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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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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北人似乎并不恋战,如退潮般转瞬即去。
雪见夹在大队中追出了三十余里,才终于赶上领头追击的花诺。
“果然还是你的眼力好,那左菩王混在人群中,若不是以你的箭术,要夙北退军,怕也没这没容易。”花诺说道。“这左菩王逞勇好斗,现下他死了,听探子说新王与他原本便不亲,再加事出突然,便立即下令撤兵了。”
夙北阵中王旗已不见,每队起头处飘扬着的,尽是缟黑麻布。
“那就是新的左菩王。”花诺指指夙北队中被重重守卫着的一名青年。
雪见微微蹙起眉心,策马快走两步。
此时夙北人已行至山峪出口,已隐隐可见下面广袤的草原。浩大的风夹着砂尘扫来,那一瞬间,那人面目微侧,好一个挺拔的男子!
“左菩王……”雪见喃喃说道,那正是适才向她射箭的夙北青年啊!左拳紧紧攒起,忽然策马上前,搭箭弓上。
“雪城……”花诺一语未完,黑羽箭已乘风而去。
夙北军中起了一阵骚动,射向雪见那支夙北黑羽箭擦着青年头顶而去,射落了他的战盔,散下一头乌黑的发。
那人望着盔上的黑羽箭,似是一惊,回转头来,望着山崖上的雪见,扬起一抹寻衅的笑,再度勾了勾手指,以蛮族语高声下了命令,夙北人齐声答应,忽然全体扬鞭打马,急速向山下移动。数千人马扬起雪尘滚滚,极迅速地消失于北方的天际。
回到营中,众多的士兵正在九王的带领下收拾战场。雪见摇了摇头,几千几万条人命在这年头实如草芥。
大宇见到她的身影,兴冲冲地跑过来说:“将军,夙北人退了?”
“嗯。”雪见望了望四周,忽然想起件事来,问,“箭楼里的兄弟们还好?”
大宇的脸色暗了暗,说:“活了二十三个。”
雪见的眉头拧成一团,大宇以为她心痛那二百人的精弓队,便马上宽慰道:“不碍事,咱们军中,还能凑出四五支这样的精射队来,你若想,我立刻就帮你选人去。”
“什么四五十□□可是人命啊!”雪见忽然吼道,“你的命值钱,旁人的命便是草菅了!莫说是你,就是哪天我战死了,烂在这草原上,化作的泥巴都比不上一匹马多!这一身荣耀,到头来什么都不值!官做再大又如何?最后还不就是一滩臭泥!”
她的声音太响,不仅是大宇,连指挥收拾的九王和还来不及下马的花诺都被怔住了。雪见却顾不了那许多,她今天是真的生气了。连日头疼消磨了她所有的耐性,见九王朝她走来,知道是来安慰的,她便故意不作理会,径直冲进了营中。
九王怔了怔,花诺也有些不知所措,大宇望着她离去的方向,难受地都快要哭了。
那时的她真是头疼欲裂。
花诺之后是九王,现在又轮到左菩王,对此她真是厌烦了。
她只是个女人,一个胸无大志的女人。为什么她非要被卷进这场全是臭男人的争斗中来?
大宁的国土有多辽阔关她什么事?与夙北的胜败关她什么事?千万士兵的性命又关她什么事?
她真是不想再管这些!
回到帐中不久,雪见就后悔了。她知道适才的火发得没有原由,而失去这些兄弟,大宇也必不会比她好受多少。大宇之所以要做出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无非只是想逗她开心。
大宇当然不会了解她烦躁的原因,而这些原因,除了让它们烂进肚子里,她又能怎么样?这个将军她不当都已当了九年,大宇跟了她九年,毫无保留地奉献着他的生命和忠诚,是她最好的兄弟。她确是不该冲他发火。这个质朴的汉子现在一定六神无主了吧。
想到大宇的样子,雪见不由得心疼起来。
等到晚饭的时候再向他道歉吧。
她正想着,花诺忽然冲了进来。
“去看看吧。”花诺说,脸色犹为难看,“大宇死了。”
很多人都围在一起,看到雪见来了,便默默地让出了一条道。
大宇就躺在那儿。那个淳朴乐观的汉子,安安静静地睡在草地上,就好像是睡着了,雪见望着他,觉得他还会像往常那样突然跳起来吓唬她。虽然这种拙劣的方法往往只会让雪见嘲笑,但她保证,如果这次大宇再故计重施的话,她一定好好配合,作出被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来。
她正等着他呢。
九王说:“活下的两个精弓手中,有一个中了夙北的毒箭。就主动请缨要为那士兵吸毒。谁知道那毒性烈,他和那个精弓手都没能活下来……”
雪见怔怔地望了他好久,缓慢地问:“他死了么?”
九王无奈地点点头:“是的。”
“死透了么?”
“是的。”
“确定?”
“……是的!”
雪见深深地吸了口气:“那就帮我葬了他吧。”说完,她转身就走,再也没有回头。
雪见没有为大宇的死流一滴眼泪。
九年来,大宇已成为她生命中的一部分,他们是师徒,是正副将,是兄弟,是亲人。
这样的人,眼泪代替不了,什么都代替不了。
夜里,九王突然带了酒和菜来找她。
“我知道你心中不快,我也正好烦闷,今夜,不如就好好轻松轻松吧。”九王笑着说。
她知道九王来找她喝酒是假,见她不吃不喝,借此劝她吃饭才是真。但无论如何,酒却正是她现在所需要的东西。
她默不作声,抢过九王手中的酒壶便往嘴中灌。
九王也不劝她,待她喝尽了,便将饭菜推到她面前:“现在酒已喝完,你把这些饭菜也一并解决了吧。”
她冷笑一声,伸手一挥,将桌上的饭菜尽数挥落。碗碟在地上碎裂,发出刺耳的响声,帐外的守军听到动静正要冲进来,却叫九王制止了。
九王似是生气了,雪见很少见九王生气,换作平日或许会有些惶恐,但现在,她觉得这些都已无所谓了。
只见九王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抓起她胸前的衣襟,就将她从座上拎了起来,斥道:“现在你是想怎样?死了一个李大宇,你就不想活下去了吗?你的生命里就只有一个李大宇吗?你的白甲军里就只有一个李大宇吗?你别忘了自己是谁!你是宁国亲封的白甲将军,你是宁国的五将之一,你是宁国世袭杨家的唯一子嗣,你是杨雪城!”
“我不是杨雪城!白甲将军谁爱当谁当去!”她是有些醉了,说出的话语无伦次。那张嘴似乎已不属于自己,一张一合地说着些什么,她事后都有些记不清了。
唯一留有印象的,是九王那张越来越惊愕的脸,和他渐渐松软下来的手掌。
那一夜她似乎做了很多梦,梦里,她倒在九王的怀中,九王的臂挽前所未有的踏实温柔。她还梦见九王在床头轻抚她的脸颊,指尖掠过皮肤时的那种细心和轻柔是如此的真切。
“你这样……要让我如何自处?”最后,她听见九王忧伤地说出了这句话。
睡醒后的雪见恍如隔世,一睁眼,就看到花诺脸色不悦地坐在她床头。
“你昨天怎么如此失态?”花诺说,“隔了老远就听到你在摔盘子的声音。”
“是吗?”她揉了揉太阳穴,头像灌了铅似地沉重。
“当然,我本来也想进来看个究竟,可叫九王拦住了。他好歹也是个王子,你死了副将冲他发什么脾气?”
花诺言词一向很冲,这个毛病至今改不过来。雪见立刻就想起了大宇,心也似被灌了铅,沉了下去。
花诺总算察觉了,有些抱歉,说:“算了算了,不提了。九王昨夜很晚才走,他说你醉了,要我别来打扰。所以我昨天就没来,今儿一早便赶来了,谁知你睡了这么久。幸好夙北蛮军没想着现在来攻,不然,你看你怎么死!真是,身为将军,居然还不知收敛。你家帅印若非世袭……”
“你这么惦记我家帅印,你拿去好了。反正我早就不想要了。”
“杨雪城,你是疯了,还是酒没醒透?怎么说出这样混帐的话来!”
“我本来就是个混帐!”雪见没好气地说。
花诺觉出她言语不善,叹了口气,少见地作了让步:“行了,你这些天心情不佳,我不来惹你。喏,给……”
“这是什么?”
“我听说你醉了,昨儿半夜亲自上坡,翻了几十个窝才给你打了只兔子来,吩咐厨子炖了一夜,一早就端来你帐里。谁知道你要睡到晌午才醒。这碗汤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可算把你等醒了。肉是老得不能吃了,你就喝汤吧。”
雪见望着他,心里不由有一丝温暖。这样一个高傲的年轻人,居然对她心细如发。这样的感情,也只有在军营之中才能有。
花诺满意地看她狼吞虎咽地喝完了汤,收了碗,说:“得了,我走了。你醒了就快起吧。”快出门了,他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说,“不会喝酒就别喝了,省得下回又像昨儿那样出丑。幸好是九王,不希罕替你到处宣扬,若是换了别人,怕要把你这白甲将军的脸都丢尽了。我们年少得志,有多少人等着看我们的笑话,你又不是不知道。”
花诺走后,雪见苦笑了一下。是啊,有多少人在等着看她的笑话呢!现在,就算是为了“杨雪城”这个名字,她也不容有任何闪失。
她从褥子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淡青色的碧玉琉璃小扣子,莹润可爱。
这是哥哥以前送给她的一枚玉玲珑。这枚玉可以吹响,小时候还在家当小姐时,她总是含着。后来哥哥去世,她便不敢再吹了。
当上将军后,她更是不敢再把玩这些小女孩的玩意儿。但这枚玉玲珑她实在是喜爱,所以时常偷偷的带在身边。
现在她将这枚玉放在唇边,却久久吹不出声。
杨雪城一辈子都没有风光过,若不是父亲严厉,在他正值逆反的年龄用那样让他反感的手段管治他,或许现在坐在这个帐子里的,会是那个真真正正的杨雪城。
雪见轻轻地抚了抚绿玉,叹了口气,将它别进腰间的束带里。
忽然间,她想起了昨夜那个恍惚的梦,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若那不是梦……雪见倒吸了一口冷气,蓦地起身走了出去。
她在九王帐外求见,哨兵进帐通报了许久,才让她进去。此时的雪见早已是忐忑不安。
九王端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一本兵法书。不过很明显,九王在这桌前坐了一上午,心思却并不在此,因为那本兵书至今还翻在第一页。
雪见进帐,向九王行了礼,九王却没有抬头看她,只是问:“杨将军有事么?”语气颇为冷淡。
“那个……”雪见怔了怔,出门时太过慌忙,竟忘了想好说词,九王这么冷不防地一问,倒叫她不知要如何作答了。
九王听她半晌没有作声,终于抬起头来。
这一次,他细细地打量着雪见,宛如那年他俩在校场上对阵时那样。只是这一次,他的目光中多了些迟疑,多了些犹豫,还有些别的拖泥带水的情绪。
雪见分辨不出,却是越发的心惊。
“昨……昨天多谢九王。”雪见偷看了一眼九王,发现他的眼神顿时复杂起来,她身子微微一颤,硬着头皮继续说道,“雪城昨夜喝多了,酒后失态,我也记不真切。希望……希望没有冒犯到九王才好!”
九王半晌不语,这段时间,雪见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禁紧紧地盯着九王,希望能从他的表情里猜出些端倪来。
终于,九王淡淡地一笑,道:“看样子,杨将军真是不胜酒力。”
雪见勉强笑了笑,连她自己也知道那笑容有多难看。
九王看着她的眼神带着些探寻,他说:“将军放心,酒后失言,我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只是……不知道将军对未来有何打算?”
看雪见的表情僵了僵,九王就说:“将军不用紧张。我只是随口一问,有些好奇罢了。如今四海即将臣服,待我大宁一统天下之后,将军又欲何去何从?像花将军那般保家卫国一辈子么?还是想回家……结婚生子,开枝散叶?”
雪见有些尴尬:“这些事,雪城还来不及想。现在想的,只是如何尽快收服夙北,其他的,日后再说吧。”
“嗯。既然将军这样想,我也不便再说什么。”九王顿了顿,食指轻扣着桌面,“我只想告诉将军,若是哪天,将军觉得为难了,随时可以来找我。我们毕竟也是同僚,我也能算是……你的一个朋友。无论是什么事,我就是倾尽性命,也会全力帮你!”
“九王言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