “说明你的身体已经将植入的供体细胞有效接纳。一点免疫抑制剂都没有用到,这是你的自体适应的功劳。”柒先生翻开他的手腕,摸着周不鉴的脉搏微笑道:“脉象平稳,心率正常。”

      “柒先生您懂的东西真多呢。”周不鉴任他扯着手,翻着眼睛去看棚屋顶,数房梁架子。

      柒先生不温不火,悠悠问道:“那个打火机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周不鉴顿了一下,满不在乎地说:“……没有。”

      柒先生抚在周不鉴脉搏上的手指缓缓向前滑动,从腕前落向掌腹,指尖在他掌心轻挠。柒先生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紧绷,虽有细纹却不粗糙,正如他的容貌,教人看不出年龄。

      被一个男人这样探索般地牵着,周不鉴十分不适应。他刚一抽手,柒先生的手就跟了上来,整个压在他的掌心上面:“你又说谎了。”

      周不鉴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柒先生的五指却嵌入他的指缝,不太用力地压着他:“我提问的时候你脉搏轻微变化,掌心微凉大概是你天生体温不高,不过汗湿却是因为心里有所波动。”

      周不鉴心下一凛,有些忌惮无措地想要甩开柒先生,可柒先生却一直不松不紧地拉着。周不鉴转头看着柒先生,他眼角唇角像是被自动铅笔勾勒出几条浅浅的细纹。他的五官精致深邃,有些希腊式的风采,可这份独到却被更为别致的白发遮掩。

      “你在猜我的头发为什么是白的?”柒先生抖了抖脑袋,撩开挡在眼前的一缕不妥帖的额发。他回望着周不鉴好意回道:“……是因为操心操的。”

      “你躲着我……到底是厌恶我、忌惮我、还是防备我……”柒先生在席梦思边向着周不鉴的方向侧身挪了挪,探头靠近他说:“我只要感受一下你的呼吸,就能知晓。”

      周不鉴乍然有一种鸡皮疙瘩炒板栗的错觉。这样一张他认为年轻时或许很清隽的脸,将将停在距离他三四厘米的位置。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周不鉴知道这时候他不能退缩,面对这样堪不透的男人,越是退缩反倒越容易被他步步紧逼给看穿。

      两人脸上感觉着对方鼻腔里喷出的凉丝丝的气息,彼此垂着眼睑,用一线昭明互相对视。周不鉴看见柒先生半敛的黑眸,如深山幽林里腾升的雾气,薄云遮蔽的弦月。

      周不鉴努力用腹腔呼吸,每次吐息都尽可能地均停。周不鉴可以扰乱别人的步伐,却不愿被别人搅扰,尤其柒先生。这个人,他没有一点线头是埋在外面的,可以叫人逮到抽丝剥茧,一窥真容。

      柒先生嘴角微动,另一只空闲的手缓缓抬高,停在刚才苟乐掐着周不鉴脖子的地方。周不鉴觉得自己鸡皮疙瘩快要炒出锅了,剩下一缸子的板栗不知所措。他牙齿咬着舌头边,满脑子想着“我是死人我是死人我是死人”。

      柒先生的食指落在他脖子下方两条锁骨中间的凹陷处,继而上移顺着颈椎来到下颌。柒先生食指和拇指间虎口托起了周不鉴的下巴。周不鉴恍若无事不避不让地盯着柒先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忍着发抖,舌头都要给咬出血了。

      每个人都有他的社交空间,有他的亲密距离和安全距离。对于周不鉴而言,柒先生是站在安全距离之外的值得怀疑的“狱友”。眼下,柒先生甚至突破了亲密距离,锥子一样刺入周不鉴重重设防的个人空间。

      两人就这样脸对脸,手叠手,膝盖相碰地坐着。坐到周不鉴都觉得自己是在和柒先生仙人对弈的时候,他感觉到那人温凉湿润的口腔空气弥布在自己的唇周鼻梁。

      “我总算知道你怎么把排斥反应扛下来的了。”柒先生噗嗤笑出声,卡在周不鉴下巴的手转而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脸颊。另一只握着他的手也悄然松开。

      周不鉴觉得自己喉间有些血腥味,他慌忙吞咽两口,舌头针扎地疼,心里抽搐得厉害。他面无表情地将脸朝外,收回手。

      “……可惜你最后这个动作做得太仓促,装得不够无辜。”柒先生牙齿咬着舌尖,露出嘴唇一点点肉红色。他飞速地眨了几下眼睛,尚且年轻的面庞上稍显精巧灵动,居然像是个顽劣捣蛋鬼,残存童贞的恶魔。

      柒先生刷地站起身,对着周不鉴用左手重新托起他的下颌,他弯腰对着周不鉴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知道么……有时我真恨不得狠狠咬你一口……”

      周不鉴右手握在他左腕,一边站起一边把他的手掰开。到两人谁也不用弯腰,互相又能看到彼此的时候,周不鉴淡淡开口:“我的确曾幻想过你年轻的样子。不过,这不代表我喜欢被你碰。”

      柒先生春风和煦地眯眼笑着靠近他道:“不喜欢被碰和不喜欢我是两回事。”

      周不鉴觉得今天的柒先生相当有问题。虽然他平时就隐藏着过期、藏雷、危险、请勿靠近的标示,但这一番试探绝对超过了底线。就在两人对峙周旋的时候,王檬突突突地撞开了门。

      门外头大声喧哗还有噼里啪啦、毕毕驳驳的燃烧声传入屋中。对于安静的地窖来说,这份噪音来得相当不正常。

      “柒先生、小周……你们……”王檬看见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的暧昧姿势不禁傻眼,硬是呆愣当场忘记做声。

      周不鉴身为当事人,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架势,保持造型淡定地看着王檬问道:“怎么了?

      “啊……哦,不是,那个,”王檬左右彷徨,忽然像电击一样轰然惊醒:“对了!你们知道么,外面着火了!”

      周不鉴浑身一悚,想也没想甩开柒先生朝外冲出去。柒先生踉跄了一下,王檬一个箭步上前扶助他。柒先生挠挠脑袋道了声谢谢。

      王檬犹豫着开口道:“您和周不鉴刚才是……怎么回事?”

      柒先生摩挲下巴,神情关切若有所思:“索性他上次伤得不重,康复的快,拔河顶牛都有力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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