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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画中人 翌日休沐, ...

  •   翌日休沐,用过早饭后展昭随包拯入宫面圣,君臣几个在御书房关起门谈了足足三个时辰。众内侍奉旨退守门外,听屋内传出皇帝焦虑的踱步声,久之愈为沉重,皆屏气敛声不敢打扰,生怕这雷霆之怒骤降到自己身上。又等了一时半刻,门豁然而开,明晃晃的太阳照在包拯铁面上,只觉眼前一片黑沉沉的威仪,压的人透不过气来。直到皇帝出声唤人,众侍这才鱼贯而入。

      “本府顺道见位同僚,展护卫不必相随。”叩别皇帝后,包拯一路抚髯沉思,出了宫门吩咐一句,俯身入轿。

      为避人耳目,随行的只有四个轿夫两个衙役,展昭想了想:“还是由属下护送大人比较稳妥。”

      “此事拖一刻便危险一分。刑部又不是龙潭虎穴,本府访友而已,不会有事,你且去罢。”包拯看出青年眉宇间的顾虑,温言道,“记得换身衣服,先不要声张,一切等本府回来再说。”

      “是,属下明白。”

      “至于白少侠,”包拯黑面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说与不说全由展护卫定夺,本府相信你的判断。”

      展昭会意,目送坐轿离去后径自回府。

      此时的开封府出奇的冷清,公孙策等他们进宫后,带走仵作和四大校尉往江记纸铺处理善后事宜,只留几个杂役清扫庭院里的枯叶。秋末的阳光褪去了火的浓烈,暖洋洋的投在悠长的廊道上。少了堂前点鼓、兵刃金鸣,此起彼落的沙沙之声清平悠远,宛如一曲颂歌,令人神驰。

      恰值暗潮汹涌的多事之秋,片刻的宁静显得难以企及而弥足珍贵。展昭的神思随着一阵羽翼的震动滑出长廊,穿过支起的窗台落在案上。乳白的信鸽昂首挺胸的阔步行走,一副驾轻就熟的模样,案边端坐一人白衣白巾头也不抬,正落笔如飞。

      “赖这扁毛畜生不肯走,可别冤枉五爷占着猫窝不放。”

      展昭一笑推门:“给四位兄长写信?”

      “出来这些天也该报个平安,顺便查查其他人的底细。”白玉堂一挥而就,盖上私印,将信卷入竹筒中,绑上鸽腿放了,“手上拿的是什么?”

      “柳兄忙了一宿,总算拨云见日。”

      展昭解开裹布,露出卷轴,白玉堂绕过案几凑近来看,画中人虽附着大片青色墨痕,但五官已能分辨的十分清楚。只见虎目粗髯,相貌威武,气魄非凡,因着一身曲水滚边白袍、腰坠祥云白玉玦,仿佛一柄旷世利器裹进了绣袋,把呼之欲出的豪情埋没在花团锦簇下。

      白玉堂“嗬”了一声:“什么人?”

      “殿前司都指挥使,任福,任佑之。”

      “没听说过,官位倒不小。”白玉堂饶有兴致的看着展昭摘去腰牌,取了件平常衣服来换,“你打算这一身去见他?”

      “殿前司与侍卫司分统禁军,扈卫陛下安全,干系重大。”

      “不错,如果黄兄的情报无误,那一半的皇城恐要落在尹玉朝手里。”白玉堂默了一瞬,忽的贴近身,抬手把压在领下的散发拨了出来,压低声音在耳边道,“皇帝必然芒刺在背,又不敢贸然行动。”

      展昭微一僵,转身笑道:“你说的全对,任福兵权在手,在禁卫军中颇有威信,不论消息是否属实都不能循常处置。所以官家借着休沐的机会,密令他称病谢客,闭门不出,而我此行则是探探对方口风。”

      “这种人五爷见多了,仗着官大一级目中无人,你此去少不了受闲气。”

      “宫中当值的时候见过几次,并非白兄口中仗势欺人之辈。”

      “此一时彼一时,往日井水不犯河水,不会觉察什么。现今你奉旨查他,焉能不生出些刀光剑影来?”

      “即便如此也得去。”展昭收拾完毕,抬眼见巨阙拿在对方手里把玩,知其心思,“即便如此,白兄也须留下!”顾不上耗子的磨牙声,含笑将剑抽回,大跨步而去。

      汴河两岸如来时一般热闹不凡,过了金梁桥,迎面一幢三间三进的宅子,便是任福的府邸。展昭投了拜帖,不消片刻就有家丁跑来引他入府。

      整个宅院改建的颇具武将风范,前后两院隔的甚远,中间的园林被推平、重新填造,成了如今细沙铺就的演武场。武场分内外两圈,内圈设有演练器械若干,兵器架三排,刀剑枪棍一应俱全。外圈则是跑马地,供以练习骑术所用。

      那家丁在武场中站定,道声“请稍待”,躬身而退。展昭疑惑之下不及询问,只觉耳边马铃声碎,马蹄滚滚,循声望见一人一马,体格如山,黑须飘飞,如彤云翻腾般迎面罩来。

      眼看顷刻间要踏人于蹄下,马上人这才紧锁缰绳,黑马前足高高提起,狂嘶一声俯首立定。那马儿神骏不凡,狂奔纵跃之情被生生扼住无处宣泄,甩着黑缎般长鬃,烦躁的刨起脚底砂石。

      “好马!”展昭不禁赞叹。

      “马当然是好马,人也不差。临危不乱,定力十分了得。”任福手持四楞铁简挥在身后,耿耿然全无庸态,俯身看来时投下一片黑影,“久闻南侠盛名,今日正逢良机,任某狂妄,请一战。”

      “江湖朋友谬赞罢了,” 展昭不卑不亢,“殿帅执掌殿前司,肩负京畿安危之责,身份不可谓不重,何必在意那些江湖虚名。”

      “哎!虚不虚名,打过就知道。你出招吧!”

      “展昭此行有要事相商,恕难从命,还请殿帅下马。”

      任福端坐马背不耐烦的一欠身,突的一声大喝,乌亮的铁简自肋下炸出,声势浩大,急不可待的倾泻着主人杀伐之气,仿佛有吞山咽海之能。

      展昭呼吸一滞,身形猛缩,手中巨阙荡开侵体的灼烈真气,后退五尺落于梅花桩上,只听“嗤”的轻响,剑穗经受不住如此暴烈的冲击,断成数截,轻飘飘的散落一片。

      任福哈哈一笑:“五步之内能躲过任某全力一击的,你是第二个。”

      展昭拱手道:“殿帅的枪法高绝,看似无奇却暗藏雷霆神威,展昭侥幸才不至于输的太难看。”

      “哦?”任福甚是愉悦,“你能看出我使的是枪法?”

      “早年有幸目睹过杨家枪法,不动如山,动则雷震,方才殿帅的那招深得其髓。”

      “好说好说!传言南侠有三绝,轻功、剑法、袖箭。轻功已见识过,就让任某再来讨教后两样。”任福神色焕然,猛夹马腹。□□黑马随主人性,也被撩出了战意,随着缰绳抖落,箭矢般射过来。

      寒芒突然绽放到了眼前,展昭神情一肃,心知此时若不放开手脚,怕无法应付,当下纵身越过马头,轻巧的荡过半周,巨阙应声刺出。任福一击落空,力尽而势不竭,铁简龙尾一摆,一招铁板桥顺着马背后倒,以拔山之势仰面扫来。

      剑锋与简尖于半空交汇、分离,迅雷劈于平川,沉闷一响,跟着大地也震了震。任福按压住躁动的坐骑,挺身坐起,已有高低两道劲风先后追至,一道切下盘,一道袭右肩。

      任福冷哼中甩开马镫,撤右足伏左肩让过袖箭,心中刚冒出些不以为然,不料脚下骤然一空,顿失所依,连人带鞍滑坠下去。原来展昭第一箭击打脚踝是虚,切断攀胸鞧带是实,而任福为了躲避紧随的第二箭,将重心左移,马具少了束缚难以承重,必然失去平衡。

      这招连环套下的巧妙,时机掌控的恰当,不过对方毕竟久经沙场,情急下一把抓向黑马颈中鬃,借力腾跃。就在此时第三道劲风掠到,任福仗着豪迈胆气,哪怕断筋裂骨亦不松手,强行跃回马上。袖箭贴着手背平平飞出,“夺”的没入砂石。

      “展昭三枚袖箭用毕,尚不能迫殿帅下马,是我输了。”

      任福一怔,心想两人并无此约。再看展昭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并无骄狂之色,更是赞赏,大笑着跳下马背:“今日一战痛快!展兄弟不愧是陛下钦点的御前侍卫,不但功夫上乘,品性更胜一筹。”

      “殿帅言重,实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走!我们书房烹茶,什么事边喝边谈。”

      “殿帅请!”

      书房里陈列的都是兵书,还有殿前司一干军务批文,除主人外,其他人非请不能入。展昭饮过茶后不动声色的环视一周,已有打算。

      “殿帅藏书不少,想必是个爱书之人。”

      任福陶然:“别看我是个粗人,生平除了舞刀弄枪外,对于兵法布阵也是极爱的。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有些孤本古籍,失传已久,无缘一阅。”

      “展昭听闻影卫之一的黄岐山黄大人,藏书颇丰,其中不乏绝世珍品。殿帅何不向他去借?”

      任福沉吟:“影卫行事隐秘,只奉天子令,岂是我等相见能见的?”

      “如此说来,殿帅从未见过黄大人?”

      “只闻其名,不曾见过。怎么?”任福神色微变,“任某坐困家中,和他有关?”

      “殿帅的贴身衣物可否由展昭一观?”

      “为什么?”

      展昭垂目不语。

      “展大人不能说,任某不再问。”称呼既改,显然由私交转到了公事。“既然奉皇命来,又不以皇命相压,我岂能不承情?”任福霍然起身,“来人!开箱!”

      一炷香后,若干家丁抬了几只木箱进来,依次打开。展昭一一看来,随后从一摞深深浅浅的衣服中挑出件白色长袍,两袖与领口正压着曲水暗纹。

      任福瞧见,立即道:“这袍子眼生,不是任某的。”

      “殿帅何以如此肯定?”

      任福哼道:“穿成这样如何带兵?圣上驾前皆是虎狼之师,岂是些花拳绣腿的草包能比?”

      展昭闻言抖开长袍:“尺寸是照殿帅的身量而裁,衣料尚新,说不定是府上哪位夫人新定的。”

      任福不愉,按捺住没有发作,叫来丫鬟捧着白袍去后堂询问,结果仍是“没见过”。

      “怎么样展大人,还有什么要查要问的?一起说出来免得浪费时间。”

      展昭一笑置之,仔细检查了放置白袍的箱子后,请人撤下。众家丁看向自家老爷,得了默许,井然有序的退出书房,门外响起细碎的脚步声,片刻沉寂下来。

      “近日殿帅在府中见过什么人没有?府中可遇到什么奇怪事?”

      任福想了想:“除柳乘风柳大人过府宣旨外,再无访客。这里的家丁奴仆跟随我多年,知根知底。你怀疑谁?”

      “展昭没有怀疑任何人,开封府办案只看证据,不会妄加揣测,还请殿帅放心。不过此件白袍干系不小,望殿帅能借我一用。”

      “东西不是我府上的,展大人想借就借吧。”任福向北遥作一揖,“任某忠心为主,行事也算得上磊落,不怕人查。皇上圣明,必会明察秋毫。”

      “如此,谢过殿帅。”展昭垂首抱拳道,“时候不早了,不再叨唠。”

      任福大手一挥,提不起应酬的兴致,命下人送客。

      随着身后落闩的一记清响,隔了半城之遥的相国寺也传来了暮鼓。鼓声一响接着一响,每一响敲在庞杂俗世里,翁然似有余音回绕。

      金梁桥上,展昭不禁望天轻叹,夕阳的余晖照在眼前微微泛起晕眩,正如这扑朔迷离的局面,千头万绪,看不通透。背过身远眺,又是别种景致,天边晚霞拂地,与秋水相映成辉,霞光所及处,无不渲染的绚烂非凡,连冲天大火也在浩大红云的笼罩下,肆虐的更为惊心动魄!

      刑部内外早已天翻地覆。铜锣的嘈杂与哭声、喊骂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捂住口鼻,灰头土脸的从浓烟中挣脱而出。潜火兵架起云梯,三五人一组,提水囊的扑火,取唧筒的汲水,一时间人影穿梭,纠结成一团。

      展昭拦住一名刑部衙役,疾问:“怎么回事?”

      那衙役正天旋地转,冷不防叫人拉住,缓过一阵才回神:“展大人?您怎么来了?刑部司后堂走水了,正乱着呢!”

      “平白无故怎么会走水?”

      “眼下这时节,天干物燥,八成又是哪个不小心的。”

      “可有人伤亡?”

      “伤的有,不过都是些皮肉伤不碍事。死的倒没有,听说起火的是卷宗房,存着历年结案的文书,除非要翻案,平日里很少有人去。”

      “包大人可曾来过?”

      “包大人?晌午来的,寅时便走了。”

      “知道了,”展昭松口气,“你去吧。”

      衙役应了声,携了个木桶混入潜火队中。

      ——是巧合还是人为?若是人为,这一步欲盖弥彰做的未免太明目张胆。展昭眸色骤冷,目光扫向西南面偏僻角门,提剑迫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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