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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清音阁 清音阁是座 ...

  •   清音阁是座琴楼,往来都是些附庸风雅的世家子弟,谈的是风花雪月、才子佳人,论的是家国天下、古今典籍。阁里现任的琴师中没有柳姑娘,只有位柳先生。柳先生的琴技不俗,想要听他弹奏不难,难得是见上一面。除了形踪不定外,他每每与人相见,必以折屏隔之。名扬京都的这半年来,慕名者从乐此不疲挖掘其真容为己任,到屡挫屡战、屡战屡败,最后习以为常一笑释怀。

      琴阁里焚香绕梁,弦音淙淙,高山流水间令人忘断尘忧,恍如由躯壳至灵魂都被洗涤了一遍。而真正使人脱胎换骨的,当是柳先生冠绝天下的易容术,这一点,绝少有人知晓罢了。

      展昭离开纸铺后,沿途挑了只玄黄两色的纸鸢,在西南角一处偏僻的宫墙外放了。少顷,城头升起同样颜色的两面旗幡,才悄然折往清音阁。此刻他身份特殊,不宜与白玉堂同进同出,独自转至琴阁后院,提气一跃,跃上二楼雅间。朱玄和白玉堂已等在那里,见他到来一同拐去琴室。

      琴室内,一雅士模样的人广袖素服,衣襟微敞,正悠然自得的拨弄琴弦。

      这幅慵懒映在白玉堂几欲吃人的目光里,无异于火上浇油。

      “这位公子瞪我也无用,”柳乘风指下一顿,展颜而笑,“在下卖艺,不卖身。”

      他飞眉入鬓,笑意中自有高旷之风,妙笔难书。看的朱玄心如鼓捶,展昭心中一抖,看的白玉堂干脆利落的一拳抡了过去。

      任谁都想不到会打中的一拳,下手自然不留半分余力。柳乘风仰面硬捱了一下,扑伏在软榻上咳出一口血。

      “你!大胆!”朱玄惊怒交加,云袖一振,扬起长鞭蓄势而发。

      “玄儿住手!”柳乘风喘过口气,连忙喝止。他二人化名柳石青、柳玄在琴阁中,名义上是主仆,称呼随之而改。

      “先生!”长鞭距白玉堂眉心不及一寸处顿住,生生折回,朱玄纵有天大的不忿,也不敢抗命,秀目化作利刀,刀刀剜在对方身上,恨不能戳出百八十个窟窿。

      白玉堂一腔怒火随之消散,黑着脸伸出手道:“为什么不躲?”

      “躲了你能罢手?”柳乘风拍开他,抹去嘴角残血扶坐回来,瞧对方一脸“你明白就好”的神情,恨声道,“少自作多情,这拳挨的不全为你。”

      “我知道,”白玉堂环抱双臂,居高临下的俯视使容色多出一抹锋利,“爷那拳打得也不为自己。”

      柳乘风苦笑:“既然白五爷无所不知,来琴阁难不成单为寻我出气?”

      白玉堂下巴一抬:“若不是那猫找你,打你都嫌麻烦!”

      话题引到展昭身上,两人正式见礼。柳乘风打量他,皱了皱眉:“什么话等展兄去了这身装束再说罢。”

      半个时辰后,柳乘风已替展昭卸下人皮面具,将寄存的巨阙衣物交还他换过,只有嗓音一时半刻不得恢复,又拿出一张药方吩咐完毕,三人重新归座。朱玄捧了茶盘一一奉茶,行至白玉堂面前,咚的放下茶盅,力沉的几乎能听见瓷裂的痛苦呻吟。

      白玉堂看一眼飘着梗末的茶汤浑浊似江水,与展昭、柳乘风杯中碧青鲜明大相径庭,眼角有些抽搐。

      朱玄没好气道:“奴婢小门小户家的女儿,没甚么见识,拿出手的东西自然入不了五爷的眼。”

      一本正经的胡言乱语学的有板有眼,堪称上行下效的典范。白玉堂冷飕飕的向主位戳去几把眼刀,把帐算在了柳乘风头上。

      “玄儿不得无礼。”柳乘风装模作样的将人挥退,命她守在门外,畅快的一击掌,“恶人自有恶人磨,叫你也领教下什么是牙尖嘴利。”犹不嫌乱的反问一句,“展兄你说是不是?”

      展昭正埋首喝茶,兀自挣扎着忍笑,莫名接下一块烫手炭圆,甚为无奈。抬头对上一双横眉冷目,自叹没有点火人的艺高胆大,错开目光话锋一转,转到正事上,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包括纸铺中的变故大致叙述一遍。白玉堂绷着张脸,偶尔忍不住插上几句,说了几处疑点和推断。

      柳乘风边听边细看卷轴,举着对光照了半刻,最后笑道:“运气不错,可以还原。”

      展昭长舒口气:“柳兄打算怎么做?”

      “这画纸用的前朝的工艺,表面均匀涂蜡,用光石细细碾磨方能如此光泽莹润,其中一个好处就是不易透墨。岐山传书在半月前,作此画想必更早些,而且他下笔遒劲,入木三分,非那小厮情急下的随手一涂可比。我只需将表层逐一剥离,就能重现本来面目。”

      “如此,有劳柳兄。”

      “先不忙谢他,”白玉堂一盆冷水泼来,“轻巧话谁都会说,做起来未必简单。届时他拿不出原画,随便找张假的来,你未必能知。”

      他二人平日争胜斗气惯了,柳乘风误以为白玉堂意气难平,轻声笑道:“我糊弄谁也不敢糊弄你白五爷。”

      “这便是句假话,”白玉堂端正了语气,正色道,“小柳,玄铁令无端出世绝不寻常,戚大娘图谋的并非蜗角虚名、蝇头微利。事到如今你再有隐瞒,休怪我不客气。”

      ——你几时客气过?柳乘风隐隐觉得半张脸又钝痛起来,连头也跟着一起抽痛不止。

      “柳兄不便说的话不妨让展某大胆一猜,” 展昭放下杯盏,眸色因思绪变得更为深沉,“玄铁令由天降陨石锻造而就,存世的本就不多。陈桥兵变后,太祖皇帝赐柴氏一门丹书铁券,又嘉奖五位功臣,时间上如此凑巧,此二者恐怕同出一石。”

      柳乘风目露赞赏之色:“不错!”

      “所以戚大娘一行的目标应是柴家,至于五枚玄铁令极可能是盗取铁卷的钥匙。”

      “倒是猜的八九不离十。”

      “余下一二,还望柳兄赐教。”

      柳乘风低声道:“你们可知丹书铁券现在何处?”见展、白二人一起摇头,“相国寺。”

      展昭讶然:“这么重要的东西,柴家为何放在相国寺?”

      “荫蔽子嗣固然是件好事,弄巧成拙的也不在少数。当年柴氏先祖能禅位于太祖皇帝,定是个通透明达之人,他担心后人仗着免死令牌恃宠而骄,犯下滔天大错而累及全族,故瞒下众人将铁卷供奉在相国寺中,此事只有皇帝、寺庙住持和柴氏族长知晓,代代口耳相传,不曾记录在册。”

      展昭了然:“皇宫目标太大,柴家更无意成为众矢之的,另择他处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只是相国寺的防备如何?”

      “五道机关,设下高僧严守,理当无忧。”

      “知道对方目标,那就好办多了。”白玉堂一直默不作声,指尖时不时轻叩着茶案,听到此处突地一止,“凭你们影卫的本事,活人抓不住,留住一件死物还是绰绰有余的,大可以关起门来自行其事。”

      “道理不假。”

      “你却反其道而行,对皇家秘史直言不讳。以五爷的经验来看,八成不安什么好心。”

      “抓人不难,难的是抓住所有人。”柳乘风道,“尹玉朝此人神秘莫测,他是谁?效忠于谁?他的势力渗透到了哪里?对我们而言仍是谜。这大半年来他笼络了一批江湖人士,壮大羽翼,朝堂上也有不少官员与之暗向授受。我们派出去的几班人不是近不了身,就是惨遭抹杀,故此朝廷深以为患。今次他携玄铁令亲自动手,显然势在必得,对我们来说不失为另一种千载良机。”

      展昭咀嚼了这番话,喟叹:“柳兄的这场豪赌,竟不似往日风格。”

      柳乘风颇为哀怨:“皇命在身,身不由己。”

      白玉堂不以为然:“一块免死牌能掀起多大风浪?太过危言耸听。”

      “白兄此言差矣,免死牌掌生死,落在居心叵测人手里稍加利用,小处看煽动地方流寇作乱,为祸乡里;大处讲动摇宗社根基,民不聊生,断不可小觑。所谓为人臣者……”

      “打住!”白玉堂最烦人啰嗦,单刀直入道,“你无非希望我们能配合你的计划,继续假意协助尹玉朝盗取丹书铁劵。不过对方并非庸才,锦囊中时间、任务只字未提,只留联络暗号防的就是你我提前设好陷阱请君入瓮。你的如意算盘未必打的响。”

      “如今在下算盘里打的只有一个字,等。”

      展昭深知“等”的背后,是从无数谍报和线索中抽丝剥茧、相机而动。所幸距对方动手尚有一段时日,当下不多言。白玉堂不甚赞同,但他了解柳乘风为人,虚无缥缈、没有把握的事不会轻易涉险。柳乘风则明白,以二人的才智,有些事不必说尽也会水落石出,他能做的不外乎争取更多时间罢了。

      三人各怀心事,又心照不宣,一时无话。门外的朱玄听琴室里久没动静,不由轻唤:“先生?”

      “进来罢,”柳乘风回过神,给众人添了次茶,“展兄有什么打算?”

      “理应回开封府进见包大人,”展昭眉尖微蹙,仍有一层顾虑,“只是荆七步无故消失,戚大娘会起怀疑。”

      “这一点你放心,我安排人手带上面具断剑在临近州县的勾留,只要避免正面交锋,瞒上一阵不是问题。”

      展昭点头:“至于白兄……”

      “我和你同去。”接的毫不犹豫,白玉堂抬眼见柳乘风笑的似有深意,不自在的咳一声,“此事五爷也有份,绝无坐视的道理。”

      “是是是,白五爷说什么便是什么。”

      “还有,”展昭脑中想起一人,“有件事想向柳兄讨个人情。”

      柳乘风大奇,含笑听完来龙去脉,飞扬的眉眼多了份端正肃穆:“理当如此,多谢相告。”

      随后四人聊些闲话,基本上是柳、白二人争论不休,展昭、朱玄淡静喝茶,这般闹到窗外漆黑一团,才敢各自散去。

      开封府内一早接到密报说展昭今日得回。诸人提心吊胆了半个月,总算松一口气。

      赵虎更是门前门后转了数十次,把王朝转的头晕目眩,直接踢去守府门,倒合了他的心意。此刻见华灯下一人披星戴月而来,喜不自已的迎上前,挽住前臂。

      “展大哥!可算回来了。大人和先生正在偏厅等……”他原想说“你”,却瞧见一道白光从墙头落下,硬生生的改成了“你们”。

      白玉堂哈哈一笑:“几日不见,赵四爷不单人机灵了功夫也了得,长此以往,白某可接不下你的刀了。”

      半月前的一时嘴快,对方至今仍记得。赵虎听着心虚,“啊”的一拍掌,“看我这记性,这就叫李婶沏茶。”一溜烟的跑了。

      展昭莞尔,将包袱交给家丁,领着人往府内走:“白兄莫要欺负老实人。”

      白玉堂斜眼相看:“开封府还有老实人么?”

      “白少侠此话偏颇,学生可从未招惹过少侠,”厅中文官温良清古,拱手作揖,正是公孙策,“展护卫。”

      “先生,”展昭又向厅上主坐一拜,“大人。”

      未及礼毕,身后白玉堂一撩衣袍,单膝跪地:“罪民白玉堂见过包大人。”

      一言既出,开封众人皆有震动,只有包拯不动声色,沉稳中威仪肃肃:“白少侠何罪之有?”

      “罪民夜闯开封府,持刀盗书,今特来投案,甘愿受罚。”

      包拯抚髯:“按本朝律法,府衙定罪须人证、物证俱全,还须犯案者亲笔画押为凭。白少侠既然坦诚当日持刀盗书,可有凶器在手?呈上来。”

      白玉堂怔了怔,那把朴刀被展昭一剑削断,逃跑时扔到河里,哪还拿得出。只得如实回答:“并无凶器在手。”

      “盗取的书信何在?”

      “……被贼人拿去,不及取回。”

      “哦?”包拯看向众人,“当日有谁在场?”

      展昭本心怀担虑,听大人这么一说,顿解其意,上前禀道:“属下与张、赵、王、马四位校尉在场,还有众多衙役可以作证。”

      “本府问你,来犯之人的相貌你可曾看清?”

      展昭嘴角微扬,朗声道:“那人白布蒙面,属下不曾亲见其容。”

      “用的是什么兵器?哪种功夫?是否与白少侠的如出一辙?”

      “用的是寻常朴刀,并非白少侠惯用的佩剑。至于功夫……江湖上习此刀法者不在少数,恕属下不能断定。”

      包拯沉吟:“白少侠一面之词,并无佐证,本府不好草率定案。”

      “这好办,”公孙策道,“此案展护卫最为清楚,理当由他查实后再做定论。至于白少侠,事情没有明朗前还请暂留府上,协助办案。”

      包拯微微一笑:“甚为妥当。”

      公孙策又道:”白少侠奔波一日想必也累了,学生让人为你安排住处如何?”

      白玉堂料想他们必有一番长谈,向众人告辞,随家丁而去。展昭则留下与包拯、公孙聊到夜深方止。回到房中,果不其然的见到床铺被耗子占了个四仰八叉,懒洋洋的神色中满是意味深长。

      “白兄有话说?”

      “我这嫌犯还指望猫大人拨乱反正,岂敢多言?”

      “法理不外乎人情,别告诉我你当时蒙着面没存过这个心思。”

      白玉堂大笑而起:“现在白某终于明白,开封府得罪了许多达官贵胄还能泰然自若,敢情阖府上下都和包大人的脸一般黑。”

      “开封府秉公执法,包大人清正廉明,自然不惧小人手段,”展昭笑笑,“白少侠若是怕连累,大可现在就走。”

      “现在走不得,”白玉堂眨眨眼,继续耍赖,“你忘了小柳的嘱咐?五爷即日起要低调行事,不宜引人注目。”

      ——你能忍的住?展昭哭笑不得,取了条棉被扔在他身上:“只要白五爷不嫌房间简陋,想住多久都无妨。”随手解下巨阙,褪去外衣夹袍,“与好友抵足而眠也是人生乐事,时候不早,早些休息吧。”

      “那倒不必,”烛光投在只着白色里衣的展昭身上,更显光华一片,白玉堂被刺痛了眼,想到解剑山庄那晚的尴尬,强压下暗涌的情愫,“公孙先生为我备好了下处,这就过去。”

      今夜无风无月,展昭看着他埋首消失在长廊尽头,从未有过的空落悄然滋长了一瞬,搅的静谧而空灵的墨色也浮动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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