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
-
来到夙北十多天,除了几次小冲突外,真正像样的大仗还没有打过一场。
其实这样也不错,至少能让雪见好好的休整一下。草原恶劣的气候和地势让她不适应,恼人的头痛几天来一直阴魂不散。如果现在真的打起来,她保不准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昨天夜里,九王派人给她送来些麝香,说是对头痛有些效果。她试了试,却不见有什么用。
不过对九王的细心,雪见还是心存感激的。
宁王执政三十年,共有九个儿子,最小的九王今年都已有二十六岁了。
这九个王子无封地、无官邸、无实权、甚至连太子都还未定,有的仅仅是一个空空的“王爷”头衔。宁王将他们留在自己身边,由他们在他眼皮底下明争暗斗,耍尽心机,却始终不动声色。
谁都知道宁王看似对儿子们漠不关心,实则一刻也没有放弃对他们的观察。
要守住这块有史以来最大的国土,下一代的君王要的不单是淳良的本性,还要有眼光和手段。宁王的野心不仅只想打下一片四海臣服的帝国,他更要拥有它,他要他的子孙,世世代代的拥有它。
所以他不得不慎重。
在这九个王子中,九王无疑是最突出的一个。他博学多才、武艺出众、勤奋刻苦,是众多王子中最为能干的。但所有人都知道,才华横溢的九王却是九子之中,最不得宠的一个。
后宫中的勾心斗角,雪见知道的并不多,她只知道,九王的母亲曾给当年宁王最为宠爱的一个王妃下药,害她不仅流产,更因此再也不能怀孕。那王妃继而疯癫,宁王大怒,若非念在那时九王的母亲已怀了九王,只怕就要赐她死罪。
从那以后,宁王就很少再临幸后宫的嫔妃。而不久后出生的九王,也成了宁王最后的一个儿子。
九王和他母亲居住的福安宫待遇一如冷宫。宫女太监们的冷眼,兄弟们的嘲弄,其他妃嫔的欺辱,以及宁王的冷淡,从小受人白眼,不受重视的九王于是就要比他的王兄们更为刻苦。
雪见和他相识,也是在那年的御前比武上。
决赛前一场,副将大宇忽然慌忙地跑进她的帐里,要她这局弃权。她问他原因,大宇说:“我早就打听过了,要和将军比武的这人,自初赛到决赛,未遇一个敌手。”
雪见笑了笑:“噢?倒是员猛将嘛。你放心吧,御前比武,点到即止,我就算打不过他,最多是个败,又死不了。‘弃权’?这多难听啊。”
“将军!他哪是凭真功夫打来的?他的那些对手个个一听了他的名,便都弃权了!”
“这是为什么?”
“将军还是不懂么?这说明这个人的身份显赫,非富则贵!将军若还想保住这个帅印,便万不能与他交锋。”
雪见“哼”了一声,就不再说话。
大宇以为她这是听进去了,便放下心来。谁知道战鼓一响,雪见二话不说,举枪就走。
大宇不会知道,雪见早就想丢掉这要命的帅印,这一场若是光出赛就能帅印不保,就是刀架在了脖子上,她也一定要去的。
双方上场之后,雪见才知道,这一场与她比试的竟是宁王的小儿子九王。难怪别人会吓得相继弃权了。依宁王的脾气,当众奉承他一句都要被革职抄家,若是他的亲生儿子受伤受辱……那些当朝的权贵们想都不敢往下想。
九王有一双秀窄的丹凤眼,当他安安静静的端详着你的时候,那眼神就像能将你看穿一样。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体验,雪见亲身经历过后,从此以后便开始对九王心存忌惮。
那一天,在校场上,在宁王的注视下,她总觉得九王已经看穿了她的女儿身。
“你叫什么名字?”九王问她。
明知顾问。她心里暗想,却还是乖乖地答:“杨雪城。”
“‘杨’?”九王略一思量,便笑了起来。
很多人都说九王的笑很漂亮。当他真的笑起来时,他细长的凤眼便会眯成一条迷人的弧线。
他应算是个俊逸的男子,但当宁国的人看惯了雪见和花诺这样的绝色之后,九王的容貌就被顺理成章地忽略了。
可雪见却觉得,对女子来说,九王的笑要比花诺更有吸引力。因为花诺几乎不笑,即使笑,也带着太重的霸道和嘲弄。
花诺是眼高于顶的,除了宁王,他谁都不放在眼里。这样的男人不会懂得如何欣赏一个女子,女人在他的眼中,是没有价值的。
九王不同。
他在兄长们面前,保持着让人满意的谦卑,在下人们面前,又维护着他皇家应有的风范。他把谦逊和骄傲完美地揉合在了一起,让他看起来没有危险,但也无法让人忽视。而更重要的是,他很清楚这正是宁王所欣赏的。
“你很不错。”九王顿了一顿,然后说,“我弃权了。”
雪见就这样胜了这场比试,从而进入了决赛。这件事竟会演变成这样,她做梦都没有想到。而那帅印,非旦没被收回,却反而因得到宁王的赏识,握得更牢了。
那之后,九王曾在自己的行宫宴请雪见。
他说:“我从初试至今,胜了三十二场,却毫发未伤。因为我没见到一个对手。他们光是听着我的名字,就已经决定弃权了。我开始曾觉得生气,但越到后面就越发觉得可笑。我在想,若是就这样让我一路胜下去,到了决赛,拿了状元,不知道父王的脸上会是何种表情。”
那个时候,雪见忽然觉得九王其实并不喜欢他现在的样子。
九王一直十分欣赏她,五年来他们虽然相交不深,但九王却待她不错。军中多是粗人,九王算得上是心思最为慎密的。
之后,宁国战事不断,九王主动请缨,带兵出征。五年下来,战功赫赫,逐渐稳固了他宁国五将之一的地位。
此次远征夙北,九王是被派去的第三个将军。
宁国大军的营帐扎在关可山下,沿着从雪山上流下的北坡河。营帐以北两三里东侧山壁上有几个天成岩洞,被宁国军充做箭楼之用。
雪见让大宇选了二百名白甲弓精兵攀上箭楼。
在五军之中,白甲军的骑射最为出色。
而花诺的赤甲军擅长枪术,是公认的五军状元,只是在与夙北初战之即,就被夙北蛮兵围困。花诺足足苦战了十天,终于等来田思园将军的救援。
那一役,花诺只带出三十余人,七千赤甲军几乎尽歼。而救援的田思园将军也受了重伤,并在不久后的一场战役中阵亡。
现在花诺领着田思园将军的五千青甲兵重整旗鼓,势为他的赤甲军们和田将军报仇。
九王的羽林军人数虽少,却极擅盾防,无论是进攻还是撤退,队形永远不乱。
如今宁国最强的三军会合,但与夙北的战役却仍然不见轻松。
“准备箭。”雪见双腿夹着马腹,在乱军之中,摸出一支白翎箭,夹在两指之间,瞄向夙北军。
“放。”
箭矢如蝗群飞向夙北军落去。
夙北人本已被花诺和九王的前后二军夹得动弹不得,从天而降的箭雨无疑是一场灭顶之灾。
“我不喊停,谁也不准停。”雪见低缓地说着,身后响起一阵低沉,几千根弓弦已开到满圆。
“放!”
夙北人被箭雨逼得连连后退,九王的军队暗放出一条缺口,夙北军便顺着那缺口退到雪见早已安排下二百精射兵的箭楼下。
“铮铮”之声破空而来,白翎箭夹带着劲风自箭楼凌空而下,夙北人避无可避,如秋末的庄稼般纷纷倒地。
夙北军一边承受着青甲营碧色潮水般的冲击,一边抵御箭楼上那二百精射手如蝗的箭雨,阵形越来越薄,而那箭矢的雨幕犹不肯停息。
雪见喝一声“停”,眼前猛然一暗,箭雨反射回来,刹时就将外圈的青甲军射倒一片。
雪见心中一凛,夙北人的援军到了!
九王急整队形,二千名举着巨盾的羽林军向外围突去。但这样一来,被包在里圈的夙北军便少了阻挠,精神重振起来。
雪见回头一望,只见箭楼的道路早被乱箭与尸体覆盖,在夙北重箭集攻之下,不知道埋伏在那儿的二百白甲精射手能否无恙。那些人都是白甲军中的精良,是她和大宇费尽时日和精力挑选出来的。
她的这些属下战场上都是些搏命的主,雪见也从没有亏待过他们。
他们能为雪见生,也能为雪见死。他们都是她的兄弟,手足。在那些血腥杀戮的日子里,她拼命保全他们的性命,而他们也以全部的忠诚回报。
尤其是大宇。
但愿他们能没事。
她暗暗祈祷,而身边陡然响起的惨叫声将她猛地从思绪中拉回。
夙北援军已冲破羽林军的盾防,数百名弓手阵列在前,向步步推进的青甲军张开了弓。而青甲军本就擅长冲阵,并无盾牌装备,眼见得要损失惨重。
这当中雪见忽然觑见阵中一人身形高大壮硕,盔甲醒目,身后竖着一面黑色王旗。
是个夙北王族!
雪见咬咬牙,左手持弓,右腿一用劲,在马背上站了起来,冒着箭雨,向着夙北援军中的那王族连射三箭。
她方坐回马鞍上,便听得哒哒几声响,夙北人的箭接二连三地向她射来,打在身旁为她护阵的羽林军盾上。
雪见回头看去,只见那高大弓手握住喉头上的三支箭,大喝一声,身子向后缓缓仰倒。
中了?正自有些出神,忽听身旁的大宇惶急的呼喊起来:“杨将军!”
一支箭破空向她射来,转瞬之间,已避无可避。
花诺或九王自远侧望去,只能看见雪见极侧着脸,那黑色的箭羽横过她整个头颅,箭杆震颤不已。
此时青甲军前锋已撞入夙北援军中,步兵随后一拥而出,宽辽的夙北草原上登时人马缠杀成不一片。
夙北援军中那放箭的青年男子正望着雪见方向,有士兵对他说了些什么,青年面色顿时大变,纵身下马,冲到先前倒下的王族身边,伸手揭去死者战盔,脸色骤变。
再望向雪见,却见她舔了舔牙,啐出一口血,手中握着那支黑羽箭。
夙北青年染血的唇上露出一丝冷笑,向雪见轻慢地勾了勾手,一声喝令,全队掉头,消失在了北方低丘。
雪见轻喘着气,道:“这人有些古怪。”
“将军!”大宇抑制不住地咧开嘴笑了,“夙北军撤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