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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灰烬(六) 在鲜血肥沃 ...

  •   “队长,发现目标。”

      荒弃的郊区公园,衰草连天。被冬日霜雪摧折的树木满地凋零。一个健硕之物身姿灵巧,它藏身一人多高的荒草丛中,在雪后泥泞湿滑的土地上疾速飞驰。速度奇快无比,以至模糊了它狰狞的五官。

      历经无数次残酷绝境,踏着数不清的尸骨前行,祁连举枪瞄准、扣动扳机,毫不犹豫。

      激光粒子枪射出一道激流,不偏不倚正中那东西的脖颈。激光导弹贯穿它的颈部脊椎,留下钢珠大小的缺口。小孔成像似的呈现出它背后倒映的风景,没有什么风景比血红的瀑布更加壮美。这只身高马大的生物僵挺着脖子向后倒去,喷出的血液在空中划过一条弯曲的长弧。

      祁连没有停顿,迅捷地越过那只狪的尸体,瞄准射杀了它身后另一只伴侣。他穿着黑色半长风衣,敞着领口朝下三颗纽扣。他是来自极昼的旅客,乘着万里朔风掠过苦寒孤寂的冰天雪地,唯有莽莽夜暝才是归宿。

      “韩锋,情况如何。”

      “送走了一只。看来都是傀儡。没找到白矮星‘□□’或者‘蜘蛛’存在的踪迹。”

      祁连收起枪,拨开草丛,弯下腰,单膝跪在雪地里。

      污秽的血迹浸透了白色的雪。黑色的雪泥打湿了黑色的衣摆。男人的肩上是咆哮的风,风上是低矮的乌云。温暖从明亮的城市霓虹中飘散,消失在阒寂无声的夜色里。斑斓的只是七彩琉璃,碎片敲醒了酣睡的梦。

      祁连伸手把它们翻身朝上,抹去了颈动脉爆裂喷溅在脸上的脏污。

      作为一只野兽来说,咬断脖颈的死法在自然界里不足为奇。对于一个人来说,这般曲终收拨当心画,轰然委地如断弦,却是极端残忍的了。

      祁连团了一把上了冻的雪,擦干净它的脸。

      因为基因改造的缘故,它的肌体轮廓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一般而言,一型狪的共同特点是骨架增大、肌肉增强,毛发密结、齿爪尖利。然而,由于接受基因改造的样品不同,改造之后的狪也会有特异性——残存他们原本的特征。

      擦去血迹,眼前这一只,它的五官面容重见天日——这东西有着与粗鲁外表不太相称的较白皮肤,浓缩的眉眼口鼻像是一团乱麻般簇拥在烙饼一样的脸盘上。祁连把它尚未完全冷却的脸拉平,一张皱褶百出的破布成了桌布。

      “队长,您这是……”韩锋解决了不远处的另一只狪,奔过来和祁连回合,却看到令他困惑的一幕——队长祁连正跪蹲在一个尸体前面。

      “蒋杰。之前一个案子里面失踪的青年。”祁连解释道。

      韩锋纳罕。向来都把枪下鬼当牲畜的祁连,从未在意它们长什么样。可他最近为什么开始频繁地注意每一只狪的样貌这种细节。

      祁连在雪地里擦了擦手,摸了一下衣兜仿佛想起什么,继而转身朝韩锋说道:“你帮我把它们烧了吧。”

      韩锋毫不意外,点头应了一声,开玩笑道:“您偷懒的老习惯。”他嘿嘿傻笑着一边掏出自己那个已经磨得失去金属光泽的炎燧,一边蹲身点火。“我知道您嫌弃这些腌臜玩意儿。可您要是自个儿出外勤,没人帮您烧尸那该怎么办哟。”

      祁连弹了弹衣角站起身。背着火光昂首看着远处城市的夜景。祁连在猎户座已有九年,担任队长也逾三年。这些年来,死在他枪下的狪不计其数。可是,他很少亲手为那些尸体火化送终。若说原因,并非单纯是因为嫌弃。

      “队长,烧完啦。连灰都不剩了。”韩锋踢开地上一堆黑灰,挫骨扬灰清除痕迹地欢快说道。

      无数个无辜的姓名被遗忘。在鲜血肥沃的土地上,墓碑如同杂草一般疯长。祁连站在这里,望着夜晚最先降临的方向,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他缓缓扣起了三枚大衣扣,招呼韩锋一并离开。

      两个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荒野之中,韩锋听见身边的祁连轻声说:

      “这味道味怕是……消不掉了。”

      猎户座进门大操场上数着一个宣传栏。这个宣传栏上贴的不是军民鱼水情之类活泼生动的招贴画,或者白底黑字一咏三叹的纲领文件。而是队内每个人名起头,后面一大排空格的“小红花专栏”。

      这其实是夏恬在数据统计的无聊之余开发的一个项目,叫做“比一比”。道理谁都懂,就是培养队内的竞争意识,积极完成歼灭任务。

      这个表格每月更新一次,次次头牌基本都是祁连,当仁不让心服口服。第二名的争夺往往比较惨烈,铁心冷面的女狙击手白姗、切金斩玉的虎头刀臧英、还有恋家狂人柔情似水的东北大汉韩锋,他们仨往往不相伯仲势均力敌。

      骆晖就特看不起夏恬这个排名分类控。嗤笑道男子汉大丈夫何必在乎一城一池的得失。夏恬斜眼看他,懒得出口奚落,直接从兜里拿出一罐六味地黄丸。从乌良那里开的,固肾强腰。她说:“正好治治你那蔫了吧唧的干萎模样。”

      “有人惦记我身体总是好的,不过我枪法准着呢。”骆晖邪笑着,别有用心地凝视着夏恬说。

      饶是拉猪皮做护法,吐槽神功无人敌的夏恬女神也不由脸红,嗔怒道:“小小少年油嘴滑舌。”

      “枪法再不济,也不至于垫底。哪怕缴了卸,也比不入流的强。”骆晖正色中带着点狡黠,若有所指别有深意。

      “好家伙你还学会双关的修辞手法了!”夏恬脸色由红转黑,夜叉附体淑女风采不再。拳打脚踢对着骆晖又是一通招呼。这位榜单的缔造者赐给了自己一项特权,那就是不用参与评比而当一个公正的裁判员。骆晖口中所谓不入流,就是笑话她。

      不过这位廿九岁的大姑娘还真是容易置气。在猎户座里面当靶子最多的锅盖头盖波都从没有爬出来说一句。所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盖波从来都默默担任队里的“陛下”一角儿。

      话说回来,祁连穿过空场,一打眼看到宣传栏上红彤彤的小红花儿,心里犯了拧巴。花开得鲜艳欲滴,缀在每个人的名字后面,像是一滴滴血泪珠子。最近几个月,花是开得越来越多了,他发现夏恬已经把空格画得小了些,看不清花瓣花蕊的小红点绘在空格里,像是血怎么流也流不尽。

      “队长,韩哥。”乌良靠在一楼走廊的石柱前面,看着两人远远走来,出声招呼道。

      骆晖站在乌良旁边,一把接过韩锋抛来的车钥匙,两人拍了个手算是换岗。白姗依旧是利落的皮夹克,小脚裤加高筒靴,走着最短直线距离跟着骆晖上了副驾驶。

      骆晖打火启动,脑袋探出车窗朝韩锋喊道:“夏大姐在技术室睡着了。两个豆沙包我放在电饭煲里头捂着,回头看她活过来了,记得告诉她一声。”

      “你小子自己在通讯器里告诉她一声呗。”韩锋笑道。

      “韩哥,你这就不对了。难道这人人都跟傻大姐一样,占着茅坑不拉屎,把公共频道当外卖快递热线啊。”

      “行行,我替你告诉她一声就是了。”韩锋一边应承着一边顺着走廊,急火火地赶回队员宿舍拥抱自己妻儿照片去了。

      “队长,您找我……正好我也有些事儿要跟您汇报。”乌良引着祁连顺着楼梯口往地下走去。鸽子楼的地下是猎户座最神秘的地方之一,乌良走在前面,率先来到底端。他用指纹虹膜刷开了一道石墙的隐形门。

      石墙之后是一段平坦的走道。走道不过一米来宽,几十米长,地脚线上散发着绿色应急照明一般的细长幽光。两人在幽光的指引下来到尽头,一个略微开阔的方形空间像手掌一样又分出了几条细道。

      “你什么时候把沈雯转到地下的?”

      乌良哎呀滑稽地叫了一声:“之前夏恬喊着骆晖嗓子疼,跑医务室去要给他开两罐汇源牌肾宝……我说她咋不开乌鸡白凤丸呢。”乌良瞥了一眼祁连,赶紧把话题扭过来正经道:“女人胆小。她看到沈雯萎缩的尸体就吓得不行了,非说什么医务室是给活人用的。我这不就把她搬到实验室化验了嘛。”

      祁连附和道:“还是放在地下稳妥一些。”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最左边的一条小巷道七拐八弯又是一番跋涉,终于在一个铁门外面停下。乌良重重密码校验之后,才跟芝麻开门似的推开了最后一道屏障。

      迎面铺开的是一个非常别致的屋子。四面墙壁蓝色射灯,打在大块瓷砖地板上如同瀑布清泉,这般格调堪称赏心悦目。可惜里面摆放的东西却让人悚然——冰冷的仪器陈列在中央,半个陈列台上盖着半圆柱形玻璃,玻璃里面白光照亮了一个枯黄萎缩的人体。

      她不但皮包骨头,而且四肢躯干就像被抽水机抽取了营养,双手紧抱胸前双腿蜷缩,像弯弓一样诡异地扭曲着。

      “其实我还是挺理解周不鉴为什么不愿意再见他母亲。”乌良耸耸肩:“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咱们这般习惯。”

      “你有什么特殊的发现。”祁连和乌良一同走到玻璃棺材跟前,凝视着里面安静沉睡的女人。祁连在这个女人身上感觉不到一点对死亡的恐惧。免疫破坏、抵抗力下降之后身体日渐脆弱;丈夫谋害、儿子离开以及临终时的痛苦,没有从她弥留之际的面部表情上流露分毫。

      这个女人居然这样平静……
      她对命运捉弄的忍耐和坦然的接受,让他的儿子难以直视、心怀疑虑、不甘愤恨。

      乌良指尖弹着玻璃棺,有节奏地说:“有一个好消息。我把化验结果给了盖波,他从沈雯尸体的基本生理数据中拟合出了二型狪异常神经冲动和生物电的基本情况,同时利用最近几次抓捕也完善了一型狪的监测值。我想,咱们的监测网络能够更完美地预测异常生命体的出现。”

      祁连接道:“这听上去是个极大的改进。现阶段警报总有滞后性,在狪出现至少十分钟之后才能做出反应。改进之后能够在第一时间就检测出狪的存在吗?”

      乌良非常笃定地点点头。改进之后,利用遍布平和市的如同蜘蛛网一样的电磁监测系统,能够扫描识别落在其中的异常生命体的神经冲动与生物电指数。两者均超过临界点就会拉响警报,自动扫描定位方位坐标。

      祁连赞许道:“如果能第一时间发现狪,猎户座就能根据它们的出现地点发现大致规律,也有可能找到白矮星藏匿的老窝。”

      乌良笑着接纳了祁连难能可贵的表扬。他晃了晃脑袋,一瞬间又跟变脸似的扔掉了笑容,异常严肃道:“另外我发现一个问题。”

      “接受人体试验后,沈雯的基因就被改造,这种改造状态至死存续。明面上的一般鉴定手段根本无法辨认她基因原本的样貌。问题就是:庐城市某警局是如何利用沈雯破损的DNA找到了周不鉴。”

      “或许有一种可能……有人特地保存了沈雯作为人类时的DNA,利用这份原始信息,找到了她的儿子……这背后,似乎有一条与白矮星纠缠却分叉的线。”

      祁连反复推敲乌良话中含义,思考他推测的可能性。他在房间里踱了一圈,缓缓开口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依照现在官方公布的信息和化验条件,庐城警局不可能从沈雯改造后的DNA中恢复初始信息。所以一定有个人,他握有沈雯最初的DNA信息,通过警方找到了周不鉴,甚至搭上猎户座。

      乌良点点头接道:“可以这样想:白矮星通过周道的信息找到了周不鉴。而‘某人’利用沈雯的原始信息,也找到了周不鉴。这般大费周章,可见两边各有所图。再联想周不鉴失踪的整个过程……”

      “蹊跷、滞后、被动。”祁连接道。他思忖,就像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手在搅和一池浑水。想了半晌缓缓开口道:“之前有和庐城警局联系过,他们对尸体来源、检测手段和为何替母寻子等含混带过。”

      乌良犹豫着开口道:“不知这样说是否妥当。暗中‘这个人’像是不同于白矮星或者猎户座的第三者,却对一切都了如指掌。”

      祁连蹙眉肃声道:“不可妄加猜测。”

      凌晨已过,天将破晓。乌良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着慵懒。他揉了揉眼角斜靠着墙边,仿佛不倚着什么东西就站不稳似的。他用审慎的目光扫描祁连戾气未散的脸,还有他大衣包裹着的萧杀躯体:“队长,还有什么需要我为您效劳。”

      “你顺便帮我申请一个炎燧吧。”祁连示意两人离开实验室往外走,边走边说:“今儿听韩锋说得是有道理:虽然我不怎么用,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炎燧,顾名思义即烈烈燎炬。它状似打火机,可打着的并非一般火花,而是能将所有物体化为灰烬的强力火焰。这般别具一格的武器,自然是为了配合猎户座毁尸灭迹之用。

      “炎燧您向来都是揣着不用。”乌良随口问道:“您之前的呢?”

      祁连言简意赅:“给周不鉴了。”

      几缕亮光出现在东边的天空。祁连和乌良的黑影像蒙上了一层羽化的虚边。乌良穿得少,他裹紧不扣扣子的白大褂,连声抱怨今年冬天又冷又长。祁连舒展眉梢唇角,淡淡安慰道:“天气预报说,这回的晴好天气将持续到年后,估计就快回暖了吧。”

      “队长,”乌良说。太阳又升起来了些,朝晖柔和了祁连的面庞,蒸发了些许戾气。乌良小心地探察祁连细微的表情变化,会心一笑。他想说些什么,又怕拿捏不好分寸,于是捉狭地抿着嘴唇,露出脸颊上浅浅一个旋儿。

      “没事儿……春天总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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