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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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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军顷刻已经冲到眼前。
烟尘落定,大军已经全部下马,扯着缰绳半跪在旗下。九王偏腿下马,重锦战袍在风里急振。花诺和雪见一红一白,站在他两侧,三人都是一脸风尘,却丝毫没有疲惫的神情。三人缓步上前,立在宁王的马前。
宁王不动声色,两人对视了一眼。
周围忽然静了下来,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宁王和那三位将军身上。
“父王,”九一双膝跪下,趴下去伏拜,“儿子回来了!”
跟在宁王背后的贵族和武士们也急匆匆地下马,一齐跪了下去。
“嗯,辛苦你了!”宁王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雪见身上,他的目光停驻在她空荡荡的右袖子许久,最后一笑,“我大宁欠下的,一定会还。”
雪见急忙低头行礼,心中一阵惶恐。
宁王缓缓地笑了:“从今以后,天下之大,莫不为我宁国疆土!”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那一刻没有人不为宁王的气势所骇,那些心怀鬼胎的人,那些恨他入骨的人,这时都用一种几近虔诚的态度匍匐在地,心中存着同一个念头:只有这个男人,才能当宁国的王。
宁王望着脚下拜匐的众人,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长长的气,静默了一会儿,才让他们起身。
接着,他望着眼前的三个将军,又笑了:“宝物、金银、女人,这些东西我知道你们都不稀罕。所以我今天只打赏给你们一些小物件,当作你们这些年来,为我大宁出生入死的奖励。许悠,你也来!”
“是。”许悠怔得一怔,走上前来,与花诺、九王、雪见站成一排。
宁王招招手,一名扈从低头捧着金色的托盘疾步而来。
宁王瞥了九王一眼,淡淡地含着笑,猛地揭开了覆在托盘上的红锦。
周围一片忽地静了。
托盘中的物件共有五件。分别是四个白玉扳指和一方盘龙金印。那白玉晶莹如雪,那金印璀璨夺目,那扳指玲珑精巧,那盘龙栩栩如生。
宁王抓过了九王的手,要把盘龙金印放在他手中,可是他手指僵硬,宁王便一个个地掰开了,硬将金印塞入。
九王震惊致极,托着金印的手竟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
宁王高高地举起九王的手:“九皇子是我们大宁的太子了!”
人群异样地沉默了一刻,其余的王子们都是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他们心里明白,九弟战功彪炳,这次又为父王打下最后一块顽地,此后天下无一不再是宁土,他们再如何努力,功劳总是比不上他的了。而这太子的盘龙金印一旦交出,以他们父王的脾气,今后就算九弟再如何不敬,他也是不会收回的了。因为他们的父王向来说一不二,即便是他已知道是自己错了。
人们似乎回过神来,更猛烈的欢呼声爆起。
九王忽然跪了下去,重重地叩头:“儿子……”哽了半天,竟是说出不话来。想要的东西来得太不容易,却也太过突然,纷乱的思绪齐涌上来,竟让一向沉稳内敛的他方寸大乱。
“你将来会是整个天下的王,怎能如此没出息?”宁王摆手,“不过是一方金印,又有什么了不起。将来,你放眼所及的都是你的,你看不到的也是你的,这天下的万物,小到微尘,大到山峦,都是你的!”
“但儿臣,永远是父王您的。”
宁王一怔,随即大笑。他躬身扶起九王,又望向其余三人,指着托盘上的那四枚白玉扳指,问,“你们可认识这是什么?”
三人都吸了口气,他们当然知道那东西意味着什么。
亲公位是宁国最高的爵位,甚至是王爷之上。能获得亲公位的人,要么是独一无二的武士,要么是曾在存亡关头挽救过宁国的人。他们戴着白玉扳指,可以佩剑上朝,免却跪拜之礼,免穿朝服,与众皇子平起平坐……
宁王说:“这是我从很久以前便为你们备下的,只等着今天。你们各有一枚,还有一枚本是为田思园将军准备的,虽然他已用不上了,但他仍是我大宁的亲公。”
三人怔了一怔,齐齐跪下谢恩。
然后,九王向宁王报告了战果,献上了装着莫旭头颅的匣子。
雪见望着那个暗红色的匣子,喉头犹如被塞入了什么硬物,透不过气来。
“夙北王族几乎全歼,只留了老汗王的小女儿达娜,也跟俘虏一起带来了。如今已关押起来,父王可要见她一见?”九王问。
“不用了。”宁王道,“关起来就行,别杀了。你身上的杀戮已经太多,以前是没办法,今后,能留,便留一些余地吧。”
雪见忽然上前跪下:“臣斗胆,请王再赐给臣一样东西。”
众人均是一怔,宁王伸手将她扶起,道:“你已是亲公,从此可以不再跪拜。你要什么,就说……”他望着雪见的右臂,顿一顿,“我始终是还欠着你一样。”
雪见道:“陛下言重了!臣想向陛下求一个人。”
花诺神色一紧,宁王倒是来了兴致,笑道:“噢?这倒是件稀罕事。你说,看上了什么人?”
“夙……”
花诺偷偷一拉雪见的衣角,她却不理,仍是说:“夙北汗王的小女儿达娜。”
这话一出,四下响起一片窃窃之声,花诺紧板着面孔,脸上已现怒意,九王定定地凝视着雪见,心中若有所思。
许悠嘴角一扬,现出一个轻蔑的笑来,道:“杨将军,你这不是让陛下为难么?”
“反正陛下已经下令要饶她一命,既然如此,赐于臣又有什么关系?”
“许悠,区区一个女人,雪城既然要,我又有什么不能赐的?整个天下你们都为我打来了,女人,要多少便拿多少去!只有一条……”宁王的眼中竟露出戏谑的神色,“雪城,你是我大宁的亲公,那样的女人,当个侍妾已是到了头了,那正妻,无论如何还是要由我来为你物色。”
雪见笑得尴尬,低头谢恩。
等散了宴席,夜都已过了大半,雪见摇摇晃晃地走向车轿,直觉得比打仗还累。
随从掌着灯为她开路,她却觉得怎么也睁不开眼睛,脚下一个绊,便踉踉跄跄地退了好几步,退进一人的怀中,回头一望,正是花诺。
“小心些!才受了封赏,这副丑态若叫旁人……”
“旁人旁人……”雪见听他又来教训自己,心中好不耐烦,“我是大宁的亲公!管他旁人作甚!”
“你啊!”花诺摇了摇头,“疯了是不是?”
“我累得很,懒得和你吵。”雪见整了整衣衫,抬脚欲走。
花诺一把将她拉住:“等一等,我还有事问你。那达娜……”
“你还敢提她!”雪见一听就恼了。
“有什么敢不敢的!那女人就是个祸害,你留她在身旁,哪天被她吃了,她连渣都不会吐!”
“若将她放在牢中,她哪天便会被你给吃了,你也不会吐渣!”
“我?”花诺愣住了,“这么说,你那样做,是在防我?”
雪见咧了咧嘴,假笑一下,“花将军这样说,末将可罪不敢当。”
花诺急了:“你别给我作这副表情,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个样子!你这人怎么这样?我答应了你不伤她,不伤她,就不会再做多余的事情。若不是顾忌着你,在路上,我能灭她上千回!还用得着现在这样苦口婆心地来劝你?劝得我自己都烦了!你倒还来防着我?杨雪……”他瞥了一眼掌灯的随从,“……城,你别不识好歹。我告诉你,在这世上,你最不能怀疑的便是我花诺!”
“那,达娜的嗓子是怎么回事?”雪见冷冷地问。
“嗓子?”花诺一怔,“什么意思?”
雪见淡淡一笑,笑容中毫无温度:“纵是如此,花将军总算是为末将好,末将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将军,永远是末将的朋友。至于什么‘最不能怀疑’之类的,想是将军言重了。天不早了,各自回府休息吧。”她招呼随从,“阿埠,咱们走。”
“等一下,把话说清楚!”花诺伸手捞了个空,却抓住了雪见飞扬的右手袖子,不由得愣住了。
“你不是想动武吧?”雪见淡淡说道,“我本来就打不过你,如今这样,就更不是你的对手。你若真想动手,我陪你佯旋片刻,然后俯首称臣就是了。”
雪见看到花诺眼中的光芒如流星般迅速黯淡下去,放开她,默默地走了。
那一刻,雪见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达娜的事,花诺无论做了什么,都是在为她着想。但她若领了这份好心,便就又负了莫旭一份情。因为莫旭,她所背负的欠债已偿还不清,此时更不能再多加负累。所以她只能得罪花诺。
因为花诺和莫旭在她心中又是完全不同的。
花诺是她的亲人,亲人之间无论有多大的间隙,都会慢慢愈合。她虽然口中责怪他,却绝不是恨他。
这些,不知道花诺能不能体会。
“一定是不能的。”雪见自言自语地说道,“他实在太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