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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   连续二十天,夙北军都毫无动静,这草原静地让雪见心悸。
      此次出征的元帅本是田思园将军,田将军死后,帅印便由九王代掌。到了第二十一天,宁国的援军到来,九王下令向夙北的王旗部落进军。
      宁军步步逼进,夙北军起先像是在隐忍着什么,始终不作正面的冲突。待到宁军触及夙北腹地边缘的苍洛河时,夙北军才被逼得不得不迎战。
      那一仗,夙北兵声势之浩大,几乎就是带来了所有的人马。
      雪见知道,那是莫旭带着夙北所有兵壮来和宁国大军一决死战。
      宁国的百万雄师围攻区区三十万夙北兵,却用了足足十天的时间。那是雪见行军生涯中,最为惨烈的一仗。
      从圣雪山上流下的苍洛河盛满了黏稠的血浆,草原上弥散的是厚重的腥臭味。土地上已看不到青草,人们踩在同伴和敌人的尸体上继续厮杀。已没有人喊得出声音,沉默的手起刀落,不带一的犹豫,溅出的不是敌人的血,便是自己的血。
      所有人的眼中,只有血色。
      这天地之间,也只有血色。

      雪见的白盔白甲染满了鲜血,那血色发黑,紧紧的附着在盔甲上,若用手去擦,便只会越擦越红。
      到了第九天,她觉得自己似是已经死了,这周围的一切,与真正的炼狱又什么区别。即是如此,她又为什么还要战斗?为什么还要杀人?
      跟随自己多年的六石弓早已不知去向,手中的长枪已钝地切不下一根草来,她便索性丢掉了。
      能死了也好。那是她当时心中唯一的念头,实在在太累了。
      她清楚地看到一把夙北环刀向自己的头顶劈下,那夙北汉子脸上露出狂喜之色,她笑了,决定不躲。
      那把环刀也钝了,浓绸的鲜血被疾风抛到空中。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刺耳的尖叫:“雪见!”
      然后是那汉子的惨叫和锥心刺骨的痛疼。
      那环刀在最后一瞬失了准头,深深地砍入了右臂。雪见闭上眼的那一瞬,似是看到了莫旭惶急苍白的脸。
      莫旭啊,原来你还活着。

      再次陷入了昏迷,却不比上一次那般沉。
      耳边似乎总有人在大声的吵着些什么。
      “不行!谁也不能碰她!”
      “花将军,你知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可能会害死她!”
      花将军?花诺么?雪见迷迷糊糊地想,却没有睁开眼睛的力气。
      “让开!”九王这样的声音雪见虽不常听到,但却知道,他似已忍到了极限。
      “叮”是刀剑出鞘的声间,左右有人急呼:“花将军!万万不可!”
      “你要她死,还是活?”九王一字一字的问。
      良久的沉默后,花诺垂下头,身子微微向左挪了半步。
      九王吐出一口气,对身旁新来的军医道:“去吧。”
      “遵命。”军医微一躬身,拿起药箱走进了雪见的帐子。
      九王和花诺站在帐外,谁也不敢跟进去瞧,谁也不愿离开。
      忽然,帐中传出一声无比凄厉的惨叫。帐外的那两个男人都忍不住一颤。花诺握在刀柄上的手抑制不住地颤动着,紧紧攒成拳的左手被掐出血来。
      帐门掀开,军医用锦布包裹着一个细长的东西走出来,“禀九王,杨将军的右臂……”
      “埋了去!”九王不敢向那锦布再看一眼,顿一顿后又吩咐,“埋得远些,越远越好!”

      这一次真的犹如死过一回。雪见醒来的时候,恍如隔世。
      九王依然是第一个来看她的人,但望着她空空的右袖,却哽住了喉头,沉默了半晌。
      雪见隐约记得那天的那把环刀,惨白的脸费力地扬起一张笑容:“没什么,不过是一块肉罢了。没死就不错了。”
      她是真的觉得没什么大不了。比起失去一条胳膊,得知自己还活在人世这个消息,要更让她失望。
      “那时,为了保住你的命,我没有别的办法。”九王说。
      “末将要谢九王救命之恩呢。”她轻松的说。
      九王勉强一笑:“你醒了就好,再养几日,等你元气恢复了些,咱们便收拾收拾,搬师回朝。你为宁国的牺牲,父王必定看在眼中。等回了宁都,一切便都会好了。”
      “搬师回朝?不打夙北了么?”
      提到夙北,九王脸上才现出一丝喜悦:“我们已攻下夙北,夙北已经归降了!”

      白帐中的烛火摇曳,朱红色的木匣放在桌子的正中间,桌子摆在白帐的正中间,雪见站在木匣的正前方,九王说,夙北左菩王莫旭的人头就放在这个木匣里面。
      雪见望着木匣却不打开,只摸了摸,沉默了很久。
      九王说,她受伤后的第二天,夙北军已支撑不住了,阵脚大乱,那莫旭似也无心恋战。不过一天,夙北军便节节败退。最后,莫旭被花诺带兵包围,就以佩刀自尽了。
      雪见沉吟着,打开了木匣,红锦上果然是那颗石灰抽干的人头。
      雪见拔出小佩刀,从头颅的嘴里刺了进去,橇开他紧闭的牙齿。而雪见凝视着那张黑洞洞的嘴,嘴角竟然有一点笑意。
      “我知道在这里。”她喃喃地道,“我就知道他藏在这里。”
      雪见两指探进头颅嘴里掂出了什么,在灯火下慢慢摊开手掌,一枚淡青色的玉扣子一般的东西躺在她的掌心。
      九王不语,雪见也不说话,她望着手心的玉石,温宛地笑着,笑着笑着,却怔怔地落下泪来。

      宁国大军凯旋而归,可是带队的三个宁国名将,却无一轻松。
      夙北的七千俘虏走在队伍的中间,漫天大雾里,一条看不见头尾的黑色队伍在洁白的雪原上沿着大道一点一点地挪动着。
      并排走了三四辆大车,赶车的不是老人就是妇女。而队伍的最外层,来回奔驰着甲胄鲜明的骑兵。绵延十几里的队伍在雪原上静悄悄地走着死一样沉寂的队伍,队伍中的面容冷得好像冰雪一样。
      这些人都是莫旭的族人,他用生命守护的,就是这些夙北的老弱妇孺们。
      雪见轻轻地叹了口气,右手抚摸着腰带,那枚玉扣正藏在腰带中。这枚哥哥送的玉,此时已被赋予了不同的含义。
      “你就是……杨雪见么?”
      已经有太久没有人叫过她“雪见”了,她大吃一惊,惶急地四下张望,然后发现了那个被关在囚车里的夙北女子。
      夙北的平民都此刻正用双腿蹒跚前行,而那女子之所以能坐在囚车中,是因为她是夙北硕果仅存的王孙。雪见只知道她叫达娜,是夙北王唯一的女儿。
      雪见把马驱近她的身边,问她:“你叫我什么?”
      达娜的眼睛如月,眼神却如刀,她冷冷地望着雪见,看得她心里有些发毛。
      达娜压低了声音说:“很惊讶吧,我不但会宁国语,而且还知道你的名字。”
      雪见不置可否,达娜毫不掩饰自己对她的仇恨,她望着雪见的时候全身紧绷着,握拳的手仿佛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血:“你还记不记得有个叫莫旭的男人?”
      “莫旭?”她怎么会不记得这个,每当她想起这个名字,想起那不羁的笑容,心中便会传来阵阵的刺痛。
      “是的,莫旭。那是我的亲哥哥!”
      “你是……莫旭的妹妹?”
      “不错,我是他妹妹,他是我哥哥。他的宁国话是我教的,他的战甲的衬衣是我缝的,那衣衫他从不离身,可却在那天脱下了为你挡雨……是你毁了他!”达娜说,“他爱上了你,所以被你冲昏了头脑!回到家的那几天,他的口中全是你!所以他用夙北七十万族人的性命来换你!你不是他的第一个女人,却是他爱得最深的女人,你不但骗走他的心,他的命,还骗他用夙北七十万人来陪葬!我不会让你好过的!”她恶狠狠地说,“我发誓,我不会叫你就这样拿着他的头颅去向你们的宁王邀功请赏的!”
      莫旭是因她而死的,这一仗,莫旭是因她而败的?雪见只听见了这一句,其他的都没有入耳。她松开缰绳,任那座骑跟着大队自行前进,她已无力去管。
      身边这条望不见尽头的队伍蜿蜒曲折,这些人都是因为她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吧。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家乡,失去了希望……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么?
      她低下头,仿佛看见自己满手血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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