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海棠花辰

5、五

　　雪见一睡就睡了十七天。在这十七天中，她的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复复不见起色。她也曾醒过几次，仿佛见到了花诺和九王焦急的面容，但每一次都不等她完全清醒，便又昏睡了。
　　有那么几次，她迷迷糊糊地想：莫旭呢？想着想着，便又坠入了更深的睡眠之中。
　　终于有一天，她睡醒了，身旁没有莫旭没有花诺也没有九王，只有一个白须老头儿坐在一旁。雪见认识他，他是宁国的军医。
　　而这帐子……正是她的营帐啊!
　　军医见她醒了，脸上露出大喜的神色，但当他们的眼神相接之后，军医的神色却又变得有些古怪了。
　　“老夫要快去通知九王。”那军医帮她把了把脉，然后丢下这句话，匆匆地走了。
　　雪见如释重负，刚要闭眼，忽然想起什么来，一下从床上弹起：“我怎么会在这儿？那莫旭呢？”她四处张望，愕然发现自己的肩伤已上好了药，用干净的绷带绑得服服帖帖了。而那一件单薄的白绵内衣，丝毫遮盖不住她少女曼妙的身姿，而九年来一直不曾离身的裹胸布却已不见踪影。
　　这可是在宁国军营啊!
　　一想到这点，雪见如坠冰窟，浑身冷得打颤。
　　门帘忽被掀起，雪见把身子猛地一缩，用被子紧紧地裹住了身子，却仍然抖个不停。
　　九王怔了一怔，说：“不用慌，我没有带随从。”
　　雪见依然紧张，全身僵硬地如同一块木头。
　　九王叹了口气，柔声说：“你不用担心。整个军营，只有我、花将军和刚才那个大夫知道你的性别。这十几天来，我们不让任何人进来探视，就连你一天三顿的稀粥，也是我们三个轮流亲自喂的。”
　　雪见惊慌地问：“花诺也知道了？”
　　“他怎么可能瞒得住？”九王坐到床畔伸出手来，雪见往后缩了缩，他一愣，便把手收回了，“那你自己来，看看还有烧没？”
　　雪见摇摇头：“没有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我是怎么回来的？莫……那送我回来的人呢？”
　　“那天你去水井屯护卫粮草糟袭，探子回报说夙北军只带了一万人去，我和花诺满以为不会有事。谁知道押粮官赶到大营却说你的马受伤失了控，你也跟着失踪了。我和花将军连夜带兵去水井屯附近搜寻，雨大风疾，找了一夜都没找到。此后一连三天都没有你的消息，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花将军还为此对那押粮官发了好大一顿脾气，差点把他打死。十几天前，雨势小了，哨兵忽然来报说有一骑夙北红马向军营而来。花将军以为是夙北探子，带了兵出征，却没料到那马上的人竟是你。”
　　“夙北红马？什么夙北红马？”
　　“我原想问你呢，你自己都不知道吗？那就奇了。”
　　“怎么？”
　　“那匹的品种，定是夙北马无疑。看那马鞍和马蹬，以及上面的装饰，还像是夙北王孙才有的座骑。”
　　“夙北王孙？”雪见猛地直起了身子，“那天你们只看到我一个人么？真的没有其他人了？”
　　“没有。那匹马似乎认得路，带着昏迷不醒的你慢慢走向军营。你的身上盖了些衣服，想是要为你遮雨用的。但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全身还是都湿透了，发着高烧。军医为你治伤，我和花将军原是在帐外候着，没想到军医却神神秘秘地出来，说有些话要单独对我说。”说到这里，九王看了她一眼，雪见不由心虚地垂下了头，好在他也不追问，便继续说，“花将军一听就急了，骂那军医不分轻重缓急，丢下重病之人不管，却来与我扯闲。说着便冲进了帐中。那时你正治到一半，衣衫不整……”
　　雪见想到花诺见到自己女儿身时的模样，不禁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九王也不深谈下去，语锋一转，又道：“花将军手段决绝，想必你也是知道的，那军医还要为你施治，自然要留下。余下知道些内幕的士兵，都已被他悄悄处决了。那军医，待你伤好之后，也自是留不得的。我与花诺你应能放心。所以现在你大可安枕无忧，等过我们平了夙北，搬师回朝，你仍旧风风光光的当你的白甲将军。”
　　“风风光光的白甲将军……”雪见垂下头，默然不语。
　　照说问题都已被解决大半，可她的心却只是越发沉重。
　　九王见她不说话，极轻微地叹了口气：“你的心意，我也大概能够明白。你放心吧。”
　　放心什么？雪见听不懂九王话中的意思，抬头望着他，他却将目光投向别处。
　　“花将军若是知道你醒了，应该很快便会来探望你。你到底想要如何，我还是劝你还是早作打算。夙北，是一定要打的。你若要走，我帮你安……”
　　“九王!”雪见大声一喝，倒让九王一怔，“末将不懂九王在说些什么。但有一点相信九王与末将都明白。”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字说道，“末将，是宁国的白甲将军。”
　　九王望着她，眼里蓄着惊愕，许久，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般，温和地笑了：“我知道。”

　　九王离开后，雪见静静地躺在床上，脑中空空的，胸中也是空空的。心脏像是停滞了，带着思想一块儿停滞。唯一清晰的只有疲倦，无穷尽的疲倦。
　　地上的影子被染成了红色，那是夕阳吧？
　　雪见迟缓地下床，把帐篷的帘子掀开了一线。
　　夙北草原好安静，原本活跃在这里的生命似乎也跟着停滞了，宁国的军营孤零零地被无尽的青草包围着，困在这萧瑟的气氛之中。
　　她的身子一颤，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恐惧，惶急地放下帐帘，扑上床用被子把自己紧紧地裹住。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她的身子止不住地颤着，冷汗淋流漓，心中的惶恐和不安却肆意的蔓延。
　　花诺兴冲冲地进到帐中来，看了她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上来摸着她的额头：“你身子好冷!九王跟我说你醒了。你怎么了？是伤口还痛么？”
　　她一把抓住花诺，就像溺水的人找到了一块浮木：“花诺……”
　　花诺皱起了眉头：“早知道你还没好，就不急着杀那军医了。”
　　雪见一颤：“你……你说那军医……已经、已经死了？”
　　“是啊。他知道你是……”花诺一顿，嘿嘿一笑，又正色道，“怎么还能留他!”
　　“那……其他人呢？”
　　“什么？”
　　“不是说还有别人也知道了么？你把他们怎样了？到底有多少人？”
　　花诺的脸上现出一丝得意：“还能怎样？知道的且不去说，就是略有怀疑的也没放过。总共……”他掰了下手指，然后举起三根来，“三十多个吧!我办事，你就放心吧，除开九王咱不能碰，其余的……咦？你怎么了？”
　　雪见一怔，回过神时才发现她已泪流满面。
　　花诺伸出手笨拙地为她擦拭着眼泪，说：“你不会是他伤心吧？大宇死时都不见你哭!你可是将军……”他看了看她，忽然又笑了，“不过也难怪，你毕竟是……”他一笑，低声道，“你可真行啊!装了这么多年，瞒过了多少人的眼睛!连我都没看出来。”
　　雪见呆呆望着他，说：“花诺，他们可都是跟着咱们拼命的兄弟啊……”
　　“遇事不要先想别人。你想想，若是这事被人知道，你会有什么结果？你们杨家七代人的声誉又人如何？”
　　“可是……”
　　“雪城，你就是太过心软。这些人留着，对我们有害无益。不要说是三十个，就是三百个，为了保住性命，也留他们不得。以往的那些年，几千几万个人你都杀了，区区三十个，又何必伤心成这样。”
　　雪见愣了一下，仿佛空气里弥散着沉重血腥味。
　　是啊，几千几万个人都杀了，多上三十个，少上三十个，又有什么区别？反正等死后也是一样要还的。
　　花诺见她怅然若失的样子，又心痛了。扶着她缓缓躺下，轻手轻脚地为她盖上被子：“是不是有些累了？现在一切都好了，以后的仗，你就别逞强了，让我去。等我们平了夙北，回了宁都……”他忽然又兴奋起来，“等回了宁都，我就把你接到我那儿去!”
　　他等了一会儿，看雪见没有说话，就继续说：“你住的那杨府老宅，早该搬了。门口的狮子都旧得认不出样儿了。等我们回了宁都，我把后院那间最大的客房整理出来……当然，不是要你永远住在那儿。你先搬过来，过几天我就堂堂正正的向你提亲……”
　　“不可能的……”她轻轻地说，虽然细若游丝，但却让花诺在一瞬间停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氛，花诺的眉头渐渐收紧，目光开始变得冷酷。
　　“为什么？”他冷冷地问，似乎已经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映。
　　“不可能就是不可能啊……”她无力地说。
　　“不!我知道是为什么。”他一把抓起她的手腕，将她从床上提了起来，他凑近她的脸，恶狠狠地说，“我知道，是因为那个左菩王。夙北的左菩王莫旭，对不对？那天送你回来的那匹马就是他的，你身上披的衣服也是他的!还有，你回来的时候伤口已经被包扎过了，以你的伤势，又怎么可能是自己包的？是他对不对？是那个左菩王莫旭，对不对？!你们之间到底……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你说!你说啊……你告诉我啊……”说到最后，花诺再也无法坚持，那一脸的凶相开始松动，恳求和悲伤缓缓渗透到了这张年轻英俊的脸上。
　　雪见没有见过这样的花诺，想起他往日的骄傲，想起他的意气风发，她的心便软了。她把头轻轻地抵在他的肩头，在他的耳边低低地说：“傻瓜，你还没想明白么？等我们到了宁都……我就会被判死刑了。”
　　花诺的身子猛地一颤，她淡淡的苦笑，却没让他察觉：“你还记得宁国的律法么？”不需要回答，她知道他不可能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所以，我不可能搬到你那去。不可能嫁给你，也不可能嫁给任何人。”
　　“可是……可是军医已经死了，九王也不会……”
　　“那我就只能继续当我的白甲将军杨雪城。‘杨雪城’是不可能‘嫁’给花诺的。‘他’不可能‘嫁’给任何人。”她抬起头，神情却是平静的，“这就是惩罚吧……因为我盗用‘杨雪城’的名字，得到了不应属于我的荣耀和地位。”她安静地一笑，故作轻松，“所以我这一生不可能成亲的，除非我要‘娶’个姑娘回来。”
　　花诺却笑不出来，他像是直到今天才终于清楚了这件事的严重。
　　坐在他身前的这个人，这个五年来他最好的朋友，这个倾国倾城的白甲将军，这个第一个让他心动，让他寝食难安，让他难以自持的女子，却是他永远也无法碰触，无法拥有的人!
　　而同时，他也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
　　难怪同样知道她女儿身的九王会露出那样复杂的表情，难怪一向将她视如己出的九王，那个一向雷厉风行的九王，在她的这件事上会表现地如此犹豫拖沓!
　　那并非是因为九王对她不存爱慕，洽洽相反，这正是九王爱她至深的表现，因为无法轻易舍弃，无法做出抉择，所以才会让他自己陷入这左右为难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