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海棠花辰

7、七

　　雪见总觉得，夙北回宁国的路要远比来时的漫长。由于带着几千个俘虏，行军的队伍走得很慢。
　　慢些也好。她想起回去时还要面对的封赏，千篇一律的应酬和无穷无尽的酒宴，便觉得头疼得要炸开一样。
　　天色暗了，九王下令全军扎营休整。
　　这时，雪见想起了达娜。放眼四周却望不见那座囚车，她有些困惑，拉住个士兵询问。士兵说，刚才花诺将军命人把囚车运走了。
　　雪见心中顿时一凛。
　　九王望见她惶急的身影，便来问她原由，她问九王：“花诺呢？他到哪里去了？”
　　“像是在那边的山丘……”九王话没说完，雪见就如箭般冲了出去。

　　营旁不远有座底丘，稀稀拉拉的长着些杂草，像人的瘌痢头。雪见才登上三步，就远远地望见了达娜的囚车，车门开着，车里空无一人。
　　雪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死命地一揪，疯了似地叫：“花诺!”奔上丘顶，看到花诺举刀对着达娜，一脸的愕然。
　　“你怎么来了。”花诺问。达娜委靡地倒在一旁，恶狠狠地瞪着雪见。
　　看到达娜还活着，雪见至少是松了一口气，推了一把花诺，淡淡地说：“算了。”
　　“不行!你不知道她对我说了些什么。”
　　“算了算了。”雪见一叠声地说，伸手拉起达娜。
　　达娜张口就咬，愤怒地摆着头，像匹幼狼在撕扯着猎物。
　　花诺眉头一皱，扬手就要打，却终究还是停在了半空，看着雪见：“这样还要留她？你真当自己的菩萨了!”
　　雪见知道她是真的想要从自己的身上扯下那块肉来，淡淡笑了笑：“她这几天吃得不好，没力气咬痛我。”
　　达娜听了，便伸出两只手来帮忙，在雪见的左手上又掐又扯，蹬着腿来踢她。
　　雪见不动，花诺却看不下去了，掰开达娜的嘴将她重重推倒在地上。
　　“这女人疯了!”花诺说，然后望着雪见，“你也疯了!”
　　达娜趴在地上一口一口地喘着粗气，然后像是忽然醒来般地嘶吼着：“杨雪见!你等着，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你好过。我要说……我要告诉所有人，你是个女人!”她扬起头来向着空中大吼：“女人!!!杨雪见是个女人!!”
　　“当然是个女人。”雪见平静地笑了笑，“‘杨雪见’当然是个女人。”
　　达娜惊愕地望着她。她却不想再多说了，拉起达娜就走。
　　被她手指触碰到的达娜浑身一颤，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雪见用一只手制不住她，正想放手，她却身子一软，倒了下来。
　　雪见转过头瞪着花诺举起的右掌，花诺气鼓鼓地说：“晕了晕了，不是死了!瞧你担心那样儿，嘁!”

　　带着囚车回到营中，雪见甩了甩被达娜弄痛的左手，心情却奇迹似地好了许多。手上的痛疼多多少少减轻了心中的愧疚，她开始笑，开始与往常一样，与她的白甲军们一起吃饭。
　　虽然疲惫不堪，但弟兄们却个个的心情大好。这让雪见至少感到些欣慰。
　　平了夙北，他们不知道他们干成了怎样一件大事，但人人都知道的是，今后不会再有仗打，终于能过上太平的日子了。
　　无论是杀人无数还是满手血腥，至少她结束了征战连年的岁月，不管怎样，这都是件大好的事。
　　她觉得她终于有些想通了，于是那一夜，她笑的真诚自然。

　　第二天上路的时候，达娜安静地坐在囚车中，见到雪见驾马路过，她疯狂地敲打着囚栏，嘴里却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雪见觉得有些奇怪，昨夜醒来后的达娜也是这般出奇的安静。听惯了她恶毒咒骂的雪见，一时倒有些不习惯。
　　第三天、第四天、直到快至宁都边界了，达娜都再没有说一句话。雪见终于觉察出事情不对，她问达娜：“你是不是不能说话了？”
　　达娜见她欺近囚车，伸出蓄满污泥的黑色手指来抓她。她有一丝不耐，向后退了一步：“我问你，是不是不会说话了？”
　　达娜的胳膊伸出囚车疯狂地乱舞着，脸紧紧贴在囚栏上，张着嘴，发出一段一段残破的音节。那声音难听地仿佛是从一个被捣碎了的喉咙中发出的一般，让雪见浑身上下寒毛直立。
　　这一次，她生气了。
　　冲进花诺的营帐时，他正在和他的副将说话，雪见生硬地对副将说：“你出去!”
　　副将有些发愣，怔怔地望着她。她将手一指帐门，喝：“出去!不要以为这里只有花诺有权砍你脑袋!”
　　事关脑袋，副将再不敢停留，连请辞都忘了，转身便逃走了。
　　花诺也不知她在生气些什么，半开玩笑似地说：“干吗，你副将死了就来拿我的撒气啊？你身边若真的需要这么个人，我就让给你好了。”
　　雪见听他提到大宇，原本七分的火气就升到了十分，冷笑道：“花诺!好一个阎罗将军，末将今天才叫见识了。”
　　花诺一愣，问：“什么意思？”
　　“将军不用在末将面前装孙子，末将是您的孙子还差不多。将军位高权重，以后要处置个把人，完全不用背着末将。末将目光短浅，庸碌无为，说的话也当然是无足轻重，将军大不必理会。将军要做的事，末将看在眼里也自不会有所疑义，我，可不敢阻了花将军的前程。”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达娜的事，自有宁国律法处置，将军滥用私刑，是不是不将宁王放在眼中？”
　　“你还记着那件事？不都已经过去了么，那日也不见你发这么大脾气，今天又是犯了什么冲了。再说，那人实在是留不得。你听我一句劝，趁现在还没到宁国……”
　　“末将告辞，将军好自为之!”
　　言罢，转身就走。

　　两天后，大队人马踏进宁都。宁国果然言而有信，大队凯旋之日，他带着满朝文武在都城门口相迎。这是自宁王登基以来，从未有过的礼遇。
　　宁国的王已经五十岁，但仍矫健如昔，坐在战马上腰背笔直。
　　他的马后，数百骑列着队，每一个都是衣饰华贵，宁都城里最有身分的人物都在这里了。
　　“父王，要过晌午了，大军还没有回来，先用些食物吧。”二王子策马贴近父亲，“九王弟他们带着十几万大军和俘虏们，未必就能赶得回来。几位亲王身体不好，让他们在太阳里晒着……”
　　宁王默默转过头来扫视身后的人，年老的几位王爷已经顶不住日晒，要么委顿在马鞍上，要么已经下马躲在伞下。一群人像是被日光晒蔫的杂草，看上去全没有精神。
　　宁王摇了摇头：“杨雪城、花诺还有你的九皇弟，是我宁国名将。宁国的江山都是他们打下的，我为他们晒一下太阳又有什么过分了？”
　　二王子诺诺地退了下来，不敢再说什么。其余的王子们听到父王当众称赞九王，心中都不是滋味。五王子低声嘟哝起来：“什么宁国名将，九弟算什么名将？这次不过是跟着杨雪城和花诺去捡了个便宜，若此次派去的是我，那我也能算得上是宁国名将了。”
　　“说话声轻些，可别教人听见了。”
　　大王子向五王子递了个眼神，五王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紧跟在父亲身侧的年轻武士昂然端坐在战马上，与父亲并肩眺望远方。他挺拔得像一杆长枪，目光凝在远处，一动不动。
　　那是宁国五将之一，许悠。
　　花诺和田思园首战夙北的时候，许悠正在南陵征战。九王被派去夙北之后不久，许悠攻下南陵凯旋而归。但夙北久攻不下，许悠多次请示宁王欲带兵前去，但都被宁王以：“将军刚刚归国，元气未复”而拒绝，最后还是派五将中的杨雪城去夙北支援，结果凯旋而归。这样一来，许悠便成了宁国五将中唯一一个没有出征夙北的人。偏偏夙北这仗实是宁国征战南北以来最难打的一场硬仗，所以雪见他们一凯旋，全国上下，便没人再将许悠以往的战绩放在心上。宁国五将之中，许悠倒像是浪得虚名的一个了。
　　一些好事之徒不免在许悠面前说长道短，为其不值。
　　但许悠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所以那些搬弄是非者倒也没了可乘之机。提了几次见许悠满不在意，便均觉索然了。

　　忽然人群沸腾了起来：
　　“来了!来了!是大军回来了!”
　　大地的尽头腾起的黄色的烟尘，庞大的骑军在烟尘中显身，战士们代表各军的各色盔甲，高举着上千柄宁国大旗，大宁的紫云图腾在旗上跳跃，一时间，众人的眼中尽是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