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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江记纸铺 这世上如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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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如果真有后悔药,有人会毫不犹豫的吃下去。
展昭一早举着杯茶,品了半天没有品出色香,依旧对昨夜做戏做的有点过火而耿耿于怀。白玉堂背靠廊柱漫不经心的擦拭宝剑,偶而向他投来几许目光,显得满腹心事。
戚大娘妆容艳艳的打开房门,目光流转,望在那两人身上,更像吞了死苍蝇一般难受。三人沉默相对,各有各的尴尬,连明媚的清晨也飘着一丝古怪。
又一声吱嘎门响,唐鱼儿携着包袱走来,无精打采的样子和平日判若两人。
白玉堂如获大赦:“怎么?要出门?”
“瓦罐不离井上破,江湖几个好收场……”
当头一敲:“小孩子家,哪来的陈词滥调。”
唐鱼儿抚着脑袋,难得没有厮缠,撅着嘴道:“今日一别,再见就生死难料了。”
“怎么说?”
戚大娘不失时机的清咳一声:“时间不早了,还不下山?”
唐鱼儿吐了吐舌头,支吾几声,挂出笑容改口道:“白大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你我很快就能相见的。”
白玉堂心知问了无用,待她离去后讥讽道:“大娘费尽心机将我等召集,原来只为喝茶聊天。”
“本该昨夜邀白五爷共商要事,可惜……”余光瞟向展昭,戚大娘笑吟吟道,“五爷踏月而去,妾身一介俗人,难觅神踪罢了。”
白玉堂忍了又忍才没有拔剑相向:“大娘说笑了,白某客居于此,昨夜自然在庄上。”
答非所问的话,戚大娘一笑附和:“荆先生倒容易找,只怪妾身琐事分神,望先生莫怪。”
展昭持荆七步身份,略一欠身蒙混过去。
至于何事分神,在场的心知肚明,相互间皆不点破,又是一阵百抓挠心的寂寞无声。
戚大娘暗恼二人如此沉得住气,硬着头皮又道:“财、食、睡皆已离庄,两位今日也请自便。”
“甚么?”展、白这一刻的惊愕倒不是装的。
展昭冷笑:“你在消遣荆某。”
“荆先生言重了,那三人不过是药引,要想达成好事,仍需仰仗二位这剂猛药。”戚大娘取出红白两枚锦囊,分递出去,“联络暗号、接头方式都写在里头,每人一份,各司其职。为保消息不会走漏,期间委屈诸位单独行事,不可互通往来。多则两三月,少则月余,必有分晓。”
早知此人极难对付,白玉堂只身犯险等的就是五人齐聚时能探查底细、引出主谋,以便在外策应的黄岐山一网成擒。期间虽然波折不断、险象环生,但展昭的到来,无疑使他的计划更近一步。如今对手抢占先机,分而治之,让这场暗中博弈的棋局形势遽变,乃是始料未及的。
戚大娘的玉手仍悬在半空:“荆先生怎么说?”
展昭沉吟,接过锦囊:“荆某立过誓,不会食言。”
“白五爷又当如何?”
白玉堂冷眼看来,眸中寒意刺骨,令人不敢平视。戚大娘胆怯了一瞬,睁眼看他转身而去吐不出一个字,她搜肠刮肚寻找应对良策,一道剑光耀目,白色锦囊悄无声息的落入雪色袖中。
“白某说过,信不信由你,做不做在我。让尹玉朝等着,五爷自会找他算账!”
他接下的这般痛快,反叫戚大娘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直到白衣湮没在群木中,脸上仍透着迷惘。
“人都走了?”
事先未察觉身后有人,戚大娘循声回首,花容失色的跪倒在地:“属下见过公子。”
“起来罢,”尹玉朝戴着傩神面具负手而立,灰袍长衫上不缀半点修饰,看上去比院中的景象还要萧瑟几分,“事情进行的怎么样?”
“正按公子定下的计划发展,不过……”
“有话直说。”
“是,”戚大娘顿了顿,“属下怕这白玉堂不服号令,坏了公子大事。”
“你质疑本公子用人不当,还是怀疑我另有所图?”
“属下不敢!”
“大娘是不敢说,不是不敢想。”尹玉朝一掸长袖,见人又跪伏下去,漠然道,“你也不必惺惺作态、假意臣服。义父派你来襄助是实,监视也是实。我用白玉堂正如义父用你,他服不服号令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将替我们打开九字连环锁,你明不明白?”
他说的平和,闲聊家常一般的随意。戚大娘深知他的手段,又被他两句道破心思,涔涔的冒冷汗,俯首不语。
“我看那荆七步也有问题。”沉寂片刻,尹玉朝开口道。
戚大娘缓过一口气,奉承道:“公子目光如炬。属下已派余氏兄弟紧盯白玉堂和荆七步,一有变故,即刻回报公子知晓。”
“大娘办事,深得我心。”余音随身影一并消散在秋风里,剩下一节踩断的枯枝残留着来人的痕迹。
戚大娘举目向着漫山的金黄蹙眉,秋意浓到了最末,好比一场浮华盛宴下的残杯冷炙,带着喧嚣过后的余温一头扎进了冷冽里。她在白日下紧拢了衣襟,似乎仍在心悸那转瞬消弭的澎湃杀气。
再说白玉堂与展昭分别后,一路纵马飞驰,遇水乘舟,逢山绕行,有时故意昼伏夜出,把尾随在后的余少恶累个半死、叫苦连天。眼见距汴京还有一日光景,在附近州县转了转,便成功甩脱了对方。次日进京,挑僻静处闲逛至晌午,确定无人跟踪,方去了江记纸铺。
此刻午市已过,路人渐行渐少,各家门前开始稀落起来。
白玉堂往纸铺前一站,隐约感知两股不同的内息就在身旁,一强一弱,一明一暗。他顺着明处的那路寻找,果然在十步开外的茶肆中找到了用斗笠遮去大半脸面的展昭。两人一个对视,心领神会,当即挪开了目光。
铺里的小厮这时迎了出来:“贵客里边请,小店新进了一批上好的纸料,蜀中的麻纸、竹纸,江南的凝霜、粟纸、澄心纸,还有……”他如数家珍的报了一通,白玉堂挥手打住。
“此物是否出自你店中?”
小厮双手捧过白纸细看:“贵客好眼力!江东纸是小店的招牌,达官贵人们都爱用这个。敢问客人想买多少?”
“我不买纸,”白玉堂试探道,“是一位黄爷让我拿它来,说你们一看便知。”
小厮面色微微一变,接着赔笑:“贵客尊姓?”
白玉堂略一想,答曰:“姓展。”
小厮笑意更深:“展爷您来的不巧,小店的东家刚好不在铺上,能否请爷少坐片刻?”
“几时回来?”
“半个时辰便回。”
白玉堂明眸一转,另有计较:“也好,等上一等又何妨。”他前脚随小厮进了纸铺,后脚从角门溜出,捞住路旁的梧桐拔地跃起,借由高位俯瞰一圈,正瞧见一个身着粗布的汉子藏在对角暗巷,探头探脑的直往纸铺门前瞟。
白玉堂嘴角噙笑,抄着梧桐枝荡飞直下。那汉子面相粗犷,心思甚是机敏,头顶黑影笼罩不忙着看来人是谁,脚底一抹拐进巷尾,再一拐溜得人影无踪。
光天化日下,锦毛鼠一身高来低去的本事太过招摇,容易惹人耳目,只得发足疾追。不想对方于此鸡鸣狗盗之术驾轻就熟,他独挑迂回曲折的暗巷,接连换了几次方位,边跑边回头,眼看白玉堂追赶不及,心头一喜。脸上笑容尚未绽开完全,眼角暗光一闪,一柄断剑横空而出抵在身前。粗布汉子大叫一声,拧腰后翻,慌忙中止住去势。而断剑的主人——不知何时何处冒出的皂衣斗笠怪人,看似无意伤人,放着偌大的破绽不管,只管拦在巷子正中。
粗布汉子怔了怔,扭头又跑,这时白影一晃,来路也叫追来的白玉堂堵住。
进无门退无路,那汉子自认断无幸理,嗬嗬笑道:“想我贱命一条,死不足惜。今个劳动黑白无常一起索命,人生无憾,快哉,快哉!”
白玉堂沉着脸欲上前拿人,展昭摇摇头:“我认得此人,他叫秦非。”
秦非咦道:“莫非阁下家中有什么宝贝落在我手里?”
展昭笑了笑:“府上三宝安好,不劳秦爷挂念。”
秦非有些怪异的望他,又看了看白玉堂和他腰间佩剑,恍然大悟:“嗨!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不过话又说回来,几日不见你怎么弄成这副鬼……呃,模样。”他伸出手隔空点向展昭,一想到对方是官自己是贼,还是个叫人握住把柄的贼,手指伸到一半颇没骨气的缩回去,装模作样的揉搓自己的鼻子。
“何必与他废话!”展昭不觉怎样,白玉堂早按耐不住,剑鞘“啪”的架在对方颈下,“快说,鬼鬼祟祟的有什么企图?”
“白五侠这么说就不对了,在下遭人胁迫,确实万不得已。”
展昭道:“上次秦爷送来黄兄的书信,是受人之托。这次又说遭人胁迫,何人能胁迫得了‘梁上飞’?”
“自然还是他。” 秦非笑眯眯的拨开剑鞘,一耸肩,“他以替我销案为饵,再酬予重金。即便仗义疏财如我,难免也会心动。”
“哦?黄兄胁迫你做什么?”
“替他看着那家纸铺和铺子里的东西。”秦非叹气,“既然你们来了,在下功成身退,终于能过些逍遥日子了。”
展、白听他口气,当黄岐山还在人世,都觉黯然。
秦非不明其中缘故,以为自己说漏什么了不得的机密,让二人这幅情状,心念飞转下暗筹脱身之计。不过要在两大高手下溜走难比登天,他左顾右盼,找不到一丝机会,遂告饶道:“二位大侠,该说的我都说了。那家铺子今个我也刚到,点子尚没踩热。不如就此别过,不耽误二位办正事?”
展昭一惊:“刚到是到了多久?”
秦非掐指望天:“算来不过喝口茶的功夫……”
展昭不待他说完,拔身而去。白玉堂见状猛然醒悟,顾不上路人侧目,将内息提炼至极,疾扑江记纸铺。
纸铺外日头正好,和来时并无二致。二人不敢大意,小心挑开门帘,缓步踏入,偌大的店面内鸦雀无声,连个人影也无。两人分头在天井、侧室转了转,并无所获,又在主人房外汇聚。
白玉堂侧耳倾听片刻,一掌拍开房门。
门后,那小厮正专心致志的解开一封卷轴。展、白蓦然闯入,惊的他瞠目结舌,俨然一副贼被拿赃的窘态。他的脚下还躺着一个,满颊青黑,眉间一枚幽兰毒针。看那人年齿服饰,应是这家的店主无疑。
白玉堂笑道:“想不到五爷识人无数,差点让你小子骗了。”
小厮由最初的惶乱中恢复,紧抱卷轴入怀,呸一声:“你想不到的还多着呢。”话落,身旁的高柜瞬间炸开,乌光自飞散的木屑中冲出,所挟戾气压的人呼吸一窒。
白玉堂提剑一绞,绞上根细巧坚韧的铁链,铁链一头是拳大的流星锤,另一头由柜中人牵引,势沉力重,想要一举扯落长剑。
不巧他缠上的仅是把剑鞘。疾抖中,画影自鞘中挣脱,趁着流星锤下沉之际,一剑抢刺中宫。那人偷袭不成,以一敌二断不成事。先一脚踢出碎木阻挡剑势,后一锤击碎窗框,百忙之中又洒出毒针仓皇而逃。白玉堂岂容他轻易走脱,长剑一挽紧追不放。
电光火石的功夫,屋内只剩下展昭和那小厮。
展昭开口道:“看得出你不会武,放下东西,我不为难你。”
小厮警觉的盯着他:“说话算话?”
“决不食言。”
“好,你可要接稳了!”小厮作势要扔,却抓过砚台砸了出去,同时反向窜出直扑窗洞。不想对方动作迅捷,断剑所到处如铜墙铁壁,飞鸟难越。他试了几次,都被断剑迫回原处,不由的惨笑出声,拔出尸身上的毒刺往喉口扎下,抽搐几下便气绝身亡。
展昭阻拦不及,俯身拾起卷轴叹口气,白玉堂也从角门转了回来。一个手无缚鸡的小厮尚且性烈至此,更无需提那流星锤的下场。
“黄兄让你取的就是此物?”
展昭点头,将它平放案上缓缓展开。卷轴摩擦着纸面沙沙作响,两人皆屏息凝神,似乎连体内的血液也奔流的慢了些,一瞬不瞬的凝视两手之间,期许其中能揭露怎样的惊天隐秘。
微黄的画卷完全呈现人前,墨香熏然,工笔流畅,乃是一副难得的佳作。
白玉堂瞪了半天,呼出口气:“好歹能辨出是个人,一个不胖不瘦的男人。”
展昭也感概:“那小厮临死前不忘抹去人脸,心智不凡,可惜了。”
“你可惜他做什么?我们忙了半日,功亏一篑才叫可惜!”
“那也未必,”展昭将画卷小心收拢,已有主意,“白兄可愿随我去一趟清音阁?”
白玉堂一默,旋即大笑:“原来猫儿想偷腥!如此,五爷少不得带你见识一番。”不由分说的拉过展昭边走边调笑,“阁中那位柳姑娘琴艺超绝,丝桐下能出太古之音。像你这等无趣之人有幸听她抚上一曲,必然脱胎换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