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茶花女》易容颜

3、（三）

　　不觉到了九月底，在频频的电话粥里蓝林的思念迅速茁壮成长，下班空闲时对着电脑看苏情的相片成了每天的必需。她在自己心目中的轮廓随着每天上班的枯燥、生活的乏味而日渐流逝，更或许是日渐明晰，需要相片来增强感官印象；并惊讶地发现这种需求是无底的。而且他只愿选择性地挑最漂亮最满意的几张看，效果不好的自己则主动在心理上帮她护短，也许这张是光线不好、那张只是角度问题。对于不满意的都是一瞥而过，仿佛逛夜市偶遇身材相貌无感的异性，不愿让她在自己心目中占留任何印象。

　　国庆节也快到了，压抑很久的同事们都来了兴致，谈论着去哪里玩儿。这几年的国庆节蓝林都是一个人宅在屋子里。多年的三点一线生活让他除同事外几乎没有朋友，因此惧怕过节。想到这，不禁心里怅然。过节的人盼望与亲人熟友团聚，蓝林也不例外。他独处异乡，周围并无亲朋好友，如果说有份挂念的话，那只能是苏情。三十号的夜晚十点，一个电话让他孤寂乏味的生活掀起了波澜。

　　“喂，情公主，还没睡呀？”他正奇怪怎么今天的电话来得晚点了。
　　“睡不着，想你呀。”听到这，蓝林吃了一惊，虽说电话也聊了多次，但这么直白的话他还是第一次听到。不免又惶又喜，把对着月色的脸转了过来。
　　“你又喝酒了吗？”蓝林努力抑制着喜悦，竭力不让表情掺进声音里。
　　“和老总出去陪客户吃饭，喝了点酒。嘿，老总还送了我一束花，好大一束花。”蓝林突然感觉背后透亮的月光如一盆凉水泼在身上。

　　“哦。”他停顿数秒后道。
　　“我和老总今天陪客户吃饭，很多人夸我漂亮！”
　　“哦。”
　　“老总今天那束花很大，紫色的玫瑰，很漂亮，很漂亮。”苏情显然喝了不少酒，语气像个孩子。
　　“哦。”蓝林还没回过神来。
　　“老总也不是第一次送花了，我知道他想追我。”
　　“那你还陪他出去吃饭！还收他的花！”蓝林显然有些激动了。
　　“唉——没办法呀，你知道他每个月给我多少钱吗？”
　　“不是三千吗？”
　　“是三万，还不包括生活费。”电话里声音停了停。“房租和水电都他出，三万是零花钱！”

　　“——那确实很多钱，我一年都存不了那么多。”蓝林心情突然复杂起来。
　　“但是我不喜欢他，只是他对我很好，很尊重我——他有自己的家庭，并没说要和我结婚——我们是分开住的。”她又一次补充到。
　　“哦，那你现在在哪里？”对苏情的话，他半信半疑。
　　“在我自己住的房间里，他送我回来的，还在客厅里看电视。我本来在吃饭的时候就想给你打电话的，出去的时候手机在充电忘带了，一回到房间就给你打电话。”这时，电话里远处传来一个上了年纪男人的声音，像边喊边在敲门。“关你屁事呀！”苏情高声吼到。顿时，电话那头寂然无声。

　　“——我等下再给你打，别关机。”她打破了沉静。随即电话那头挂了线。
　　蓝林不知道电话那端发生了什么，感觉惴惴不安。十分多钟后电话再次响起。
　　“喂，睡了没有？”这次声音明显温柔了许多。
　　“没有，你不是说等你吗？。”
　　“呵，还真乖。”
　　“你打电话他没意见？”蓝林疑问道。
　　“他不敢，他很怕我。”苏情平静地说，话语间少了酒气。
　　“他不是你老板吗？怎么会怕你？”

　　“他是很怕我凶他，一直都在追我，宠我，都追了一年多了。他那么老了，我不想跟他。我知道这话说起来有点难听。我只想存点钱，以后回老家去做点小生意，找个自己喜欢的人，过平平静静的生活。”
　　“那你想怎么办？”这话一出口蓝林便自觉有点傻。
　　苏情悠悠道：“唉，没办法呀，他追得这么紧，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如你明天来看我，你们明天放不放假呀？”
　　“有啊，放三天！”蓝林心都快蹦出来了，可是这高兴劲儿他不能太露，宛如准备上台领奖前的人，得含蓄有礼貌地淡定。

　　“那你过来玩呀，明天几点过来？我早点准备一下去接你。”
　　听到这里，蓝林很是激动，捧住电话语无伦次道：“我想想，你在深圳——深圳哪里？龙岗！深圳我没去过，听同事说起过，好像坐大巴车上高速两个多小时！”
　　“那不着急，你八点坐车，十点钟我去接你，坐车到横岗立交桥那里下车，到时给我打电话！”
　　“好的，我上网查一下地图！”

　　“嗯，好的，那明天见！”苏情‘好的’两字发音非常嗲，让蓝林挂上电话后回味无穷。
　　当晚蓝林百度了一下苏情说的地址，掏出手机记下。精心挑选了两套换洗衣物，胡乱的收拾了一下屋子，带着疑问与欢喜糊里糊涂睡去。说来奇怪，那一夜竟然无梦。心里有事，睡觉是不会沉的。他早上六点不到就醒了，天刚白。为先穿哪件衣服，磨蹭了半小时。洗漱毕，夸上背包，锁了房门，直奔车站。

　　在通往市桥的10路公交车上，蓝林坐着。由于太早，没几个人。这趟车他熟悉。每隔两月，蓝林会搭载着这趟车去市桥商业街感受灯红酒绿的热闹气息。那里有霓虹交错的时尚店面和高档酒店，经常可见衣着光鲜，身段匀称的漂亮女子穿梭其间。多少次他假装快步走过一条条熙来攘往的街道，并伴以同样冷漠的目光拒绝对身旁匆匆而过的不论浓妆还是淡抹的女人行注目礼。在悔悟交作的内心中，不断反省自己的人生观，道德线。渐渐明白，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中，你没有一部四个轮子却叫马的东东，她们不会屑于跟你有任何交集。蓝林掏出手机，看着上面并不遥远却又陌生的地图名称。努力的记住了一个叫‘横岗’的名字，仿佛那里就有一线曙光。

　　司机在打着哈欠，车开得不快。前面站一个背包上吊着个小公仔的女孩挺可爱，齐耳的短发散发着青春的气息。包上的公仔顺着汽车的节奏左右摇晃，像在道早安。第一次见面是不是该买个礼物呢？当时蓝林被这个想法惊讶了一番。从小到大他没给别人买过礼物，自然收到的礼物也屈指可数。印象中只记得有一个：十六岁时，一个交往并不深的同窗女同学悄悄寄来一张音乐贺卡。九十年代同学间很流行的那种，几块钱一张，一打开就有个小红灯亮，不住的响‘祝你生日快乐’的单弦乐。遗憾的是她的生日蓝林并不记得。由于当时的音乐贺卡是突如其来的，蓝林感动至今。暮然回首情已远。想到这里，他决定买个礼物送给苏情。

　　清晨的商业街如夜深下班的女子，早已褪去了凌云的香艳。街上路人稀少，清清冷冷。一家小铺面的精品店才打开金属卷帘门，睡眼迷惺的女店员向他推荐一款经典米老鼠公仔，大小适中，背包刚好装下。价格也亲民，才六十八块。付了账，蓝林带着满意的心情完成了人生第一次为别人购买礼物的工程。八点左右，他坐到市桥开往龙岗的大巴上细想：昨晚电话打了很久，苏情又喝了酒，猜应该还在睡觉吧。然而蓝林错了，刚上车苏情就发来了短信：来了没有？现在在哪里？他回道：上车了，大概十点多到，你还在睡觉吧？

　　“刚醒啊，那我再多睡一会儿，等下去接你。”
　　“好的，你再睡下吧，还有两个多小时呢。”她信守约定，蓝林感觉像是吃了蜜。随手掏了耳塞，整理一下膝上的背包，身体微微向座位后靠了靠。拣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坐停，任美妙的音乐旋律飞旋于大脑。

　　树梢间的太阳刚起来不久，是最纯净的朝阳。它全身还并未火红，像只未熟透的橘子，只是橙黄；散发的阳光也是温和的，照在树上，路上，人的脸上。汽车转过城市狭阻的街道，往平坦的高速路上飞驰，让旅人的视野渐渐变得明阔开朗。繁华的都市在身后退去，广阔的土地带着亚热带的绿意无限在眼前展开。蓝林望着窗外，想就要见到现实中美丽而充满疑问的苏情，心里既期待又有些许紧张。两个小时转逝而过，得取下耳塞专心应对眼下的这份期待。手机铃声响起，蓝林赶忙接道：

　　“喂，要到了，我不知道这是哪里！”
　　“你看下窗子外面，有什么高大的建筑物或广告牌之类上的地名没有？”
　　“等一等，还没到繁华路段——好像是龙华？”车窗外的街道有龙华字样。
　　“那快要到了，你跟开车的师傅说在横岗立交桥下！”
　　“哦，好。”
　　“记住是横岗立交桥下哟，下了给我打电话！”

　　“好！”挂了电话，蓝林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回味着刚才的声音，兴奋异常。这时天公不作美，竟然飘起雨。还好雨不大，斜眼望去，阴云后面的太阳并未完全被遮，这雨只好比小孩子淘气时的眼泪，想来不会久。到了立交桥下，司机开了车门。看下手机，时间显示为十点零六分。雨还在下，并没要停的意思。

　　蓝林头顶背包，踮起脚尖，飞快跃过布满低洼积水的路面，跑到一个距马路十多米远的小士多门前暂时避雨。他低头看了自己的鞋，幸好没染太脏。抬头望望周围的环境：这里貌似城乡结合的地方，一座五六米高的立交桥斜跨在路中，路两边的门市铺面很少，一间不知名的沐足中心和他身后的几间小超市是最打眼的地方。这情景和蓝林想象中的深圳大城市相去甚远，后来才知道这是关外。电话来了，是苏情。

　　“喂，在哪里？下车了没有？”
　　“下了，我在路边的一个小超市旁，对面有个看不清名字的诊所。”
　　“哦，知道了！等等，我马上就到！”
　　蓝林拍了拍肩上的雨水，提着包，眼睛来回巡视桥上的车流和桥下几个撑着雨伞的零星路人，并未发现美女的踪迹。几分钟后电话又响了。

　　“你在哪里？我在路边的一辆车上！”
　　听说她在车上？蓝林心里咯噔一下，想：莫非是那老男人的车？这可怎么办？道：
　　“什么车？出租车吗？我还在小超市门口的！”
　　“我朋友的车，你看到我没有？在马路边停着的，黑色！”
　　蓝林极目望去，雨中离他几十米远的马路边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型不算豪华，甚至还有些普通。雨还在下，蓝林犹豫着要不要再次顶着包返回雨里。

　　雾白色的细雨朦胧中，车里有人探出半个头向他使劲挥手。蓝林眯着眼，探望那优美的轮廓，依稀辨认出这好像就是相片上的苏情，在四目交织那一霎那，把视线移开了。蓝林像被一股莫名的牵引力吸到车边，苏情的脸却已退回车内。他举头望了眼头顶上灰蒙蒙的天空，有一丝犹豫，但终还是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