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茶花女》易容颜

2、（二） 九月

　　九月的广州太阳依然火辣，直硬硬的照在裸露的皮肤上隐隐生疼，射得白烫的水泥路面热气往上串。由于皮肤里的毛孔突然由冷到热受了刺激，刚眯醒去上班的蓝林不禁打了个浑颤。这正是下午一点二十左右，工人们上班的时间。

　　路上的行人慢慢多了起来。有三三两两嬉笑打闹上学的孩子，有摩托车后座上以手代梳抓弄着头发的中年妇女；有手提麻袋垃圾桶旁边转悠的蹒跚老人，也少有勾肩搭背的小情侣。嘈杂声，喇叭声不绝于耳，放眼望去如乡村里赶集似的人潮。只不过，这潮时又极短，三五分钟便消失殆尽。

　　上班的时间是无聊的，和所有打工懒散的年青人一样，从打卡那一刻起就想着下班。更何况有心事的人。蓝林漫不经心的做着手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活，脑子里不住回味着电脑屏幕上的照片。这么漂亮的女人不会没人追吧，一向运气不怎么好的他很难相信有这么大馅儿饼砸在自己头上。只是网络，干嘛那么上心呢，会不会是骗子？据新闻报道，网上经常有这样的骗子，骗财、骗色。蓝林也亲眼见过一回：

　　有次去东莞的班车上，前排一对貌似情人的男女，神情暧昧地在那里引起了他的注意。男的一看就知道属于比较忠厚老实的哥们。三十左右的年纪，浅灰色的西裤下脚蹬一双九十年代非常流行的白色大波鞋。女的二十来岁，颇有几分姿色，漂浮的眼神左顾右盼。只听那男的道：“你本人比照片好看些，就是穿得没视频里好看。”女人道：“没有啊，我一直都是这样的。”男的沉默了会：“哦，我宿舍几个老乡说不信我在网络上能认识到你，我跟他们说今天约你出来玩，他们都还不信。我看他们是眼红。”“呵”那女的艰难一笑。“我也不是那么随便的女孩子呀。”说完顺势往男的身上一靠。男人满意的动动嘴唇，似乎又想说什么，见那女人斜过来，身体硬硬的僵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敢把粗糙的手放在女人肩上。窗外的树一棵棵整齐的排列着退去，车里剩下几个到终点站的人大有不见周公不罢休之势。

　　快到终点站的时候又听那女人道：“今天和你出来玩很开心，谢谢你给我买的衣服，（顺眼望去，座位边上有几个大小不一的包装袋，挺时尚那种，价格应该不便宜。）我的电话你记住了吗？”男人道：“记住了，在手机上呢。”“以后要经常给我打电话，知道吗，呃，对了。”女人话锋一转:“我出门的时候忘记带钱了，现在才想起来，不如你先借我五百块，下次还你呀。”男的犹豫了一下，还是从破皱的钱包中摸了钱，递过去。蓝林记着眼前的一幕，快步下了车。第一次见面这女的就大包小包要东西，还借钱。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个骗子！唉，那哥们花钱就当买了个教训吧。

　　想到这里，蓝林拿起手机拨了表弟的电话：
　　“喂，在哪里潇洒哟？”重庆话经典开场白。
　　“没有，在上班，啥子事嘛？”电话那头有机器隆隆的响声。
　　“你是不是在网上认识了个叫什么情儿的妹子？”
　　“哦，有，苏情。她加你没有？”
　　“前几天刚加的，你怎么认识？做什么工作的”
　　古力把巧合换成精算，用半邀功的口吻把情况着实叙述一番。
　　“谢谢老表，我可是认真了。”蓝林直言道。面对漂亮女人，每个男人都有“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的勇气。

　　话休饶舌，不觉过了两天。得到亲表弟的证实，蓝林的心宽慰了许多。正好周末不加班，日渐枯燥的心灵配上兴事得以舒展。吃过晚饭后便去闲逛夜市。
　　南村傍晚的天空，落霞余红，和风徐徐。碧桂园旁林荫小路上的树丛刚被阳光浸虑过，摇曳在一片沙沙声中，偶尔有啁啾的几声鸟叫，和绿树一起遮挡住都市的纷扰与喧嚣。

　　《梦中的婚礼》钢琴曲渐渐响起，手机提示来了电话。
　　“ 你好，哪位？”
　　“你猜下我是哪位？”来电话的是个女的，声音蛮甜。
　　“我不知道，手机上没有你的号码。”蓝林愿意相信而不敢相信就是她。努力抑制着跳动的心。
　　“告诉你，我是情情，人家都喊我公主。”对方貌似喝了酒，声音断断续续，说完后还打了个小嗝。
　　“情情？还是公主！什么年代了，肥皂剧看多了吗？”

　　“是啥，告诉你，我今天喝了酒，想给你打个电话。”这公主真是出奇的直接。
　　蓝林的感觉更明显了，心底泛出一阵不小的欢喜。“谢谢了哦，很少女孩子给我打电话的。”他说的是实话。
　　“真的吗？那我就喜欢老实点的男人。”电话那端的公主有明显的酒气，肯定喝了不少。
　　“你喝了多少酒，和谁出去喝的呀？”
　　“不告诉你，只喝了三，四瓶啤酒。”
　　“少喝点酒，注意身体。”
　　“干嘛，开始关心我了？”
　　“——你现在哪里，在家吗？”
　　“等下跟你说——”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男人声音。蓝林刚想听在说什么，不料断了线。
　　他奇怪电话怎么断线，想打过去问究竟。但转念一思虑，人还不熟，算了吧。收了手机，继续走路。

　　工业区边上的夜市既是杂乱无章的代名词，更是情侣们的天堂。单身的人落在里面更孤单；成双成对的男女在一起则如鱼得水，更加欢快。蓝林此次去逛少了以往羡慕的目光，怀揣着心事；更愿意把右手边想象成牵有一个女伴，在心理和行为上粗作一次演练。待晚上十一点一过，观众散场，空空的路面只剩下满地的果皮纸屑和路灯下的孤影成双。

　　深夜，蓝林回到自己的小屋。周围的人早已沉沉睡去，远处的路灯昏暗得憔悴；面对漫无边际的夜，它倔强的昏暗着，仿如羁人。他舍不得睡，一觉醒来就会是明早上班时间；如果不睡，延沿多久便还算是今天。上了会儿网，洗漱毕，蜷缩在床上。这样的夜里，完整的孤独。电脑没关，轻轻的飘来一首歌：

　　我听见寒风扰乱了叶落
　　在寂寞阴暗长居住的巷弄
　　我听见孤单在隐忍的夜晚
　　是被爱刺痛啜泣着的胸膛
　　……

　　第二天晚上，蓝林加完班回来。伸伸懒腰，走出门口凝望着门前一片小草地。他租的房子是房东自己建的一栋三层小楼。房东是南村本地人，原先也是土生土长的农民，先是靠卖蔬菜瓜果为生。五十多岁，人很和气，爱喝点小酒，饱经沧桑的脸每次见他总是喝得红红的。后来这里建一大片工业区占了他家的田地，在开发商补偿了一笔钱后就修建了这栋小楼。房东阿姨人矮矮小小的，和所有广州本地小老太婆一样，出奇的精明能干。这么大年纪了，家里可以说是小康水平，还去碧桂园里做清洁工，每天骑个破破烂烂的自行车，风雨无阻。其实，广东沿海地区的发达能有今天，和这里的人民吃苦耐劳是分不开的。

　　却说房东家有两个儿子。小儿子外地上学。大儿子是蓝林见过的，二十多岁，和他老爸一样，很好说话；长得帅，一米八的个子，英俊挺拔。有个未过门的女朋友，据说也是番禺人，在一公司做文职。非常有气质，目测一米七的身高，婀娜多姿。在几年的时间里，为数不多的几次擦肩而过中，脸上总挂着淡淡的忧伤，步子轻柔而缓慢，别有一股清新幽怨的美。

　　底楼前面是做了一间私家小车库，车库左边有一间出租房，和蓝林住的房间差不多大。其实说来这工业区附近的出租屋都差不多大，十三四个平方。房租价格不贵，加水电费，垃圾费，管理费也不过三百块。但有上升趋势。右边是房东家的正房门，后边并排四间出租小屋，蓝林住第三间。这里的本地人有很好的商业眼光。前几年知道政府要把这个村的另一边划做工业区，早早的就在修屋建房的时候，吝啬的利用楼里楼外每寸空间，修尽量多的出租屋。导致这里显得非常的拥挤和狭窄。周围密密麻麻的钢筋水泥，左右后面都有一排排的楼房。蓝林听房东讲，前面的空地是因为升值空间很大才至今未动土。前几年第一手卖出去才二十万，两年后涨到五十万，到现在差不多要一百万，成倍增长。

　　蓝林在这里已经住了两年多，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块草地将被钢筋水泥占据，所以像不知何时会分别而永不再见的老朋友一样格外珍惜。草地对他来说，又像王家卫电影里的‘树洞’。“从前的人想要说出自己秘密的时候，就会跑到山上，对着一个树洞说，说完了就用土把洞填起来。”比起电影里的梁朝伟来，从某个角度来说，蓝林算幸运的。他的‘树洞’就在身边。春天有雨的日子里小草地最有生气；经过雨水的细润，一些白花，黄花点缀其间；青绿的小草一棵棵紧密地生长着。一阵雨风吹来，夹杂着泥土般芬芳的田园气息。常让他在开门遥思遐想时有一种世外桃源的错觉。夏天的夜晚，透过这片草地，他可以看见更多的星星，运气好的时候还可以看见忽闪忽亮的萤火虫在厚密的空气中飞行。

　　蓝林正望得出神，手机铃声响了，是苏情。
　　上次她打了电话过来，蓝林暗地存了起来。却故意问到：“喂，是谁呀？”
　　“是我，情情，上次打了电话过来的。”
　　“呃，是你，有事吗？”
　　“没得事，随便问下，没出去玩呀？”
　　“不知道和谁玩，一人孤孤单单的在逛后花园。”

　　“呀！住的别墅吗，还有后花园？”
　　“是啊，高档的独栋别墅。”蓝林暗笑道。
　　“那带我去逛一下，我还从来没进过别墅。”
　　“呵，哄你的，住的瓦房。”
　　“好哇，你敢哄我？不行！要请我吃饭。”这是典型的重庆妹子放纵方式。名为耍泼，实为试探和给对方亲近机会。

　　“吃就吃。你在哪里？我都是吃几块钱的小面，你看得起吗？”
　　“说那些，我还不是吃小面长大的。我在深圳。”因为蓝林从没想过找个肥皂剧情上骄傲的公主结婚，只觉得后一句很亲切中听；像寂寞途上的旅客，一句话便可引为同道中人。“那好，改天一起吃小面。”
　　“要得。”苏情的回答干脆响亮，亲甜。

　　接下来的日子，苏情经常给蓝林打电话。她们聊家乡的山，家乡的水；在家乡时的童年时光，仿佛一切都美。由于每次都是苏情主动打电话，以至于蓝林产生一种错觉；不是他追求她，而是苏情主动接近自己。蓝林可从来没被女孩子倒追过，从穿开裆裤上幼儿园到现在出来工作。虽然他自认为面部线条柔和的脸庞还算俊秀，但也绝不能归类到大帅哥的稀缺阵营。平时看到美女也会侧目几下，仅只是偷看。对于追女生来说，他是没啥手段的，甚至可以说是木讷。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漂亮女人，蓝林的反应是：不积极，不主动。虽然他对她是有好感，有期待的。但那时的心态却是软弱的，强壮不起来。古语有云：财壮色胆。他穷，胆小。