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茶花女》易容颜

8、（八）

　　回来后的蓝林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在车上短短的两个多钟头，苏情就打了三个电话让他喜出望外。原来一次的猎艳心理似乎变成了触摸可及的爱情。这是不是爱情他也没把握分辨得仔细。爱情从来没有一个确切的定论：心跳了？牵手了？接吻了？上床了？结过婚的人还大把抱怨没有爱情呢。没见她本人的时候多是垂涎她的美貌和身体，见面后倒不那么想了。更多的是想和她牵手，和她默默无言时的感觉。她美丽，大方，体贴，走到哪里都是一道迷人的风景。说起话来有时候赤裸得让男人都脸红。这一点，劝劝她也许能改。

　　但那迷人的美貌，勾人的身段，总不能叫她变丑一点来配合自己吧；花钱也是大手大脚，几百块钱的衣服一买就是一堆，眼都不眨一下。这样的女人自己养得起吗？那燕子和大汉并非什么善类，还是少接触为妙，况且对自己也不好。还说办什么公司，投资几十万的厂？让她们去办好了，自己决不搭进去。听说苏情也投资了几万，不知道给了没有，叫她不要给了，万一投进去打了水漂怎么办？也许，也许她们是一伙的，摆个陷阱让自己跳呢？反正自己没钱，也不和她们走得太近，就别和燕子两口子走太近；苏情不同，她对自己是真诚的，她的双眼那么多情，有爱；如果这双眼都说谎骗人，那这世上还有他妈真正的爱情么？蓝林想到这里，忽然翻出手机，打开先前录的像。视频中的苏情谈笑风生，欢乐开怀。他看着看着，心也迷迷糊糊地跟了进去。手机落在枕边，中夜一醒，又打开看一遍，边看边默念苏情的一颦一笑，想把那笑容深深印在脑海里。好比把多张透视的图案重叠，好让记忆更明显深刻。然而记忆总归是虚无的，变成不了摸得着的现实。

　　他开始后悔回来，又打开短信翻了翻，努力找到爱情的佐证：
　　“蓝林，你到哪里了？怎么走了一小时都不给我打个电话呢？”“嗯，不错嘛，知道给我打电话了，快两个小时了，你到了吗？”“到了呀，这么快啊？好，晚上好好睡一觉。不要太想我哦，嘻嘻。我会想你的。”蓝林最后看到‘我会想你的’，又想起苏情的脸。他脑海里勾勒出苏情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但又觉得不够真实，又把视频重放一遍，仿佛要找到与之对应的含情脉脉。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慢慢地，他把手机贴了心口放着，宛如把她的话音和笑容安眠药似的服下去。

　　蓝林又重新踏入了以前的生活。过去的节日像在荒野的旅人遭遇一条清澈的溪流；在痛饮一顿之后，或许会获得短暂的满足，但接下来的劳碌，会让你感觉更加困顿和迷倦。时间是条洪流，它不停地推着你向前走；很快连那短暂满足后的幸福也给你冲散，掩埋了。

　　同事看视频后的眼并没有瞪得他想象那么大，这多少让蓝林有点失望。李勇照例恭维了他几句：“不错嘛，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小子走狗屎运了，要加油哦”。蓝林恨同事没能说出“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词来夸赞视频里的女主角，心里暗怪他没文化。不过他听到别人的恭维总是高兴的，好比摸彩票时人的心理。摸时都希望中大奖，越大越好。谁知道开个小奖，不过有胜于无，总归是好的。而同事心里却另有打算：有什么大不了的，等着吧，老子改天摸个比你更大的。

　　生活还是平常的继续着，虽是平淡，却也有波澜。苏情每天简单的电话成了蓝林最大的快乐。先是早上打电话：
　　“懒虫，起床没有？几点上班呀？”
　　“八点半，你呢？在干嘛？”
　　“在想你呀——”
　　“等下啊，我先刷牙。”
　　中午电话：“下班没有？吃饭了吗？”
　　“吃了呀，吃的西红柿炒鸡蛋，你呢？”
　　“我还没吃，还没起床呢。”

　　“天呐，还说我是懒虫，你还更懒。”
　　“昨晚又喝了酒，哎呀，不说了——”
　　晚上：“吃饭没有？晚上要不要加班？”
　　“要呀，天天加班。”
　　“哎呦，真辛苦，要保重身体哦，先挂了。”
　　有时深夜还要突袭一个电话：“睡了没有？”
　　“睡了，你呢？”
　　“我还没回去，你先睡嘛，听话。”

　　蓝林回来后就沉浸在这种短小细碎的问候中，每次电话过后剩下来的时间便成了好日子，并同时期待下一次问候。他有时上班哼着歌，下班哼着调，晚上回家恨不能跳段舞。时光就在他身上这样流转着，转眼已到深秋。

　　一个夜晚，蓝林伫立在门前。屋内的灯光从他身后映射出来，窄窄的一片草地褪去翠绿，泛出青黄;一阵轻风吹来，草叶沙沙作响。夜，像被人抽掉了空气，变得格外干爽。头顶上的月不满，但高悬，明亮。

　　他正月下寄托相思，电话就响了：
　　“喂，在干嘛？”
　　“在屋外看月亮。”
　　“你们那里还有月亮？圆不圆？”
　　“你们那里没有月亮吗？深圳也有，未必你在火星？”
　　“火星倒去不了，恐怕要回合川了。”
　　“为什么呀？为什么要回去？”蓝林加强了语气。
　　“我这几天喝酒喝到不行了，感冒了，身体也不舒服。他还要我去陪客户喝酒，我不想干了。”

　　“不想干就算了，他不能再勉强你喝。”
　　“你不会明白的，那客户对他很重要，点明要我陪酒，如果我不去，几十万的订单就签不成，他会怪我的。”
　　“那你就不要去了，身体要紧啊。”蓝林心发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哎，钱难挣呀，不去就没钱了，没钱你养我啊？”
　　“养你就养你，你一个月要用多少钱呐？”

　　苏情听了这话破涕为笑，竭力不让笑漏进声音里。
　　“一万，你有吗？”
　　蓝林这一听，吓矮了半截。“能少用点吗？我一个月——一个月只有五千。”蓝林吞吞吐吐的，他想自己四千不到的工资，却又面对如此巨大的数字。像面对庞然大物时的青蛙，虽知势败，却要鼓鼓腮帮子；这腮帮终鼓不到气球那么大，大了怕腮会破，所以他只能吹吹小牛，说五千。

　　苏情听后笑了。“那你每个月拿多少给我用？”
　　蓝林觉得这次不能输，好比已戴上了拳击手套，第一回合气势一定要压倒对方，更没有退下来的道理。顿时长了士气：“全给你，我的钱全给你花！”苏情听后格格地笑。
　　这笑让蓝林极不自在。“少了？看不起吗？”

　　苏情收了笑，理正表情道：“我生病了都不来看我，还说给钱养我，骗谁呀？”
　　“我没骗你呀，我真的愿意养你！”
　　“那你又不来看我？”
　　“我走不了呀，天天上班赶货。”
　　“你不知道请假呀，找什么借口！”

　　蓝林上班以来从未请过假，也没什么事让他请假。他总觉得请假就像□□后的知青改造下乡，请假就是不老实，就是偷懒。但他又招架不了苏情的狠狠逼问，只好硬着头皮道：“好吧，我试试看，给老板打个电话试一试。”
　　“什么试试看，你不想来就明说啊，别找借口好不好？要来就一定来！”
　　蓝林被逼到绝路。“好！我一定来，不管他答不答应！”
　　“这下满意了吧？”

　　苏情听完嘻嘻地笑了：“嗯，明天早点过来，我先挂了，记着哦。”
　　蓝林挂完电话，深呼吸口气。突然有种胜利后的空虚感，仿佛偷偷做错事的好孩子，总不免担心大人的责骂。但转念一想明天又可以见到苏情，见到那美丽的容颜，可以再次触碰那柔软的身段，心都快蹦出来了。

　　夜色茫茫笼罩着大地，城市的灯火在夜的映照下亦幻亦灭。月亮不知溜到哪去了，只留下几颗稀疏的星辰在黑幕里顽自亮着，像在慰藉着离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