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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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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从灯中的烛火明暗不定,照着眼前的那小小的一块地面,由白玉转到青石,雪见知道她是出了正殿了。
寂静的皇宫中忽然响起簌簌的一阵轻响,一队巡城军压着足声迎面走来,望见雪见,领头的军官立刻停住队伍,俯身行礼。
宁国的规矩,军队巡城期间见到官员可以不用施礼,不用停队。以往雪见瞧惯了巡城军们的傲慢,今日的恭谨倒让她微微一愣。
随从见她忽然停下了步子,小声地唤道:“亲公大人,您有什么吩咐,告诉奴才,让奴才为您去办吧。”
噢,对了,她已是亲公了,今非昔比。虽说是与皇子们身份一样,但以宁王对儿子们的冷淡看来,她如今的身份若要认真比对起来,皇子们自是万万比不上的,只怕一国之母看到她也只得客客气气的。
巡城军的头儿向来都是些乖觉的角色,这其中的道理,他们的脑子转得比雪见快了不知多少。
“哎……”雪见叹一口气,觉得越发困乏了。
宫中不得以轿代步,就是亲公也没有例外。所以无论她有多累多困,想出宫,都只能走那一条长长的,仿佛永不见尽头的青石路。路的尽头是紫华门,出了紫华门,再走四百多步就算是到头了,车马就候在宫门口。
亲公代步的车马自是非同寻常,但夜色昏沉,借着月光,雪见只能瞧见个雄伟的轮廓。浑浑噩噩地进了马车,车中柔软的绵绸让她一头栽了进去,闭上眼睛便再也睁不开来了。
车身微晃起来,怕是很快便能到家了吧。还不等这个念头想完,她便已沉沉的睡去了。
次日醒来已是晌午。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是在营帐之中,呆呆地望着床顶上的嫩黄帐蔓许久,才将昨日发生的事一点一点的回忆起来。
有人在轻轻的扣门。
“进来。”雪见猜到是谁,说话的瞬间,嘴角已扬起温婉的笑来。
一个老人进得门来,远远地站在一旁,道:“主子醒啦?老奴这就给您端水过来。”
“易伯。”雪见掀开被子跳下床,赤着脚颠颠地跑过来,拉着老人的手笑道,“呀!真是易伯!这么说我真的回家了?不是做梦吧?易伯,你掐我一下,瞧瞧疼不疼!”
“主子,这样成何体统!要着凉的,快回床上去。”易伯的语气严厉,眼中却蓄着怜爱。
他是杨家的老奴,服侍过杨家整整三代人。听说他祖上原也是姓杨,但杨姓尊荣之后,先祖便改姓了易。他买身进杨府的时候,还不满十岁,转眼,已满头银丝,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雪见冒名的那年,他撵走了家中许多仆从,只余了几个忠心耿耿的旧仆。雪见知道他是在尽力的保全杨家,是以一直心存感激。这些年来她出征在外,家中便全交给了易伯打理。原先的那些旧仆老的老,死的死,易伯怕新仆靠不住,也一直不敢再招人进来,于是就一人揽下了多人的活。雪见此次回来,发现易伯已老得让人认不出来了。可他依然还是雪见最亲的人。
“易伯,找些人来帮帮你吧。”
“找来的人靠不住。”易伯一边帮她穿衣,一边淡淡地说。
雪见少了一只胳膊,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所有人乍见她时都不免叹惜,连宁王那样的人都不能免俗,唯有易伯却神色如常。
或许他昨夜已惊叹过了吧。雪见心想,但终忍不住好奇,腆着脸撒起娇来:“易伯,我少了条胳膊,你心不心疼?”
“能保住命回来就够了,其他的事,主子都不用管,老奴会伺候主子的。”
这话说来淡淡的,平平的,却教雪见感动,软软地把头靠在易伯怀里,喃喃道:“回家真好。”
只有在这里,她才不用顾忌性别,顾忌身分,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能大大方方地去说去做。还好这世上还有这么一处地方,这么一个易伯,不然,她绝不能熬到今日。
吃过饭,雪见在府中随意走走。
在外征战的这些年,府中不知发生了多少事,但只要她回来,便一定是安安静静的。诺大的杨府越来越冷清了,易伯说,前天宁王赐下了八十个家奴,都教他给拒绝了。送人来的公公知道他是杨家的老奴,便也没有怎么为难。雪见却知道这事决没他说的这么轻巧。
昨天的酒宴上她已略有耳闻,送人的那个公公远没有易伯说的那么客气,此事似是还惊动了宁王。最后怎么解决倒是不太清楚,想来他们凯旋在即,宁王也懒得为这些小事多费心神。只是易伯少不了要吃些苦头。这种事,雪见知道她无论怎样问,都是问不出来的,如今杨家一门只剩下她一个人,保全她便是易伯活着的原由,至于自己的事,他早已不放在心上了。
走到前厅时,看见易伯正带着两个旧仆在收拾一地的碎瓷。父亲生前收集的古玩本就寥寥可数,如今竟是连一件完整的都找不出来了。还有墙上的字画,就更是惨不忍睹,这些东西虽说没一件是珍品,却也都能算是当代名家的手笔,雪见自是鉴赏不来,但来杨府的宾客们总有懂的。人人都说习武乃是粗野之人,有这些东西,好歹也能充个门面。
“这是怎么了?”雪见问。
三人见了她来,一齐停下了手。易伯道:“你向陛下要来的那个女人弄的。我听他们说是你要来的,就放人进来了。押解的官兵在,倒还老老实实的,人一走,她就像发了疯似的。”
“啊,是达娜啊。”雪见直到此时才想起这么个人来,顿时头就大了,“算了算了,收拾收拾干净就行了。不用再添置了,反正咱们家是武将,肚里有多少墨水,别人心里也都清楚。对了,那个女人,易伯你怎么处置了?”
“绑了,关在柴房里了。”
“啧……”雪见皱了皱眉,想到这个女人,她的头就会痛起来,“放了她吧。”说这话的时候,她看到易伯眼中的惊讶与迟疑,想到放出达娜后这老人将要担的心和多出的麻烦,又有些心软了,想了想,又说,“你看着办吧。只要她不杀人放火,想做什么就随她吧。别轻易放出府去就行,祸害咱们就算了,要在外面惹出乱子,陛下定会连我一块儿骂进。”
亲公若是无事情上奏,可以五天才进一次皇宫。雪见觉得升了官后,这一点是最大的好处。虽然时常听说其余的那两位亲公是如何的勤勉,但她听在耳里,过一遍脑子,这事儿便又从另一个耳朵出去了,丝毫也不进心。
她所向往的那些日子,除了“在菜市和人吵吵架,听三姑六婆说说是非”外,其余的,诸如“晒晒太阳,吃吃喝喝。有精神了就出去溜达溜达,懒了就睡一天都不起来”等等,都被她付诸实践,
这样的日子简直快活过神仙,如果,没有达娜的话。
一大早,就被一股恶臭扰了美梦,睁开眼睛还不及反应,就被从头到脚地淋了一身泔水。果不其然,耳旁传来那一段段沙哑短促犹如铁器磨擦般的刺耳笑声。
雪见一把一把的抹去脸上酸馊的面条和鱼骨,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达娜举起泔水桶夹头夹脑地打来。她已经有了些经验,总是站在雪见的右手边。但雪见毕竟曾是个将军,手上的功夫也远不只有两把刷子,右脚一勾,就把达娜摔了个狗啃泥。达娜跳起来就想跑,雪见哪容她得逞,另一脚又踩上了她的裙角,左手一探,就拎住了领子。
于是,就如往常一样,杨府的家丁们看着主子拎着那个手足乱舞的疯子走到后院,接着就是“扑通”一声。然后大家继续低头,各干各事。
“易伯!”雪见怒气冲冲地从后院转出来,“明天帮我找些人来把后院那个池子挖深一丈!”
“那就该淹死她啦。”看惯了这些戏码的易伯神色平静。
“那就挖大三圈!把整个后院都挖成池子!以后,我往池心丢,让她游上半天才回得了岸!”她气呼呼地走向卧房,忽又想起什么来,说:“对了,以后什么脏物都不许她接近。她要再敢这样,我把她连同泔水一块儿倒了!”
等梳洗整齐了,她便又觉得困乏了,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肚子里的火烧尽了一般,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不想动弹。
从前厅里传来惊天动地的声响,知道是达娜又在作怪,她懒得理会,心里打定了主意不再去管。大不了被她拆了这房子,也就是拣处风水好的地方重盖的事。她是亲公,选址盖房都不用她操心,自有大把大把的官员来捡这献殷勤的良机。
这般胡思乱想着,眼皮也就跟着沉重起来,半梦半醒之际忽听人叫:“主子!花大人来了!”一个仉伶顿时便清醒了过来。
自那天两人在宫中吵翻之后,花诺便不再与她说话了,纵是一同上朝面圣时,他也刻意躲开雪见的目光。这是个小孩儿气十足的男人,雪见早就知道,所以不等他自己气消,她便也不去碰那钉子。距上次之后已过了将近半年,他才刚刚消气,由此雪见又得出另一个结论,这还是个小气的男人。
花诺穿着织锦长袍,束个金冠,衬得他越发地俊朗华贵。同是亲公,相比之下,雪见就寒酸得多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衣,再加一双蓝布鞋,头发用布条简单地束住,发髻歪在一边摇摇欲坠,似是一动便要松散下来。
她望着穿得一丝不苟的花诺,忍不住觉得好笑,说:“将军访客也要穿成这样,那教我怎么有脸见人。”
花诺将这玩笑视为雪见的求饶示好,原本还有些尴尬僵硬的脸由此才露出笑意:“你这样子,还想出去见人么?”
“那我现在见的又是个什么?”
“你……”
雪见瞧他脸色又有些难看了,马上打起圆场:“好了好了,我是话说重了。难得你有心来看我,杵那儿做什么,找个地方坐下吧。我这几天正有些气闷呢,有人陪我说话那是再好不过。”
花诺向四处一望,皱起了眉头:“怎么这么脏?你这儿是人住的地方么,脏成这样,让我怎么坐?”
“那你就站着好了,反正说话不用脚。”
花诺怔了一怔,道:“你还真是言出必行。”
“这什么意思?”
“我还记得你说过,若你不当将军,便要活成一具行尸走肉。你现在这样,已是快要功得圆满了吧。”
“行尸走肉是你说的,我可没有说过。”
“都一样,不过是说法不同罢了。”
雪见懒得和他再在这个问题上讨论下去,像花诺这样急进的人,要他明白她的想法,不如杀了他来得快些。两人又聊了些闲话后,雪见问他:“怎么忽然想到来我这里。”
“就是想来看看你。”花诺说着,忽然叹了口气。
那一口气别人就是叹上一百回雪见也不会惊讶,但自花诺口中出来,直将她吓了一大跳,忙问:“怎么?”
花诺犹豫了半晌,终于艰难地说道:“今日下了朝,宁王召见我,说……要把六公主许配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