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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她把帐篷的帘子掀开了一线,望着远方的红霞。
      她喜欢看夕阳,看着阳光为它们镀上淡淡的金色,看流云在风中变化,变成雄狮、猛虎、骏马还有野猪,还有大片燃烧起来云涛化成海浪追赶它们。
      往往看着看着,她就自己无声地笑起来,直到太阳落下去,一切变得黯淡。
      她看过很多地方的夕阳。
      宁国玉石宫殿的象牙台阶上,希坷泽雪白沙粒的海岸边,木伦城外无边无际的沙漠中……今天是在夙北蛮族的草原上。
      每个地方的夕阳都不一样,但最让她怀念的还是在自家后院秋千上看到的。但每个地方又都是一样的,所有她看过夕阳的地方,到最后都会归入宁国的地界。

      她叫杨雪见,是宁国的将军。

      在宁国,女人要当将军,是天方夜谭。可是她做到了,因为在宁国并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是女子。
      杨姓,在宁国是贵族的姓氏。
      她的太祖父是宁国的开国大功臣,亦曾不下数十次救过王和他家人的性命,所以王封“杨”为贵姓,整个宁国只有他们家才配姓,国中其余本来姓“杨”的都必需割其半边,改姓为“木”或“易”。
      杨家人,帅印世袭。
      那时的杨家风光无限。
      但传过七代,杨家香火却越渐稀薄,到了她这一代,杨家年轻的子嗣只剩下哥哥和她两人。哥哥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游手好闲,贪财好色,伤透了老父的心,故而一直不敢将他介绍给同僚。
      雪见十三岁的时候,哥哥在外喝花酒,连着二十三天没有回家,最后竟喝死在妓院,被老鸨差人抬回了杨府。
      父亲为此丢尽了颜面,坚决不办丧,不宣扬,将那不争气的儿子草草安葬后,只当从没有过这个人般,照常生活。
      全家为哥哥的死流过眼泪的,只有雪见一人。
      母亲早逝,父亲严厉,在哥哥的眼中,雪见是唯一的亲人,所以他对雪见一直是很宠爱的。每次回来,总不忘带些有趣的玩意儿给她。他比雪见更了解女孩儿们的心思,所以他带回来的东西,总能送到雪见心坎里。
      雪见从不敢让父亲看到这些玩意儿,哥哥死后,她将它们藏进了一个锦盒里,埋在衣柜的最底层,夜晚熄灯之后才敢拿出来就着月光偷偷赏玩。

      第二年,老迈的父亲陪宁王冬狩时摔断了腿,御医说痊愈无望,怕是以后都无法下床了。
      杨家的帅印是世袭,但杨家唯一的儿子已经死了。杨家从没为独子办过丧事,若是将帅印归还,难免会被误会成借故推脱。宁王暴虐,说不得,必会为杨家降下一场大难。
      父亲从没料到当时的一时之怒,竟会造成今日的局面,慌急之下,一病不起。
      上任的公文送到家门口,雪见看捱不过去了,便换上哥哥的衣服,也不经父亲同意,就冒充哥哥杨雪城,擅自接下了帅印。
      她生在武将之家,从小顽劣,胆子奇大,接下了帅印后,就理所当然地打算上任,心中并没觉得这是什么大难题。
      父亲知道后病情非但不见起色,反而更重了,靠药硬是撑了半年,终于没能熬过夏天。
      办完了父亲的丧事,雪见就正式上任。在军营中认认真真的学了三年武艺,再凭着之前父亲闲暇时教授的那些,十七岁那年,雪见在御前的校场比武时,竟一口气闯入了决赛,又堪堪与当时同样年轻气盛的武状元花诺打成了平手。
      结果,她与花诺一道被封为当日御前比武的第一名。

      花诺对那日的比武结果总有些不服,因为他觉得是宁王硬生生的截断了比试,那时候雪见已经没有余力了,而他还有力气,若再比下去,他定能胜。
      雪见倒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御前比武,只不过是给宁王看的一场杂耍,她和花诺只是充当了两只猴子,谁胜谁负,都是件无聊的事。况且,比武前就定下了一柱香内定胜负的规矩,花诺既然不能在一柱香内将她逼入绝境,那她就算是胜了。
      在后来的五年内,她和花诺南征北战,替宁王打下了大半的江山,彼此也已成为刎颈之交,但花诺却始终放不下当年那场比武。因为那是他和雪见,这两个宁国后来名震四海的将军之间唯一的一场比试。

      帐外的篝火闪着猩红,夜已深,天边是一片深蓝,黑得不彻。
      这里,毕竟是夙北草原。
      雪见的属下都已睡去。
      她能听见他们在帐中的呼吸比往常要浊重得多了。天知道他们走了多远的路才来到这遥远贫瘠的草原上,好多人的脚都快走断了。虽然骑着马,但雪见的情况也不好。连着几夜,她都头疼得睡不着,胸口一阵一阵地发闷,副将大宇居然说她的情况还不算太坏。那更坏的情况是什么?
      这一个多月的旅程下来,他们可压根儿没有走过什么正经的路。说真的,这些粗俗的牧人生存的穷地方,就连她这些好战的属下也没有一丝征服的欲望,她就更没有了。她最大的愿望,只是希望能太太平平地躺在自家后院的假山上,从日出躺到日落,什么也不想,懒懒散散地度过一天又一天。
      夙北草原是宁国要征服的最后一块土地了,其余的地方,要么已经投降,要么已被她和花诺或者宁国其他将军攻下,要么已经永远消失在地图上了。
      但夙北却是雪见行军生涯中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夙北号称雄兵五十万,其实壮丁不过二十万不到。然而这样一支游骑兵却硬是与装备给养都难寻对手的宁国正军战斗了大半年,给大宁造成了近四十万的人员伤亡,并且在战争开始就歼灭了著名的七千赤甲军。
      难怪宁王对夙北如此忌惮。
      他先后派了宁国五将中的三人去平夙北,一个月前,三将中的田思园将军阵亡,雪见就成了征战夙北的第四名将军。

      花诺是当时最早派去夙北的三将中的其中之一,他在这个鬼地方战了大半年,得知雪见将带援兵来后,最高兴的人莫过于他。
      雪见到夙北戴马河的那天,他亲自带兵,走了七十里路来迎接她。
      她和花诺有二年没见了,那个唇红齿白,清逸俊俏,常被人怀疑是女子的少年将军,已经被草原上的风吹黑了,吹壮了。但即便是这样,雪见还是觉得花诺长得太俊,颇有些惊心动魄的味道。
      她还记得他们在御前比武后,被宁王召见时,宁王拍着她的肩膀玩笑说:“我本不相信一个男子能够俊美过女子,那年你刚接了帅印初次上朝的时候,就已让我吃了一惊。如今见了武状元,则更不得不相信书上所写的那些美男子确实存在。我大宁的少年英杰,竟是一个赛过一个的英俊,和你们一比,我那九个儿子简直不能见人了!可惜啊,你与武状元若真是女子,止不定会是如何的倾国倾城呢!”
      宁王说完哈哈大笑,雪见跟着陪笑,背上却是吓出了一身冷汗。花诺也在笑,却是冷笑,雪见看得出来,宁王的玩笑,让这个心高气傲的少年很是生气。
      花诺比雪见年长一岁,御前比武那年他十八岁,刚当上武状元才一年。和懒散的雪见不同,花诺一直急着证明自己。他的勤奋和努力一直让雪见汗颜。
      但汗颜归汗颜,雪见却丝毫都没有发奋的打算。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付出多少精力就能渡过眼前的危机,所以她只付出刚好能渡过危机的努力。
      为官也是,做人也是,打仗亦复如是。

      南征北战了五年之后,花诺已经脱去了当年的稚气和阴柔,麦色的皮肤和挺拔紧实的身形,让他显得越加的英姿勃发。
      现在已没人敢说他像个女子了。五年的金戈铁马,花诺绝决的手段已名扬四海。
      雪见记得,当年花诺带兵攻下希坷泽后,他将幸存的人口与他手中马鞭比较高低,高过鞭子的都被送去填埋那里的青稚湖。十个月后青稚湖从这世上消失了,付出的代价是希坷泽的余民锐减到了三万。从一百三十万到三万,这是多么惨痛的伤亡!
      希坷泽之役是花诺的成名之战,从那天后,几乎所有的人都开始在背地里叫他“阎罗将军”。就连宁王有几次都会脱口而出,这般称呼他。
      花诺不以为意,“阎罗将军”总比“倾国倾城”好多了。

      雪见在夙北戴马河和花诺会合的那天,花诺看见她的第一句话,便是取笑她:“你怎么还是这副睡不醒的样子?真比宁王后宫的那些嫔妃们还要懒!”
      宁王不爱亲近女色,但却还是按照惯例,每年从民间选三十个秀女入宫。宁王登基三十年,算起来,后宫的嫔妃数应已相当可观了。他有时小半年都不临幸一人,所以好多人都说,宁王的那些后宫佳丽们,长年无聊,越养越懒了。
      雪见不像他这么敏感,别人若拿她和女子相比,她倒是不会生气的,只是会有些惊怕。但这惊怕,也在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之后,变得麻木了。
      “你却变了很多。”她细细打量了一下花诺,笑笑说,“嗯……怕是已有很久都没人说你‘倾国倾城’了吧?”
      花诺眉头一跳,淡淡道:“嗯,也就你,还敢重提此事。若换了旁人……”
      雪见懒懒地一笑:“那是那是……花将军对末将的恩情,末将感激涕零。”
      花诺笑着回敬她:“你的容貌却没怎么变,如今我们俩人再同时面圣,王只会将‘倾国倾城’这四个字送给你,而非我。”
      雪见耸一耸肩:“只可惜了你那张比我更‘倾国倾城’的脸,活活叫你给糟蹋了。”
      花诺只有苦笑:“真不明白,若无杨家帅印世袭的恩惠,以你的散漫,要如何才能爬上今天的位置。”
      “那我便不会当将军。”
      “不当将军,你要做什么?”
      “养个花,钓个鱼。在菜市和人吵吵架,听三姑六婆说说是非,晒晒太阳,吃吃喝喝。有精神了就出去溜达溜达,懒了就睡一天都不起来。”
      花诺听了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后怕地说:“还好你们杨家是帅印世袭,不然,这世上又多了具行尸走肉。”
      雪见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才是最幸福的生活!”
      在雪见的眼中,宫中的这些将帅臣官,没有一个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幸福。花诺就是个例子,他觉得金戈铁马,征战四方,然后荣归故里,受人敬拜便是幸福。但疆土有限,也不可能真的让你杀伐一生。
      如今眼见四海即将尽数臣服,统一了大陆之后,像她和花诺这样的武将便成了生锈的刀剑,那时的他们将如何自处?
      世上的事物都有尽头,心却无疆,若真能过上她所说的那种生活,又何尝不是世间最大的幸福?
      可惜,这个道理花诺不懂,五千臣工们不懂,宁王更不懂。
      所以她今天才会带着追随她五年的九千白甲军吭哧吭哧地跑到这鸟不生蛋的草原上来。

      宁王派她出兵的时候对她说:“雪城,知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让你去?”
      “末将不知。”
      “我知道,从一开始你就反对我出征夙北。”
      雪见背脊一紧,冷汗已顺着后脊流下。
      “你以为你不出声,就能瞒得住你的心思?对于出征之事,你一直吞吞吐吐,躲躲藏藏。好不容易躲到许悠将军带兵归来,你以为,那日你在大殿之上松一口气的表情我看不出来?我知道,你心中一定在想,许悠骁勇善战,夙北久攻不下,他必定会主动请缨。你便能逃过这劫,是不是?”
      雪见把头埋地更低,不敢说不是,更不敢说是。
      宁王放声长笑,“你一贯小心隐忍,性子更是庸懒,难道我看不出来?可是我这次却硬是压下许悠,让你前去,你可知为何?”
      “臣……臣不敢妄揣圣意。”
      “殿下群臣,若你也当不得此任,那别人也不用去了。”他忽然低下头直视她的双眸,“雪城,我大宁天下万里,我唯能信你一人。”
      雪见的心顿时一沉,浑身颤动,竟然说不出话来。
      “你怕什么?”宁王又笑,“你为我出生入死,死都不怕,你怕什么?”
      “末将……末将,”她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稳住呼吸,“末将不敢。”
      “你不要怕,我的话中并没有别的意思。”似是错觉,雪见竟觉得自己听到了宁王的叹息声,“大宁根基未稳,多少双眼睛在等着看我出错,等着看我如何守住这亘古以来最大的基业?他们说我多疑暴虐,哼,他们又懂些什么!”
      “陛下天纵英明,实非我等可比。”
      宁王沉默了很久,终于说:
      “你去吧!夺下了夙北,回来我亲自在城门前迎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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